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
久到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她的嘴唇动了动。
“夫人生气了。”
声音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又有人……要遭殃了。”
说完这句话,苏茜慢慢地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
十指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
——这是一双做不了任何事的手。
打不了人,逃不了命。
甚至连糕点都做不好。
苏茜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她从床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个空了的盘子。
糕点被西伦带走了。
她知道。
那三块糕点里有毒。
她也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只是不能说。
不能说,不敢说,说了也没用。
苏茜慢慢走回床边,爬上去,把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
天有些冷了。
入秋以后,庄园西翼的暖气总是不太够。黛西斯的房间有壁炉,她的没有。
不是没人管她——黛西斯替她申请过好几次,管家也答应了,但每次到了安装的日子,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迟。
苏茜不在乎。
她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抵住胸口,双臂环住小腿,下巴埋进被子里。
像一只把壳盖严实的蜗牛。
这个姿势让她觉得安全。
至少——
没有什么东西能从缝隙里钻进来。
……
月光移动得很慢。
苏茜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画面。
很旧的画面。
像是被雨水泡过的老照片,边角已经模糊,但中间的人影依然清晰。
那是母亲。
母亲叫什么名字,苏茜已经记不太清了。
庄园里的人都叫她“艾琳”。
艾琳是个矮个子的女人,圆圆的脸,手上总有面粉的痕迹。她在庄园厨房工作,负责做糕点。
蛋奶酥、蜂蜜饼、杏仁塔、肉桂卷——
苏茜记得每一种糕点的味道。
记得母亲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的样子,围裙上沾着糖霜,脸上带着笑。
“茜茜,过来尝尝。”
母亲的声音总是柔柔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苏茜没有父亲。
或者说,她有,但母亲从来不提。
苏茜问过一次,母亲的笑容僵了僵,然后摸摸她的头,说——
“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后来苏茜就不问了。
她知道,“很远的地方”是大人用来骗小孩子的话。
但她不在乎。
有母亲在,就够了。
林克族长是个宽厚的人。
苏茜记得他。
高高大大,头发花白,说话声音很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很深的纹路。
母亲在庄园做了很多年的糕点,族长尝过之后赞不绝口,得知她独自抚养女儿后,便允许苏茜搬进庄园,和母亲住在一起。
那是苏茜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西翼一楼靠近花园的那间小屋,窗户正对着一丛玫瑰。
春天的时候花开得很盛,香气能飘进屋子里。
母亲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厨房,晚上七点回来,苏茜就在庄园里到处跑。
她和同龄的孩子一起玩。
抓蝴蝶。
荡秋千。
在花园的石板路上跳格子。
管家的女儿比她大两岁,会编花环,教她用雏菊和野薄荷编成一个圆圈戴在头上。
黛西斯比她大三岁,是族长的小女儿,穿着漂亮的裙子,说话轻声细语。
苏茜第一次见到黛西斯的时候,觉得她像画册里的公主。
黛西斯蹲下来,歪着头看她——
“你就是艾琳阿姨的女儿?”
“嗯。”
“你喜欢吃什么?”
“……蜂蜜饼。”
“我也是。”
然后黛西斯笑了起来,拉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温暖。
苏茜至今都记得那个温度。
一切都很好。
阳光很好,花很香,母亲每天都会带糕点回来,黛西斯会在午后来找她玩。
似乎——
生活就应该是这样的。
直到那个晚上。
苏茜记得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
天已经暗了,但母亲还没有回来。
正常情况下,厨房的工作在下午六点就结束了。
但那天管家突然生了病,临时让母亲代替他去给族长送夜间的点心。
苏茜坐在床上等。
等了很久。
窗外的天从暗蓝变成了墨黑,玫瑰花丛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门终于开了。
母亲匆匆忙忙地走进来。
没有开灯。
苏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听到了她的喘息声——急促的、带着颤抖的喘息。
“妈妈?”
苏茜从床上坐起来。
“妈妈,你怎么了?”
母亲没有回答。
她把门关上,插上门闩,然后靠着门,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苏茜赤着脚跑过去,蹲在她面前。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母亲的脸。
那张脸——
苏茜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表情。
不是疲惫,不是难过。
是恐惧。
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母亲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窗外稀薄的月色。
“妈妈,你是不是摔着了?”
苏茜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母亲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茜茜。”
母亲的声音沙哑而急切。
“什么都别问。”
“什么都别问,知道吗?”
苏茜被吓到了,使劲地点头。
那天晚上,母亲没有睡觉。
她躺在床上,眼睛一直睁着,盯着天花板。
苏茜缩在她身边,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追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