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第693章

  “可是我拦不住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跟了他那么多年,最知道他是什么脾气。

  他平时什么都能忍,穷也忍,痛也忍,被人看不起也忍,可一旦他真把什么事想明白了,谁都拦不住。”

  西伦坐到桌边。

  “多久了?”

  赛维手指一颤。

  他没有立刻回答。

  西伦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很静。

  太静了。

  像结冰的深井,水面不动,下面却埋着看不见的东西。

  赛维忽然觉得害怕。

  不是怕西伦杀他。

  是怕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就这样把所有东西压进心里,直到某一天彻底碎掉。

  “六天。”

  他终于说道。

  “他走了六天。”

  屋内死寂。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六天。

  西伦从雪山奇境中出来,拖着重伤赶到这里时,伦德已经离开六天。

  他在福尔斯拳下挣扎时,伦德或许已经到了流浪者营地。

  他在暗河里吐血时,伦德或许已经被黑死教发现。

  他在风雪寒林里用赤星搏命时,伦德或许也正在用同一门枪术搏命。

  西伦垂下眼。

  “他留下了什么?”

  赛维把油布包推到他面前。

  “船票,几支药剂,还有一封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他说,如果你回来,就交给你。”

  西伦没有立刻拆开。

  他看着那只油布包,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落在绳结上,绳子却因为雨水浸湿,有些滑。

  第一次没解开。

  第二次也没解开。

  赛维看见了,想伸手帮忙。

  西伦却轻声道:“不用。”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三次,绳结松开。

  油布展开。

  里面有三支淡蓝色药剂,一张通往混乱之海的船票,还有一封被蜡封封好的信。

  蜡封上没有贵族纹章。

  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铁十字。

  像伦德自己用小刀刻上去的。

  西伦拿起信。

  纸很粗糙,边缘有些潮。

  他拆开时,指尖没有再结霜。

  ......

  西伦:

  如无意外,这是我最后对你说的话。

  你这小子比我年轻,比我聪明,也比我狠。

  真要当面说这些话,我多半说不出口,最后只能踹你一脚,让你滚远点。

  我曾经跟你讲过,十年前那个雨夜,我活了下来。

  可实际上那天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会咳嗽、会吃饭、会教人出拳的空壳。

  我躲了十年,恨了十年,也怕了十年。

  我痛恨自己的懦弱,痛恨自己当年没有多走一步,没有多刺出一枪,没有把那些该死的人拖进地狱。

  后来你来了。

  说实话,第一次见你时,我并不喜欢你。

  你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像一把随时会割人的刀。

  你不信任何人,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真正靠近。

  你嘴上叫我老师,心里大概时时刻刻都在衡量,我值不值得你信,我会不会害你,我死了之后,你能从我这里拿走什么。

  可是西伦,我不讨厌这样的年轻人。

  因为我年轻时也这样。

  贫民窟长大的孩子,若不把心藏深一点,早就被人踩碎了。

  我的父亲传授给我骨气与自尊,我的母亲教我教养与礼节

  我后来教你枪,教你步法,教你藏势,其实也是想把这些没用又有用的东西交给你。

  人活着,总得有点不肯卖的东西。

  不然就算成了三阶、四阶,甚至站到上城区那些人的宴会厅里,也不过是一条更贵的狗。

  这次我要去做的事,与你无关。

  你不必内疚。

  也别想着替我报仇就把脑子扔了。

  黑死教不是一群躲在阴沟里念咒的疯子,它换过很多张皮,慈善会、医院、药剂商、赈济营、殖民地传教团……

  每一张皮下面都是同一滩烂肉,他们背后有人推,有人默许,有人从瘟疫里赚钱,有人从死亡里清理麻烦。

  我查到的东西不多,却足够让我睡不着。

  这次下城区的瘟疫,并不是单纯杀人。

  他们在筑巢。

  以圣罗兰城的恐慌、怨恨、病痛、死亡为温床,迎接一个不该回来的东西。

  那个名字,我写在这里都觉得纸会发臭。

  努尔勒斯。

  古老的瘟疫之源。

  以死亡、病毒、痛苦、怨念为柄权的邪神。

  如果这座城真陷入大瘟疫,贫民窟先死,工厂区跟着死,然后是码头、军营、南区、北区,最后连上城区也会不得安宁。

  那些贵族以为火烧不到自己窗帘上,财阀以为铜墙铁壁能挡住病气,教会以为神像上贴几层金就能让邪神退避,可他们都错了。

  这个世界已经破了太多洞。

  正神虚弱,邪神窥伺,无神之地、混乱之海、东大陆、维多利亚,没有哪里是真正干净的。

  黑死教的存在是被默许的,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的战友。

  我只是个拳师。

  但拳师也能出一枪。

  我这次去,不是为了杀光黑死教。

  我没那么大本事。

  他们台前有一位四阶非凡者,手下还有十三位三阶仆从。

  幕后,似乎和新义结社相关。

  换作年轻时候,我听见这个阵仗,估计会先找酒喝,再找地方躲起来。

  人还年轻,心却老了,有些账反而躲不动了。

  我要毁掉他们的瘟疫茧房。

  只要那东西毁了,瘟疫就不会按照他们预定的方式降下。

  下城区还会死很多人,可至少不会成为邪神重临的祭坛。

  当我决定的时候,忽然觉得死亡并不可怕了。

  我知道你会觉得我蠢。

  一个三阶,带着旧伤,去碰四阶,去碰十三个三阶,去碰一个被上层默许的邪教。

  可西伦,有些事算清楚了就做不了了。

  我这一辈子,算过太多次。

  十年前那场暴雨,我算自己活下去更有用。

  后来每一次查到黑死教线索,我都算时机还不到。

  再后来,我看见你一步步从贫民窟杀出来,看见你被克莱门追得满身是血还活下来,看见你站在我院子里学枪,我忽然明白,原来我害怕的不是死,是死得没有意义。

  现在有意义了。

  铁十字搏击俱乐部,是我留在这世上的一点东西。

  我喜欢教年轻人。

  不是因为他们听话,而是因为他们身上还有热气。

  贵族、教会、财阀,那些古老、腐朽、陈旧的东西,总觉得自己能一直坐在高处。

  他们错了,人只要还肯学拳,肯挺直背,肯在被欺负时咬牙站起来,这个世界就不会永远属于他们。

  如果我死了,替我把俱乐部开下去。

  不一定要挂我的名字,也别把我画成什么英雄。

  你只要让那些穷孩子有地方学点本事,有地方吃一顿热饭,有地方知道自己不是天生该跪着,就够了。

  我母亲还在图科尔镇。

  他年纪很大,眼睛不太好,但脾气比我还硬。

  如果你以后路过那里,替我告诉他,他儿子不是死在酒馆,也不是死在床上。

  告诉他,我死于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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