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火当真霸道,游到哪处、哪处便燃起熊熊烈焰。
便是烧成灰烬,那火亦如附骨之疽,未曾熄灭。
见状,何安却是负手而立,微微摇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湿罾雷·蜉蝣火’,此法虽是阴毒,对我却是无用。”
他声音清冷如冰,却透出无匹自信:“呵呵,难道你的雷火,比九幽神君的‘腐尸气’,更厉害嘛?”
话音未落,身周那些浮火已如活物般纠结成网。
无声无息间,几道电光如毒蛇吐信,齐向中央而聚。
何安冷声一笑,身上剑气一发即收,便已扫平了电闪浮火。
那剑气如银河倒卷,将漫天火网尽数绞碎。
指风卷起余下的浮火,似被驯服的野兽,朝着雷逾兜头灌落。
几道悚然的惨嚎声之后,地上只留下了一堆黑灰,连那绛紫锦袍的残片都烧成了焦炭。
诸人见之无不骇然,一双双眼睛瞪得滚圆。
未曾料到,雷门三大青年高手之一的“放火王”雷逾,竟死于己身绝技之下,连骨灰都未能留下。
何安站姿挺拔如松,满脸的漠然不屑。
杀一只猪狗罢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雷纯怔怔凝视着何安,眸中七分仰慕如春水映月,三分嗔怒若寒霜覆雪,那目光似要将他魂魄摄去。
片刻之后,她纤掌重重拍在案上,青瓷茶盏“当啷“跳起三寸,起身时裙裾翻飞如蝶,蹙眉怒叱道“你...你...好大胆子,竟敢在‘六分半堂’撒野!”
“且随我来!“
何安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又向阿里努嘴示意。
阿里会意,嬉笑间闪电般踢出一脚,正中郑金魁咽喉。
“咔嚓“一声脆响,那具人彘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狄飞惊长叹一声,起身朗声道:“诸位皆已目睹,雷逾求仁得仁,死于公平决战。”
“哀哉!惜哉!‘六分半堂’又痛失一英才。”
“其虽技不如人,终未失家门武勇,当厚葬之。”
“此事后续,总堂主自有定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然郑金魁自作主张,擅自篡改堂律门规,更兼欺压百姓、败坏门风...”
“本应刑堂问罪,只是其已身死,便不再追究了。”
说罢,他静立片刻,声音渐低:“既然此间事了,诸位且散了罢。”
狄飞惊垂首缓步向门外走去,袍角扫过雷逾的灰烬。
雷二闪犹带惊惧追问道:“大堂主,那唐门的邀约...”
狄飞惊脚下不停,声音却如寒潭落石:“少君乃总堂主夫婿,他既已身临此处...”
他忽地回首,目光掠过正被雷纯拽着衣袖的何安,“必能从容应对唐门之邀,我等不必再枉费心思了...”
话音未落,雷纯已扯着何安衣袖消失在屏风后,只余下堂中未散的檀香与满地焦土。
......
冬夜的延庆观,静谧如一幅古画。
观星楼高耸入云,飞檐斗拱在月光下勾勒出肃穆的轮廓。
满月悬于天际,清辉如练,洒落楼台。
将青石台阶染成银白,与远处山峦的皑皑积雪交相辉映,寒光凛冽中透出几分孤高。
星辰如碎钻缀满夜空,银河横贯,似仙人遗落的玉带。
与楼顶铜铃的叮咚声应和,更添几分空灵。
远处,东京的灯火零星,与星辰共舞。
人间烟火与天上清辉相接,恍若神州盛世的一隅缩影。
此景,恰似文人笔下那“冰轮照野,星汉垂空”的意境,冷寂中蕴藏亘古的苍茫。
山风掠过,松涛低吟,枯枝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疏影,宛如水墨晕染。
观星楼内,烛火摇曳,映出一道凝望星图的剪影。
香炉轻烟袅袅,与窗外薄雾缠绵。
赖笑娥草履麻绦,怀中捧着桃木剑,缓步走进观星楼。
向仙风道骨的背影,打了个稽首之后,她神色凝重的问道:“仙师,还未得正解吗?”
那老道咳嗽几声,摩挲着墙上星图,怆然而笑道:“丙午丁未,午马未羊。”
“一甲子一遇的‘赤马红羊劫’,竟被虚落的‘九紫离火运’,硬生生拖迟了一年。”
“只是,此劫乃定数使然,人运岂可改天势...”
“况且,这‘九紫离火运’非来解煞,而是亲身入劫,欲要重造寰宇,别创社稷...”
说着,他长叹一声,似有不忍的道:“天将何福予蛾眉?生死湖山全盛时。”
“江山变色、生灵涂炭之日,已是离今不远矣。”
“身在大劫,由心而择,我选未必对,你定无谓错。”
“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惹人间桃李花。”
“我已倦了,你且去罢...”
? 第二百十五章 我...教得你否?!
后堂外,廊道幽长,两侧花木扶疏,芬芳暗涌。
虽寒月之花未吐蕊,独剩朵朵梅花凌寒绽放。
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衬得廊道更添几分清冷孤高。
雷纯拽着何安的衣袖,疾步穿行其间,裙裾掠过花径,带起一阵细碎香风。
廊道迂回,忽见一水榭悬于半空,檐角飞翘,如云中鹤立。
匾额书“云中小榭”,四周薄雾缭绕,恍若仙境。
二人匆匆掠过,未及驻足,复前行数步,又遇一轩阁,门楣题“雾云轩”。
窗棂间透出昏黄烛光,映得轩外竹影婆娑。
拐过弯角,终至雷纯闺房——“霜绛”。
何安微微驻足,观那“霜绛”二字,在夕色下更显清冷,恰如主人性情。
门扉轻掩,雷纯推开,室内陈设雅致,案头香炉逸出缕缕青烟,与窗外梅香交织。
她回首见那人停步不入,捋了下发髻贝齿轻咬,返身牵其腕入了屋内。
二人身影没入闺中,唯余廊下风过,梅枝轻颤。
雷纯重重掩上木门,脸色不愉的望着何安,冷声斥道:“你怎地这般莽撞!”
“雷逾乃‘霹雳堂’来人,是‘神罚’雷变的心腹。”
“你上次杀了雷雨,这回又杀了雷逾,若是雷变问责起来...”
“该当如何是好?”
说着,她略微一顿,又气道:“况且,父亲新丧不久,堂内百废待兴。”
“我方上任总堂主,身边除了狄飞惊,也无可用的心腹。”
“‘六分半堂’要立足东京,总要有人撑撑门面罢?”
何安对她的怨言充耳不闻,施施然坐在案几旁的木椅上,翘着腿嗤笑道:“在我手下过不了两招之辈,你却用来撑‘六分半堂’的门面?”
“呵呵,雷总堂主,你真是慧眼识人、眼光独到...”
“再则,江湖事,江湖了。”
“我自小最厌的便是——‘委曲求全’四个字。”
“我不管全不全的,但要我受委屈,那是万万不能。”
“雷变若有甚不满,让他来寻我便是...”
“呵呵,他的‘风雨雷电龙行千里大法’再厉害,还能比诸葛小花的‘浓艳枪’和元十三限的‘伤心箭’更霸道嘛?”
“你且放心,但凡雷变有半分理智,绝不会来东京寻我。”
“你!”
雷纯望着他惫懒的模样,还有满脸不在乎的表情,心中愈发感到气急。
恨恨的跺了跺脚,索性转首望着窗外,再也不与这人言语了。
见唐突了佳人,何安挠了下鼻尖,只得懒懒起身,行至窗棂旁,轻轻环上了她的纤腰。
二人耳鬓厮磨间,他轻声调笑道:“我...讨厌他看你的眼神嘛...”
“所以,一时间便没忍住,将他挫骨扬灰了。”
雷纯闻听此言之后,在他怀中微微一颤,心中莫名的一荡,多了几许欢喜之情。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这人当真是个知冷暖的,不枉我将心思尽付其身...
思及此念,她不由软下身子,依靠在情郎怀中。
见状,何安风流之性难掩,竟噙着精致的耳垂,得意的问道:“那阙《卜算子》,还中意嘛?”
雷纯心中蓦然一惊,返身轻轻将他推开,理了理衣裙后,红着脸嗔道:“在拜堂成亲前,切莫动手动脚,失了分寸礼数!”
旋即,又冷笑,“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肠断。要见无因见,了拼终难拼。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此生愿。”
“词倒是首好词,书罄情思绵绵,道尽生死不渝。”
“作词的人却是位浪荡子,留恋在花丛之间、贪欢于胭脂香里...”
“却作得这些个婉词,骗得多少女子相思。”
“当真...不知廉耻...”
何安被嘲的面上一红,欲待要出言自辩一番,却见她秀眸微转,其中洁如霜般澄澈。
他心中龌龊之处,被映的纤毫毕现,只得岔开话头说道:“所谓‘心腹’,必是能推心置腹、托付重事之人。”
“必当由己而养,岂可轻信旁人。”
“再则,自‘六分半堂’创立之初,便脱离了江南霹雳堂,亦未取本家一针一线。”
“如今,雷变却欲以示好,将‘六分半堂’纳入麾下,当真是算盘打得啪啪响。”
“雷艳、雷怖和雷无妄,或可用之、却不可信之。”
“说起来,还是雷动天、雷阵雨和狄飞惊等,这些老部属更可信些。”
雷纯望着窗外的腊梅,微微叹了口气后回道:“你说的这些,我如何不知。”
“只是,如今时局艰难异常,几大势力入京在即...”
“若不重用‘霹雳堂’来人,面对后头的波云诡谲,我却当真是捉襟见肘。”
何安上前几步,与其并肩而立,淡淡说道:“我倒是有一人,武艺虽未大成,但却天资出众。”
“若能经过一番雕琢,必为名动天下之辈。”
“只看你愿否千金买马骨,收他为你的亲传弟子了?”
雷纯闻言一怔,眸色波澜悠转,轻声回道:“你且莫胡言。”
“似我这等弱女子,身上的旧病方愈,如何教得了他人?”
何安抿唇一笑,倏然间伸掌而出,疾抓向她的纤手。
电光火石之间,雷纯脑中未及多虑,手掌翻转着捏了个“宝瓶印”,指尖缠绕着赤色火光,切在了他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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