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盯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之后,便径自走入了坊门。
坊门之后的街上空空荡荡,两边的门窗都紧紧闭着,举目望去都见不着一人。
只有雨水在街面上流淌,发出细微的声响。
三人缓步走在雨中空旷的街上,向着第二条街的第三间大宅进发。
据金风细雨楼掌握的可靠情报,“六分半堂”参与本次刺杀的诸人,应该都躲在此处。
在走过了半条街后,三人忽见迎面走来一群人,数量约有三四十之众。
这些人穿着统一的宽袖短襟绉袍高腰袜,手中所持兵刃却是五花八门,刀枪剑戟,不一而足。
只是,人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子杀气。
那杀气厚重如铅,直压得人胸口发闷,仿佛能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
领头的是两个男人,身量都差不多高,年纪也相仿,约莫三十上下。
两人站定后,依次自报了家门:
“六分半堂禁使香主,林示己。”
“六分半堂忌使香主,林己心。”
两人在轮流自报家门后,由年长的林示己开口说道,声音低沉而冷硬:“来客止步,此处乃‘六分半堂’重地。”
“你等姓甚名谁,来此所谓何事?”
他的话音还在雨中飘荡,尚未散尽,苏梦枕已侧首瞟了何安一眼。
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雨幕,直刺人心。
何安望见那道眼神,便已懂了他的意思,心中暗自吐槽道:我堂兄这派头,也忒大了些...
不过,心里吐槽归吐槽,该出手还是得出手。
只见他手腕略微一翻,动作流畅而自然,指尖已扣着一枚政和重宝。
那铜钱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带着一股子凌厉的气势,直射向林示己。
只听见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如同利刃划破空气。
眨眼间,林示己的额头已溅出一蓬血花,仰首瘫倒在了地上,再无声息。
望着眼前惊惧交加的众人,苏梦枕咳嗽几声,缓缓上前几步。
他的声音平静而淡漠,仿佛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尔等回去告知雷损。”
“苏梦枕、苏梦阑和王小石来此,只为寻他复仇。”
有道是: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可眼下这群汉子,眼见林示己的猝然身死,早让他们心中一阵发慌。
那血花溅开的瞬间,仿佛有千斤重锤砸在众人心头,连握着刀柄的手指都跟着抖了抖。
紧接着,苏梦枕身上的气势又如潮水般涌来。
那气势冰冷而凌厉,仿佛能穿透人的骨髓,让人不寒而栗。
众人只觉心头一紧,竟有些喘不过气来,手中的兵刃也微微发颤,刀尖上的雨水滴落得愈发急促了。
随着“当啷”一声脆响,一柄钢刀应声落地。
这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敲响了催命的丧钟。
众人只觉心头一颤,竟齐齐发了声喊叫。
那喊声中充满了惊恐与慌乱,仿佛见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有人甚至开始倒退着挪动脚步。
随后,众人便如潮水般,四散溃逃而去。
有人跌倒在泥水里爬行,有人连刀都丢在了半路。
只留下林示己的尸体和那枚沾着血花的铜币,在雨中显得格外刺眼。
铜币上的血丝被雨水冲刷着,蜿蜒流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待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后,三人又抬步跨过林示己尸体,缓慢而坚定的向着前方行去。
......
破板门第二条街第三间大宅的厅堂里,虽聚着不少人,却只有五把交椅有人坐。
四位分堂堂主占了四席:锦衣和尚、豆子婆婆、三箭将军,还有五堂主雷滚。
余下一把椅子上,坐着个花无错,此刻正缩着脖子,活像只受惊的麻雀。
锦衣和尚与豆子婆婆如坐针毡,三箭将军这般魁梧汉子,也绷紧了身子。
唯有一人稳坐堂中首位,气定神闲,威风凛凛。
正是六分半堂五堂主,人送外号“雷公裤腰带”的雷滚。
雷滚的底气,一半来自雷家嫡系的身份,一半仗着那对水火流星。
六分半堂三百多雷姓子弟里,高手众多,他能坐上第五把交椅,自然有真本事。
如今,总堂主雷损,二堂主雷动天、三堂主雷媚、四堂主雷恨都是雷家子弟,这更是他肆无忌惮的倚仗。
纵使捅了娄子,三位堂主自会护着他,总堂主雷损纵使铁面无私,也难对他下重手。
此番行动,全是他一手策划!
虽说上头也有授意,可这杀苏梦枕的差使...
究竟是大堂主狄飞惊的主意,还是总堂主雷损的吩咐,他至今仍摸不透。
不过依他看,十有八九不是雷损的意思。
坊间皆传,近些年来,“六分半堂”的天下已被“金风细雨楼”蚕食,势力渐被取代。
更有甚者,言雷损如掉牙老狮,遇上了年轻气盛、箭利叉锐的苏梦枕这般猎手,雷家势力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雷滚年纪尚轻,心里岂能服气?
他坚信,“六分半堂”现有实力,绝不逊于“金风细雨楼”。
虽说在官府朝廷上,“金风细雨楼”略强一筹。
但论及各地潜伏力量,以及多年来与黑白两道、绿林武林、官方势力的盘根错节,还远在“金风细雨楼”之上。
“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绝对有一战之力!
他百思不解,为何近年来雷总堂主一味避让,致“金风细雨楼”步步紧逼?
他绝不信那痨病鬼苏梦枕,有多大能耐!
再这般忍让,“六分半堂”可就退无可退了!
雷滚决定回击,要给“金风细雨楼”点颜色瞧瞧。
不管这行动是谁的主意,他都要动手,准备一举格杀苏梦枕。
可惜,功败垂成。
今日刺杀的结果,让雷滚大为光火。
围杀之人非但仓皇败退,连潜入“金风细雨楼”的“古董”余无语,也在此役中命丧黄泉。
另一卧底花无错身份泄露,致“六分半堂”在“金风细雨楼”所埋耳目遭受重创。
而对方呢,竟未损一人,只受了些许伤罢了。
更令雷滚气恼的是,败退而归的“花衣和尚”“豆子婆婆”与“三箭将军”,还十分畏惧苏梦枕会报复。
他们的畏惧,让雷滚暴跳如雷。
苏梦枕算什么东西!我不信他有三头六臂!
这帮没用的饭桶,吃了亏回来,还怕成这副模样,真是丢了“六分半堂”的脸面!
雷滚依上头吩咐,先作了一番安排。
他命禁忌两香主——林示己、林己心把守入口牌坊,随后召集众人商议应对之策。
他自然不怕苏梦枕来犯,缘由有二:
其一,他曾六次击退攻破板门之敌,其中一次,“迷天七圣”率三百奇兵突袭,也被他率众击退。
其二,苏梦枕惊魂未定,身陷敌阵,只求逃命,哪有余力反攻?
故而雷滚从容不迫,想先听听七堂主、八堂主、十堂主等人有何高见。
他喜欢让他们把话说完,再作总结,提出更高明的见解,以显自己高人一等。
他觉得这是彰显权威的法子,而唯有有权威之人,才能用此法。
这让他愈发觉得,身处权势之中,春风得意。
“杀千刀的何安!”
“若不是他那一手‘弹指神通’,苏梦枕早着了花无错的‘绿豆’毒。”
“那时我们三人——我、古董、花无错合围夹击,外头四百支强弩对准着他,纵是神仙也难逃一死!”
“偏生何安替他挡下‘绿豆’,让他得了空子拔刀...”
“他刀一出鞘,第一刀便逼退了我和花无错,再一刀就取了‘古董’性命。”
“那柄魔刀饮了血,愈发猩红可怖。”
“若我们迟退半步...早已...”
“苏梦枕的刀,不似凡间兵器。”
“他虽未向我们出手,但那刀气竟教人避无可避,唯有速退。”
“他砍向古董那一刀,妖艳得前所未见,风华绝代得令人目眩神迷。”
“刀光一闪,古董已身首异处。”
“这...这是什么刀?!”
“苏梦枕到底是何等人物?!”
“人岂能使出这般刀法?!”
豆子婆婆说到此处,身子犹自颤抖。
方才向雷滚禀报的言语,竟成了语无伦次的喃喃自语。
“我缩在墙缝里,连气都不敢喘,将杂念都压得死死的,把脉搏心跳都掐灭了,就为防那姓苏的龟儿子发现。”
“盘算着先甩三根化骨针钉住沃夫子,不然以他的‘少阳摔碑手’,谁镇得住场子?”
“偏又是何安那‘弹指神通’,拿个铜钱片子生生挡了化骨针,坏我大事!”
“沃夫子脱身后反手就给我一掌,掌力霸道,直把我心脉震偏了两寸...”
“饶是如此,我们还有胜算。”
“单是那四百弩手齐射的箭雨,就够苏梦枕受的!”
“若不是半路杀出个毛头小子,把箭阵搅得七零八落...”
“那姓苏的早该横尸当场,再没脸在江湖上充好汉了!”
锦衣和尚脑门子密密匝匝全是水珠子,分不清是汗是雨。
要不是他天灵盖烫着香疤,看他这身绸缎衣裳,哪想得到是个和尚?
分明就是个——秃了头的富家翁!
“世上许多事,往往起于无心。”
“些微小事,或是一念之差,日后竟能翻天覆地,改朝换代。”
“此番行动,正因未虑及这些意外之人,才致功败垂成。”
三箭将军满脸虬髯,胡须乱如杂草,偏生一张脸瘦削不堪,双颧高耸,眉毛又浓又乱。
这般模样,戴了头盔望去,只见一团团黑影,哪辨得出五官来?
“完了!”
“苏梦枕那厮,向来有仇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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