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滚身子刚一着地,便连滚带爬地向对面逃去。
何安伸手接了把屋檐上的雨水,掌心内劲一吐,雨水瞬间化作了薄薄的冰晶。
随后,他轻轻扬指一弹,便将冰晶射入了雷滚身后的三处重穴。
“唉,雷五堂主。”
何安从跌倒在地的雷滚身边走过时,随意丢下一句话:“日后身体若有不适,欢迎来何家庄寻我。”
说罢,他便不再理会此人,径自向仁和楼行去。
仁和楼底层大堂内,唯有叠起的桌椅,却不见一个人影。
苏梦枕对上官悠云道:“你守在这儿。”
上官悠云便负手守在大门口,似有千军万马冲来,也决不会让他们越雷池半步。
随后,苏梦枕优雅地拾级上楼。
何安与王小石落在他一个肩膀之后,不徐不疾地跟着上楼。
苏梦枕、王小石、何安三人几乎是同时上了楼。
于是他们也几乎同时看见了一个人——狄飞惊,“六分半堂”的大堂主。
他在“六分半堂”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甚至绝大部分的人都认为:“六分半堂”里最受尊敬的人是他,而不是雷损。
可是苏梦枕与王小石都没有想到,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会是这样一个人。
他年轻、孤寞、潇洒且带一种逸然出尘的气质,比起俊俏无双的何安来,亦是不遑多让。。
两人皆是漂亮到让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谁的美男子。
狄飞惊一直望看自己的长袍的下摆,或垂视自己的鞋尖。
就像是一个羞答答的大姑娘,不敢抬头看人。
一个大姑娘不敢抬头来看,那是因为她是女子,女子容易害臊。
就算她想看人,也有许多不便。
当一个女子总有许多不便,从古到今皆然。
狄飞惊当然不是女子,而且还是“六分半堂”的大堂主,怎能连跟人说话都不抬头。
他这种行为不免失礼,但谁都不会怪他,也不忍心怪他。
因为狄飞惊一见到苏梦枕三人上楼,就歉然地道:“请不要怪我失礼。”
“我的颈骨不便,无法抬头,还望海涵。”
苏梦枕和王小石不知他说的是不是真话,不过他们心里不禁掠过一阵悲哀。
一个这么好看的男子,颈部折断了,永远抬不起头来,永远看不到远景...
这真是一场生活的悲剧,更是一种人生的悲哀!
狄飞惊的脖子,软软地垂挂着。
谁都看得出来,他的颈骨是折断了。
令人惊奇的是他居然不死,仍能撑着活到现在。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似有若无,时断时续,那是因为他一口气难以接得上来。
可是狄飞惊仍微微笑着,像对他自身的状况,感到十分满意。
由于他脸色出奇地苍白,低着头这般笑着...
纵笑得再优雅,也难免令人有一种诡异的感觉!
狄飞惊一直垂着头,所以他很容易地就看到苏梦枕等人从楼梯上来。
可是,等到苏梦枕等人上了楼,他仍垂着头,谈起话来,就十分不便了。
这样看起来,好像狄飞惊正在垂头丧气、矮了半截似的。
他的眼眸极力上挑着,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恳切的说道:“三位,快请入座。”
“总堂主亲手煮了龙团胜雪,相请诸位与他畅聊一番。”
苏梦枕并没有去瞧案几后的雷损,而是足足凝视了狄飞惊好一会。
似乎在将此人的音容样貌,全部都刻进了脑海中后,他才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他并没有回答狄飞惊的邀请,因为此人再怎么惊才绝艳,终究只在“六分半堂”内排行第二。
苏梦枕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从来不会与对方二把手谈事。
他也没有走向茶案的方向,而是先走到窗前,双手置栏,不眺远处,只瞰街心。
王小石脸上带着同情之色,友好的与狄飞惊拱手致意,便退到一旁静静等待着。
何安虽是书外之人,但确实也不清楚,此人的颈椎到底断没断...
于是,他带着十分的好奇,笑着询问道:“大堂主,有礼了。”
“你这颈椎...有何不妥嘛?”
狄飞惊望着鞋尖,平静的说道:“久仰了,何少君。”
“在我幼年的时候,颈椎被马蹄踩断了。”
“原来是童年不幸,在下深表同情。”
何安闻言脸上露出同情之色,又追问道:“既然颈骨断了,你却为何不医?”
“少君岂知,我没去医?”
狄飞惊似有似无的嘲讽了一句,又柔弱的回道:“我的颈骨已断了多年,如果治得好,早就治好了。”
“哦,也许你是没找对郎中,或是没找好方子呢?”
何安似未觉察他言语中的讽刺,依然唇角含笑的劝道:“御医树大夫乃杏林圣手,是‘金风细雨楼’的供奉之一。”
“你来我堂兄楼里,我请他替你治病。”
狄飞惊的眉头轻轻蹙起,一双眸子努力的上挑,诧异的盯了何安一眼。
? 第一百二十七章 仁和楼饮茶,与雷损讲数...(完)
在两人打机锋的时候,苏梦枕只凭栏一望,这一望就确定了:局面已受控制!
“无法无天”的伞阵,暂可抵住雷媚的攻势。
而且自伞上传递的暗号里,他知道杨无邪马上就要赶到。
杨无邪绝对不会是一个人到的,他跟楼子里的精兵几乎已成了同义词。
只要大局无碍,就有了谈判的条件。
这就是苏梦枕先要弄清楚局势的原因之一!
任何谈判的条件,都要建立在自己的实力上。
一个人没有实力,便不能跟人谈条件,只能要求别人帮忙、宽恕、扶植、施舍或栽培。
苏梦枕很明白这一点!
他会在极混乱的局势里认清自己的形势,俟到形势对自己有利,才展开谈判。
他一向认为谈判是另一种形式的攻势。
兵不血刃的攻势!
待心中对形势有了分寸后,他才疾步行至茶案旁,移开木椅轻身入座。
雷损仿佛没有瞧见他一般,依然自顾自的在煮着茶。
苏梦枕也没有说话,只是瞧着那壶中冒气的茶烟。
两方大佬都沉默着,仿佛会如此到天长地久一般。
狄飞惊沉默了半晌,略带讥讽的回道:“多谢少君美意,但却是不必了。”
“有名的郎中不一定就是好郎中。”
“你以为御厨做出来的菜,真的是天下最好吃的菜吗?”
他说的很快,也很尖锐,“如果他真的是杏林圣手,你堂兄现在就不必咳嗽了。”
何安思忖了片刻后,颔首同意道:“嗯,此言有理。”
“是我唐突了,还望勿怪。”
在作揖赔礼后,他又继续问道:“顾盼白首无相知,天下唯有狄飞惊。”
“江湖上都在传这句话,吵得我耳朵都快聋了。”
“说甚么...”
“如果你没有朋友,请找狄飞惊,狄飞惊会是你最忠诚的朋友。”
“如果你没人了解,请找狄飞惊,狄飞惊会是你的知音。”
“如果你惹上麻烦,请找狄飞惊,因为他可以为你解决一切疑难。”
“如果你想自寻短见,请找狄飞惊,他必定能让你重萌生机。”
“纵连皇帝老子拿一千万两黄金求你去死,你也不肯为他割伤一只手指。”
何安说完了这些后,稍稍住了住嘴,笑着揶揄道:“只论前边四句,实难知道真假。”
“不过,我确定最后那句,一定是假的。”
“若有人给我一千万两黄金,区区割破手指的事情,在下还是很愿意去做的。”
“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与一千万两黄金比较起来,仅仅割破一只手指,流上那么几滴血...”
“我觉得,挺值的。”
“大堂主,你觉着呢?”
狄飞惊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言辞恳切地回道:“少君见笑了。”
“这些江湖流言,都是朋友抬爱,做不得准、算不得数。”
“莫说一千万两黄金,便是有人给我十万两,我也是愿用几滴血换之的。”
何安轻笑了一声,同样恳切的回道:“姑且不论,这些话做不做的准...”
“但有如许多夸赞之言,足证你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若是你真想医好颈椎的病,闲暇时来何家庄寻我便是。”
“我在此立下承诺,必使你恢复如初。”
“你且放宽心,此事不用你付出代价,亦没有任何利益交换。”
说到此处,他抬步向着茶几行去,丢下最后两句话:“我只是真心想与你交个朋友。”
“再则,武襄公的嫡孙应决机与两军阵前,岂可在江湖黑道上长久厮混!”
狄飞惊心中悚然一惊,竭力望向那人的背影。
他抬着眼,一双明净的眼神似把秀刀似的眉毛抬到额角边去。
他神色复杂地望着何安的背影,沉默地等着他在茶案旁落座。
由于他的颈项是垂着的,眼睛要往上抬才看得见何安。
他的眼珠凝在眼的上方,以致他眼睛左、右、下角出现白得发蓝的颜色,很是明利、凝定,而且好看。
他...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世的?!
狄飞惊缓缓的垂下了眸子,但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何安向着王小石招了招手,便各自在苏梦枕身旁落座。
“好了,雷总堂主。”
何安自行取过一盏茶水,微微品了一口后,轻声说道:“该来的、不该来的,全都来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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