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不负所托,晚辈便告退一旁,且看大师料理家事。”
这位身材瘦削的老和尚,竟然是“自在门”的二代大师兄——“懒残大师”叶哀禅!
叶哀禅又唱了声佛号,躬身谢道:“如此,多谢少君。”
他的话音未绝,墙上又落下二人,正是崔略商和铁游夏。
二人先与何安打了个招呼,又向着叶哀禅躬身施礼道:“大师伯,久违了。”
“我二人俱是门中三代弟子,也想听您说说...”
“当年,到底孰是孰非。”
“也想知道,我等拜的到底...是正是邪...”
“如此不情之请,还望师伯成全。”
叶哀禅望了二人一眼,轻声叹道:“也罢,此事终须有个了结。”
“尔等俱是门中弟子,旁听此事倒也无妨。”
“只是,将来何去何从,你们自行斟酌罢。”
说罢,他便缓步行至诸葛小花身前,眸中清光悠转,冷笑道:“呵呵,三师弟。”
“多年以来,你终日躲在那神侯府中,多次无视门令传讯。”
“想见你一面,却当真是难。”
“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请少君配合...”
“将你引出那座,仰为依仗的宅邸了。”
“只是...你多年所为,可知罪嘛?”
诸葛小花支起身子,袖中血水滚落,语声平淡的回道:“大师兄,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只是,你问我之罪,却从何谈起?”
叶哀禅定定凝视着他,眸中似有惋惜似有忿怒,却终归于一声叹息。
半晌后,他长叹一声,冷声道:“介甫先生之子——王雱的死,你敢说...与你毫无干系?”
“元祐四年,持正先生在车盖亭做得那首诗,是由你传至王君实那边的罢?”
“此诗案发后,蔡确、章惇和韩缜被污为‘三奸’,旧党发起‘元祐更化’,新党从此一蹶不振。”
“当年,吉甫先生如此信任你,送别持正先生时,亦将你带在身边。”
“你...便是这般,报答他的嘛?”
诸葛小花沉默片刻,便抬首朗声笑道:“呵呵,大师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与诸位先生,本无任何私仇。”
“只是彼此政见不同,此事乃朋党之争。”
“争的是天下万民之利,此间是非着实难论。”
“不过,岂不闻:朝闻道,夕可死矣。”
“勿论孰是孰非,皆是为天下社稷。”
“至于王雱之死,乃三鞭道人下的手。”
“我只是未辨出,温帝的‘霏心沸沸’罢了。”
“呵呵,人有失足、马有失蹄,我却也不是全知全能...”
“若你以此而罪之,我心里当真不服!”
叶哀禅望着白雪纷飞,冷笑数声后再道:“好,此二事便当你说得过去。”
“我再问你,元丰四年,那时我在种子正账下任职。”
“大帅命我领着缇骑,沿‘须水池’、‘大坡山’、‘嗪螟沟’和‘飞霞崖’一线,先行哨探一番,为大军前往灵州做好准备。”
“此事乃军中绝密,我从未告知一人。”
“出发前一日,你忽来营中寻我,说是奉了枢密使孙允中之命,前来军前探视...”
“呵呵,兄弟相逢下,我情难自已,想着明日此行九死一生...”
“便将此事,告知于你。”
“谁知,我领着一百哨骑方过了‘须水池’和‘大坡山’,在地形最危险要的‘嗪螟沟’,却遭遇了夏狗的重兵埋伏。”
“呵呵,此事唯有...你一人知道详细...”
“难道你将我卖了,也是朋党之争嘛?”
此言方才落地,许笑一夫妇一脸不敢置信,元十三限却是冷笑连连,铁游夏与崔略商俱皆面露忏色、沉默不言。
诸葛小花仰首迎着风雪,面上似有无穷哀婉之色。
片刻光景,他方才低沉着回道:“此事,我却无言以对。”
“只是,大师兄,我却未做那通敌叛国之事。”
“此言此心,可昭日月!”
叶哀禅凝视了他片刻,颔首说道:“你之此言,倒也不虚,我却信你。”
“既未曾通敌卖国,想必是孙允中为了...讨好高太后,才做下此事罢?”
待的话音落下,却未闻对方答话,他又轻笑一声道:“想来此事,应是如此。”
“高遵裕乃高太后之伯父,向来器量狭小、功利心甚强。”
“而你又在其麾下,任参军幕僚一职。”
“呵呵,一方是达官显贵,一边是潦倒同门...”
“为了自己的青云路,你卖了我...却也应当...”
说着,他眸中倏然寒光四射,怒声喝问道:“只是,智高与智小镜之事,你又作何解释?”
“此事弄得‘自在门’四分五裂,两位师弟孤苦愤恨半生。”
“你在其中所做所为,难道也全出于公心或不得已,未曾有半分私心嘛?”
这道喝声如雷霆般落下,震得诸葛小花面色一片煞白。
只是,他勿自强撑着抿着唇,垂首沉默、不言不语。
瞧见诸葛小花这幅模样,许笑一忍不住高声问道:“师兄,且听我一言。”
“智高之事一清二楚,三师弟只是适逢其会...”
“而小镜姑娘与二位师弟的纠葛,完全是一场误会。”
“若以此事相责,恐是不太...”
他的话音未落,却听元十三限已冷笑道:“老二,你且听大师兄言,切莫要打断他话。”
“呵呵,你儿子究竟死于谁的算计,你却都未曾弄个明白呢...”
“却还敢大言不惭,替他论当年之事!”
“奉劝你一句:莫做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否则事后必悔不当初!”
叶哀禅死死盯着诸葛小花,拧着眉头轻笑道:“当年,你不是自有一套说辞嘛?”
“如今,于众目睽睽下,却又不愿说了?”
“也罢,你不愿说,便由我来说...”
言罢,他便将当年的那段门中隐秘,一五一十、事无巨细的娓娓道来。
当年,韦青青青这武林异人,收了四个徒弟:首徒懒残大师,神龙见首不见尾,云邀四海,早已不知所踪。
懒残大帅原名叶哀禅,年少得志,青年当官。
后辞官闯江湖,奉韦三青为祖师,自创自在门。
中年后看破红,遁迹江湖,不问世事。
二徒是天衣居士,因体资所限,无法练成绝世武功。
但见识学养,战阵韬略、六艺五经,无不卓绝。
至于诸葛正我和元十三限,两人都是文武双全之士。
只不过诸葛先生运气较佳,神宗时期,诸葛先受到王安石的赏识,与王韶策上平戎三策。
其实,这三策大多出自元十三限的兵策和天衣居士的谋略,他却将其完全归于己身。
旋又在哲宗时期,为苏氏父子交好,并为司马光重用。
随后,司马温公卒後,旧党几遭斥尽去。
但他早已脱离旧党,投入了当今官家门下。
只是,诸葛小花科举不第、出身不正,到底是被府邸中人轻视,却也颇为潦倒了些岁月。
其时,邕川西南之地,时有作乱,其中智氏族人,掠杀尤甚。
其中有智高老,勇而善战,据地称王。
五日之内,先陷邕川,再一口气收下横、贵、藤、悟、龚、康、端、对等八川。
官家大惊,种彝叔请帅,苦战数月,叛军终为平靖。
智高败退逃入大理,纵火焚城,伺机而起。
官家生怕智高再兴风作浪,于是请能人潜进大理刺杀。
说道此处,叶哀禅望向诸葛小花说道:“那时,种帅七次请我出山,我却心郁于灵州惨败。”
“于是,便向大帅推荐了你与四师弟。”
“此事,你认嘛?”
诸葛小花面色惨白,却仍仰着头一言不发,反倒是元十三限面露感激,躬身施礼道:“大师兄提携之恩,元限终生没齿难忘!”
“我虽是自负平生,却也非是...那等...忘恩负义的猪狗之辈!”
叶哀禅向他微微颔首,便又自顾着说起了后情。
彼时,种帅观人,觉元十三限锋芒过盛,如利刃出鞘,锐不可当;而诸葛小花则沉潜内敛,似深潭静水,不露波澜。
然二人虽偶有争锋,刀光剑影间,交情却甚笃,如松柏之经霜而愈坚。
元十三限自大成性,气度狭小,欲独吞此功,不愿与诸葛联手。
他自负其智谋武功,皆远胜三师兄,常以英才自许,目空余子。
元十三限乃韦三青关门弟子,师父平日偏疼,授其绝艺,多于其余三人。
是时,元十三限武功,确略高于诸葛小花,如鹤立鸡群,傲然独立。
及至刺杀智高前,二人立约:谁先杀智高,便为胜者之尊。
他日不得心有不甘,违者天地共诛之。
元十三限志在必得,欲以此功,铺就青云之路,平步上九霄。
然其自诩文武双全,却终中诸葛之计。
诸葛小花先潜大理,三度刺杀智高。
然智高麾下“弃剑上人”陈怒愤,剑法通神,如龙游九天,不可捉摸。
诸葛小花三度败于其剑下,身负重伤,元气大损,如枯木逢霜,萎靡不振。
技不如人,遂另寻他法,如困兽犹斗,思破重围。
沉思两日后,诸葛小花主动寻至方来大理之元十三限,撒一小小谎言,如蛛丝织网,细密难察。
将一人之名,分作七人,并告元十三限,言己武功不及他。
而智高手下有七高手,合称“七绝剑神”。
其七人者,曰“剑神”温辣霞,剑光如电,寒芒毕露;“剑仙”梁斧心,剑意缥缈,如仙如幻;“剑鬼”何剑听,剑法诡异,如鬼魅出没;“剑妖”陈棍礼,剑势妖娆,如毒蛇吐信;“剑魔”余臣义,剑威凛冽,如魔临世;“剑怪”孙纸眉,剑路奇诡,如怪石嶙峋。
及剑法最差之“剑”罗送汤,虽名不副实,亦非等闲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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