西伦踏冰疾进。
可越靠近三号冷库地下入口,那股怨念就越浓,浓得像一锅烧开的黑油,连空气都发沉。
雨水落在他肩头,竟有几滴顺着衣领滑进皮肤时,带出一种诡异的滑腻感,像不只是水,而是有人在用手指轻轻抹过脊背。
西伦眉头一皱,立刻知道自己已经踩进污染边缘了。
前方残墙后,忽然传来两声枪响。
砰!砰!
子弹打进黑水,溅起一串腥臭浪花。紧接着,一个踉跄人影从墙后退出来,正是皮特。
老人半边脸发青,手抖得厉害,背后还贴着一只几乎爬到肩上的水鬼,嘴里不停哆嗦:“别过来……别过来……”
西伦一步掠去,枪尾猛地上挑!
啪!
那只水鬼当场被抽飞出去,在半空炸成黑沫。皮特腿一软,差点跪进水里,西伦一把拎住他后领:“莎拉给你药了没有?”
皮特茫然看了他两眼,才勉强认出来:“西……西伦?”
“入口在哪?”
老人指着前方塌了一半的冷库地沟口,嘴唇发颤:“那、那下面……他还在最里头……可那东西在唱,在念,我不敢下……我下不去……”
西伦松开他:“那你就在这儿站着,别再往里看。”
说罢,他不再停留,提枪冲进那道被黑水与雨幕一同吞没的地沟口。
里面更冷。
也更黑。
废弃检修线半淹半露,头顶钢梁渗水如线,四周全是黑水拍打混凝土的回音。可这些声音最深处,还有另一道更刺耳的东西——
枪鸣!
西伦沿着塌陷坡道一路下掠,越往里,脑海里的杂声越乱。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求他停下,有人却在轻声哄骗,说前面什么都没有,只要转身,只要睡下,只要把枪扔掉……
他呼吸平稳,眼神却越来越冷。
终于,拐过最后一段断轨后,前方空间豁然开出一片巨大的黑暗。
那是引桥底部坍塌后的旧腔。
黑水翻卷如海,中央悬着一截巨大苍白残肢,掌心白眼睁开,四周缠绕无数由怨念和溺尸拼成的面孔。
每一张脸都在开合,每一张嘴里都在念同一段听不懂的祷词,整片空间像一座装满死人的喉咙,正在朝外吐出污染。
而伦德,就站在那片黑水前。
他还握着枪,黑钢枪身上赤芒未灭,可肩臂和侧腹已多了数道伤口,左臂那道黑线更是已经蔓到了肘下。
更糟的是,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一线,像有看不见的重物正一层层压在精神上。
那截残肢似乎也察觉到了新的闯入者,掌心白眼缓缓一转,看向西伦。
一瞬间,整片怨潮都躁动起来!
“又来了一个……”
“这个也闻得到白芽……”
“把他也留下……”
无数声音同时往脑海里钻,像尖细铁丝狠狠干进太阳穴。西伦胸口一闷,脚下都微微一沉。
可也就在这时,他眉心深处那点早已练熟的白意,忽然自己亮了一下。
祈祷圣芽。
不是外放,是被这片污秽逼得自己抬了头。
西伦眼神一凝,毫不犹豫抬起右手,五指并拢,精神力狠狠朝内一拽!
嗡——
一缕纯白光意自指尖亮起,细小,安静,却在这片黑得发臭的怨潮里显得格外刺眼。
它不像火,不像雷,更不像西伦那些霸道的体术和枪势,反倒像一粒刚从土里探出头的嫩芽,轻得一碰就折。
可当它真正亮起时,前方狂涌的怨念竟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缩了一缩!
连那截残肢掌心的白眼,都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惊疑。
伦德侧头,看见那缕白光,先是一怔,随即骂了一句:“你小子怎么真跑来了!”
西伦没回他。
他只是握紧那缕白意,脚下一踏,迎着整片怨潮和翻涌黑水,直接冲了进去!
白意一亮,整片黑水像是被针尖戳中的眼球,猛地一缩。
扑到近前的怨脸、从水底翻起的发胀尸影、贴着钢梁蠕动的灰白幽魂,齐齐往后退了半尺。
那不是单纯的畏惧,更像某种被刻进残余本能里的厌恶——像烂肉遇了盐,像阴沟里的虫子被白昼照住,连那细密嘈杂的低语,都在这一瞬紊乱了几分。
西伦一步踏入黑潮。
淡淡的白色光意沿着指缝流转,极轻,极静,却偏偏把他周身数尺照得纤毫毕现。
黑水想往前涌,却又被那白意烫得嘶嘶作响,升起一缕缕腥冷的灰烟。
几只浮在水面的溺鬼张着泡烂的嘴,喉咙里挤出半声干涩尖叫,竟是主动沉了下去。
可西伦脸上没有半点轻松。
眉心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钉缓缓往里钉,每往前一步,那阵刺痛便更深一分。
祈祷圣芽本就不是拿来厮杀的术,偏偏此刻他强行把它当作刀,拿来劈开怨潮,消耗几乎是平日净压污染时的数倍。
白意刚刚外放,脑海里的精神力便像开闸泄洪一样,飞快往外流。
他呼吸微沉,眸光却稳。
月忆冥想法在脑海中缓缓运起。
恍惚间,那些几欲刺穿头骨的杂音像被压进了一面冰冷黑湖的湖底,仍在翻腾,仍在撞击,却终究隔了一层。
西伦借着这片刻清明,提枪再进。
前方那片坍塌旧腔,比方才看见的更加骇人。
黑水并非无根。
它们像是从那截苍白残肢断裂的腕口里不断往外渗,腕口之下,本该断绝的地方却长出一团极其诡异的东西。
像深海章鱼的肉囊,又像祭坛上被长年香灰与血浆浸泡过的烂供品,表面覆盖着成片青黑鳞壳与海藻般的湿发。
九条粗长触肢便从那团烂肉里探出,时而像鞭,时而像索,时而又像九条会呼吸的黑蛇,在半空中来回抽击。
每一条触肢末端,都长着半张模糊人脸。
有老人,有女人,有穿巡检雨衣的男人,有孩童,有码头搬运工……
像是十年来沉进这片海里的死人,都被它缝进了身体里,成了它的一部分。
它们张开嘴,无声开合,替那残肢一遍遍地说话。
“别再往前了……”
“活人总喜欢来迟。”
“你们总是这样,非要等到只剩尸体,才想把人带走……”
西伦眸子冷冷一抬。
更深处,伦德正立在一截半塌的钢梁上。
他脚下的钢梁只剩一掌来宽,两侧全是翻卷黑水,九条触肢不断从不同方向抽来,抽得钢梁火星乱溅,混凝土与铁屑四处飞射。
伦德手中黑钢长枪已经湿透,枪尖赤芒却仍旧耀眼,每一次挑、拨、崩、刺,都干净得近乎冷酷。
可再干净,也遮不住他已经被逼到极限的事实。
他肩头裂了一道大口子,血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流,左臂那道黑线更深了,顺着肘弯一路往上爬,像一条藏在皮肉下的虫。
侧腹衣衫早已被划开,露出的皮肉上遍是擦痕和抽裂的血口。
更糟的是,他的呼吸乱了。
不是气血乱,是精神在被拖。
那怪东西每一次开口,整片旧腔都会跟着震。
不是震耳,是震心。像有人隔着头骨,用锤子一下一下砸你的念头,把你的意志往黑水里拖。换个人,恐怕早就跪了。
西伦只是看了一眼,心就往下一沉。
伦德被压制了。
不是因为枪不够快,也不是因为力不够狠,而是这东西太怪,怪得像不该出现在二阶、甚至三阶非凡者能处理的层次。
它不单是在打,它在污染,在拖拽,在一点点把人的心神磨烂。
伦德能撑到现在,已经强得让人心惊。
就在西伦望过去的同时,那截苍白残肢掌心的白眼,也缓缓转了过来。
白眼里的瞳仁极淡,像被海水泡得发白的珠子,里面没有怒,没有喜,只有一种异常陈旧的冷意。
像它早已看过太多人进来,太多人死去,连惊讶都变得稀薄。
可当它的目光落在西伦指间那一缕白意上时,那份冷意终于裂开了一线。
“白芽……”
它第一次发出了与那些怨脸截然不同的声音。
沙哑,低沉,像许多碎裂的祷声压在一起,从深井最底部一点点挤上来。
“旧封的味道……旧教团的净意……”
“你们这些活人,真是贪得无厌。既想把病和尸体扔给海,又想把从前压下去的东西重新挖出来……”
第354章 与弟子一同战死,是师父的无能!
它说得并不快,甚至隐约透着某种近乎疲惫的讥嘲。
“十年前,你父亲提着刀来——”
这话不是对西伦说的,而是对伦德。
“他怕得浑身都在抖,手都握不稳,却还是砍了下来。
你和他一样,骨头硬,可还是太小,太短,太慢。
你们总想把海底的门重新关上,可你们知不知道,这十年来,是谁在收容那些被淹死的人,是谁在记住那些被丢掉的秘密?”
九条触肢在半空缓缓摇晃,像一圈张开的祭旗。
黑水翻涌,下面密密麻麻全是惨白的手臂与浮肿脸孔,它们没有扑上来,只是围着那残肢,像是在朝拜。
“你们把人送给海,把真相送给海,把见不得光的东西送给海……”
“海没嫌弃,我也没嫌弃。”
“可活人总要回来抢。”
伦德抹掉唇角血迹,脸色苍白得厉害,眼神却冷得像刀。
“少给自己找体面。”
他枪尖一甩,赤芒划开雨幕,直接把一条扑来的触肢斩出大片黑水。
“你要是只想埋尸,就不会把他们缝进自己身上。”
那残肢掌心白眼缓缓眨了一下。
“那是留下。”
“是你们活人,永远只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