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林子里的树木大多是槐树和柳树,枝条低垂,遮住了大部分阳光。
林间有一条小路,路面铺着细碎的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林子边缘开满了花——各种颜色的花,从路边一直延伸到林间深处,像一条五彩斑斓的河流。
“好香啊。”柳尖尖深吸一口气,眼睛亮了起来:“这花香……不是普通的花香。”
“有灵气。”祝丝丝难得开口,嚼着桑叶含混地说了一句:“那些花有灵。”
祝歌让雪狼放慢脚步,沿着那条石子路走进林子。
越往里走,花香越浓,那些花的种类也越来越多。
有牡丹、芍药、月季、蔷薇,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它们长得格外茂盛,每一朵都比外面见过的同类大上一圈,颜色也更加鲜艳。
“有人住。”祝歌指了指林子深处。
那里有一座小木屋,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墙是用黄土夯成的,门前种着一丛紫色的鸢尾花。
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一个身着淡绿色衣裙的女子正蹲在花丛中,低着头,轻轻抚摸着一朵月季的花瓣。
她的动作很温柔,像是在抚摸一个孩子的脸颊。
“姑娘,我们是路过的,想讨碗水喝。”祝歌走上前,抱拳道。
女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两汪清泉,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像是花瓣做的,整个人站在那里,仿佛随时会随风飘散。
“水在井里,自己打。”她指了指木屋旁边的一口石井,又低头继续抚摸那朵月季。
“谢了。”祝歌走到井边,打了一碗水,喝了一口。
井水清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姑娘,这些花都是你种的?”他端着碗,好奇地问。
“嗯。”女子点了点头,“种了很多年了。”
“一个人?”
“一个人。”
“挺孤独的,而且……”祝歌点点头,然后说:“一个人种这么多花,不累吗?”
“累。”女子说,“但习惯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忽然侧过头,看向祝歌的身后:“你身上……有鬼的气息。”
祝歌微微一怔,然后笑了:“你感觉得到?”
“嗯。”女子点头,“我天生对阴气、灵气、妖气都敏感。”
“你身上文气很重,血气也很重,灵力也有,巫力也有……但你身上还有一种很淡的阴气,不像是你本人的。”
“你身上怀有鬼物?”
“鬼物……”祝歌沉吟片刻:“是。”
这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而且这女子他也打得过,所以说了也无妨。
女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怕鬼?”
“我认识不少鬼。”祝歌笑了笑:“有好的,有坏的。她算是好的那种。”
女子没有再多问,转身走进木屋。
片刻后,她端着一只粗陶碗走了出来,碗里盛着淡黄色的液体,散发着清甜的花香。
“这是用槐花和蜂蜜煮的,可以安神。”她把碗递给祝歌:“你那鬼朋友,应该也能闻到。”
祝歌接过碗,还没喝,脑海中就传来华流砂的声音:“好香。”
“这花精对你挺友善的。”祝歌在心里说。
“花精本来就比别的精怪更温和。”华流砂说:“她们不争不抢,能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
祝歌喝了一口槐花蜜水,确实甘甜清润,入喉后整个人都松弛了几分。
“好喝。”他由衷赞叹。
“那就多喝点。”女子甜甜一笑:“我还有一壶。”
她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看着那些花,像在看一群孩子。
“我叫祝歌。”祝歌也坐下来:“你是?”
“我叫阿芷。”女子看着远处的花田,杵着下巴:“原本是这林子里的一株芍药,修炼了两百年,才化出人形。”
“这林子里的花,大多是我的同类,有的刚有灵性,有的已经能说话了,有的还在沉睡。”
“花精?”柳尖尖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好厉害!两百年才化形?那得多有耐心啊!”
“习惯了就不觉得久。”阿芷笑了笑,“你们赶路,要去哪里?”
“盛京。”祝歌说。
阿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走到花丛边,蹲下身,将手放在一朵快要枯萎的芍药花瓣上,一缕淡淡的绿色光芒从她掌心渗出,没入花瓣中。
那朵芍药肉眼可见地舒展了叶片,黯淡的花瓣重新变得饱满鲜艳。
“你在渡灵气给它。”祝歌看到这一幕。
“嗯。”阿芷叹气:“它快枯了,再不渡灵气,就真的死了。”
“这林子里的花,你都这样照顾?”祝歌有些惊讶。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善良了。
“也不全是。”阿芷摇头:“太多了,我照顾不过来,有些花我已经很久没有去管了,它们有的还在开,有的已经谢了,有的枯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我虽然点化了它们,给它们灵性,但我也只能做到这里,能不能活下去,看它们自己的造化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祝歌能听到里面淡淡的无奈,像是看惯了生死的老人。
这才正常。
祝歌内心感慨。
正好他也多了解了解精怪。
以前他大多都和妖族打交道。
马竹虽然是竹精,但看上去和马妖似的。
于是他暂且在这。歇歇
他帮阿芷挑了几桶水,又帮她翻了一小块地。
阿芷教他辨认几种花的品种,告诉他哪种花喜欢阳光,哪种花喜欢阴凉,哪种花喜水,哪种花怕涝。
“你懂的真多。”祝歌赞叹:“果然,术业有专攻啊!”
“种了两百年,不懂也懂了,你种过花吗?”阿芷笑着回答。
“种过桑树。”祝歌回忆从前:“在云疆的时候,种过几棵桑树,后来长成了林子,上面趴着一只蚕。”
“蚕?”阿芷眼睛一亮。
祝歌指了指成天吃了睡,睡了吃的祝丝丝。
“她身上的气味很特别。”阿芷眼睛一亮:“我能感觉到她不是普通的蚕,她身上有龙的气息。”
祝丝丝趴在柳尖尖肩头,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阿芷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嚼桑叶。
“她不喜欢说话。”柳尖尖解释说:“不是没礼貌,见谅见谅。”
“看得出来。”阿芷笑了笑。
夜深了,林子里的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像是无数盏小灯。
风铃叮当作响,花香在夜风中流动,整片林子如同一片沉睡在月光中的花海。
阿芷坐在门槛上,双手环抱膝盖,望着那些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的花朵。
她的目光很柔和,像母亲在看自己的孩子。
“阿芷姑娘,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祝歌忽然问。
阿芷微微侧过头:“功法?”
“对。”祝歌点头:“你修炼了两百年才化形,应该有一部功法在引导你吧?”
“有倒是有。”阿芷说:“是一部很粗浅的草木精修法,是当年一只老树精传给我的。”
“他说草木精怪天生灵智开得慢,修炼也慢,这部功法虽然品级不高,但胜在稳妥,不会走火入魔。我照着练了两百年,才化出人形,步入第二境化形境。”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这部功法只能到化形境,再往上就没有了,所以我虽然化形了,但修为一直停在二境,不知道该怎么往上走。”
“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一部功法?”祝歌饶有兴趣。
“想过。”阿芷迟疑道:“可草木精怪能用的功法本来就少,能到高境界的更少,我这些年也遇到过一些精怪,但他们修炼的功法大多不适合我。”
祝歌笑了笑:“我有一部功法,或许适合你。”
阿芷转过头,看着他:“你?”
“对。”祝歌反手取出一根竹子,上面灵光四溢:“是一部元级功法,专门为精怪量身打造的,名为《森罗万象心经》,修炼到大成,可以突破到大怪境界。”
阿芷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又黯淡下去:“元级功法……我付不起那个价钱。”
“不要钱。”祝歌说,“算我送你的。”
“送我?”阿芷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它。”祝歌笑了笑:“而且,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阿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说。”
“我想在这片林子设一个六道宫的分点。”祝歌站起身子:“你帮我照看这片林子,以后有路过的精怪,可以在这里落脚。”
“有需要帮助的,也可以来找你。你教它们认花、种花、修炼。”
“六道宫?”阿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在报纸上见过这个名字,他们说六道宫的宫主,就是《人族报》的创办人。”
“你还看过报纸?正好,哈哈,那就是我。”祝歌说。
阿芷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你就是那个祝歌?”
“是我。”
阿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以后,算是六道宫的人了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祝歌笑道:“六道宫有一宫名为‘精宫’,你是第一任宫主。”
阿芷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精宫……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她从台阶上站起来,转身走进木屋,片刻后拿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递给祝歌:
“这是我这些年种花的心得,记了一些草木的习性和培育方法。你收着,或许有用。”
阿芷笑得很甜。
祝歌感觉自己像是老父亲遇到了小棉袄了。
祝歌接过册子,翻了两页,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清秀工整,每一页都画着对应的花草图样。
“好东西。”他由衷地说。
“比起你的《森罗万象心经》,不算什么。”阿芷也小心翼翼接过竹子。
“不一样。”祝歌摇头,也很满意:
“你的册子里,是两百年积累下来的经验。换我是做不到的。”
阿芷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些花。
而祝歌的竹子她只是好好收着。
看得出来双方都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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