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墨守点头:“用竹子造出来的纸。比宣纸便宜,也比宣纸更容易大批量生产。”
“中原一带,竹林遍布,竹子生长快,取材方便。只要能掌握竹纸的制作方法,纸张的问题就能解决大半。”
祝歌眼睛一亮:“你会做竹纸?”
这他也是知道的。
前世纸张太多了!
用竹子、用经济树种、用草等等,都有!
只不过正如祝歌所说。
他知道很多造纸的原理和方法,但是不知道具体的原材料和步骤。
比如他知道可以用竹子造纸,也知道一些大致流程比如浸泡、烧煮、晾晒等等。
但是,用的是哪种竹子?那种竹子这个世界是否有?还是需要人工培育?杂交?
浸泡多久?烧煮多久?晾晒在阴凉处还是暴晒阳光下?
……总之,他知道的也有限。
必须要有精通此道的人才行。
“在下不会。”墨守摇头:“但在下认识一个人,他会。”
“一个姓蔡的老人,住在洛阳城外的一座竹山里,他祖上世代造纸,传下来一套独特的竹纸技艺。”
“据说他造出来的竹纸,质地细腻,韧性十足,比宣纸还好用。”
“只是……他脾气古怪,轻易不肯见人。在下曾经去拜访过他三次,都被拒之门外。”
墨守摇头叹气。
“脾气古怪?”祝歌笑了笑:“那正好,我最喜欢跟脾气古怪的人打交道。”
所谓脾气古怪,只不过是脾气没有从众的另一种说法而已。
天下人都喜欢吃香菜的话,不爱吃香菜就是脾气古怪。
人们总喜欢站在大多数那边去指责少数群体。
“先生要去见他?”墨守问道。
“对。”祝歌说,“带我去见他。”
墨守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在下带先生去。不过先生要做好准备,那个老人……真的很难说话。”
“不怕。”祝歌翻身上车,“最难说话的人,我都见过。一个造纸的老人,还能比山怪更难对付?”
柳尖尖骑着雪狼跟在后面,闻言小声嘀咕:“主人,你上次见山怪也没打赢啊……”
“那是没打赢,不是没打过。”祝歌脸不红心不跳:“打过,就值得,打不赢,下次再打。”
柳尖尖撇了撇嘴,没有再说话。
……
洛阳城外,三十里处。
整个洛阳城是一副飘在天空的书卷,整个城池都建立在书卷上,如诗如画。
而在外围,一片连绵的竹山映入眼帘。
竹林茂密,绿意盎然。
山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如同一片绿色的海洋在起伏。
墨守指着山腰处一座低矮的茅屋说:“先生,那就是蔡老头的住处。”
祝歌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茅屋不大,四周种满了竹子,门前有一条小溪流过,溪水清澈见底。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溪边,手里拿着一把刀,慢悠悠地削着一根竹子。
竹屑纷飞,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那就是蔡老头?”祝歌问。
“对。”墨守点头:“先生,在下只能带您到这里了。”
“那老头不喜欢人多,在下去了反而坏事,您一个人去吧,在下在这里等您。”
祝歌点了点头,从马车上跳下来,朝那座茅屋走去。
他走到溪边,在那老人面前停下。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削竹子。
“你就是蔡老先生?”祝歌问。
“不是。”老人头也不抬:“老夫姓蔡,但不叫老先生。你叫老夫蔡老头就行。”
“蔡老头。”祝歌从善如流:“我是祝歌,想请你帮忙造一种纸。”
“不帮。”蔡老头拒绝得干净利落。
“我可以付钱。”
“不帮。”
“我可以给你更好的工具。”
“不帮。”
“我可以……”
“不帮。”
蔡老头放下手中的竹子和刀,抬起头看着祝歌:“你再说一百遍,老夫也是不帮。老夫造了一辈子纸,累了,不想再动了。你走吧。”
666。
祝歌没想到这蔡老头果然脾气古怪。
“蔡老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造纸吗?”他问。
“不关老夫的事。”蔡老头说。
“为了办报纸。”祝歌说:“为了把天下百姓的声音传出去,为了让那些贪官污吏的丑事被更多人知道,为了让那些受苦的人看到希望。”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道德绑架的。
这个世界的人最吃这一套。
“天下百姓……”蔡老头的手微微一顿。
祝歌郑重道:“对,天下百姓。”
“他们给我钱了?关我屁事。”蔡老头瞥了一眼祝歌:“天下百姓死光了都不关我的事,还天下百姓,我呸。”
得。
祝歌见状也不知道说啥了。
这蔡老头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给他钱不要,给他工具不要,抬出天下百姓的道德大旗也不管用,反而被啐了一脸。
“那你想怎样?”祝歌索性直接问。
“不想怎样。”蔡老头重新低下头,继续削那根竹子:“就想一个人待着,谁也别来烦我,滚蛋吧!”
他手中的刀在竹子上划过,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一块竹屑落在地上。
逆了大天……祝歌没有走,而是站在原地,看着蔡老头削竹子。
观察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削竹子的手法不对。”
蔡老头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用一种“你说什么”的表情看着祝歌:“你说什么?”
“我说你削竹子的手法不对。”祝歌重复了一遍:“你削竹子是从上往下削的,这样容易把竹纤维切断,应该从下往上削,顺着竹纤维的方向走。”
还好他前世看过短视频,知道一些方法。
这种方法传闻中是后面才改良的,一开始先人确实是以蔡老头这样的方法削,但后面就变了。
蔡老头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竹子和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懂造纸?”
“略懂。”祝歌笑道:“我还懂材料,我见过更好的纸,也见过更好的竹子处理方式。”
“你见过更好的纸?”蔡老头眯起眼睛,“什么样的纸?”
“薄如蝉翼,洁白如雪。”祝歌感叹:“摸上去像丝绸一样光滑,写上去墨色不晕不散,而且……造价很低。”
他说的其实是A4纸。
别看生活中常见,但A4纸可是工业文明集大成的结晶。
蔡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进来吧。”
他站起身,转身朝茅屋走去。
祝歌嘴角微微上扬,跟了上去。
茅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几把椅子,还有几架堆满了竹纸的木架。
那些竹纸堆积如山,有半成品,有成品,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还带着竹子的清香。
蔡老头走到一架竹纸前,拿起一张,递给祝歌:“你看看。”
祝歌接过竹纸,入手细腻,韧性十足,轻轻一抖,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质地确实不错,比他在市面上见过的宣纸都要好。
“好纸。”他由衷赞叹。
“自然是好纸。”蔡老头自得道:“老夫造了一辈子纸,不敢说天下第一,但至少秦疆一带,没人比得上。”
“那你为什么不卖?”祝歌好奇了。
造纸干啥?
纯粹爱好?
那钱从哪儿来?
“不想卖。”蔡老头说:“老夫造纸,是给自己用的,高兴了造几张,不高兴了就不造,没想着靠这个赚钱。”
“那我要怎么做,你才愿意帮我?”祝歌神情真挚。
蔡老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到另一架竹纸前,拿起一张泛黄的旧纸,递给祝歌:“你看看这个。”
祝歌接过旧纸,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蔡氏竹纸,传三代矣,愿天下人,皆有所书。”
那行字已经泛黄,但笔迹依然清晰有力,透着一股苍劲古朴的气息。
“这是我爷爷写的。”蔡老头说:“他临终前留下这句话,让我把蔡氏竹纸传下去,让天下人都能用上便宜的好纸。”
“可我爹没做到,我也没做到。造了一辈子纸,都只是给自己用。”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祝歌能听出那平静下面的不甘。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愿意做了?”祝歌问。
蔡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没有人需要了。”
“怎么会没有人需要?”
“二十年前,我还卖纸的时候,来买纸的人越来越少。”蔡老头说:“那些读书人,宁愿买更便宜的劣纸,也不愿意买我的好纸。他们说,反正写出来也没人看,要那么好纸做什么。”
“没人看?”祝歌抓住了这个词。
“对。”蔡老头点头:“没人看,这个天下,读书人越来越少了。”
“能读书的人,也不愿意写了,写出来的东西,没人看,没人传,没人在乎。”
他顿了顿,又说:“老夫造纸,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百姓写字,可如果没人写字了,老夫造了纸,又有什么意义?”
祝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现在有人写了。”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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