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温瑞安书中,从执掌家门开始! 第352章

  风雪将两人之间的地面,洇成深浅不一的湿痕。

  虹桥上的行人早已绝迹,只有远处州桥夜市方向,还零星亮着几盏恹恹的灯火。

  隔着漫天雪霰,像将熄未熄的残烬。

  良久。

  久到何安伞面上又积起新雪,久到桥下最后一艘画舫也熄了灯烛。

  久到风雪几乎要将两个凝立不动的人,塑成桥栏旁的两座碑。

  萧秋水才低声道:“我败啦...”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今晨,旨意是明发的。”

  顿了顿,指节在石栏上慢慢收紧:“官家禅位太子,择吉日,南巡。”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喉间逸出,旋即被风吹散。

  比方才那声“我败了”更淡,也更凉。

  “明日起,太子总揽朝政,抵御胡虏。”

  他垂下眼帘,望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常望北上阴山时,不过是一梦春秋。”

  “原以为九皇子乃是中兴明主,如今看来,亦不过是位...华而不实之辈。”

  “好大喜功,表壮里弱,贪生怕死,却心怀叵测、阴鸷狠毒。”

  何安撑着伞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起青白。

  他望着萧秋水的侧脸——那张被天下人仰望了几十年的脸上,此刻只有风雪刻下的沟壑,与眼底两簇将熄未熄的余烬。

  “萧兄,”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短短数日,为何你对此人...前后判若云泥?”

  萧秋水没有立刻回答,仍望着汴河的方向,望着那些沉在黑水里、连月光都照不亮的碎冰。

  良久,久到何安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低声道:“三日前...”

  顿了顿,“他秘召我入府。”

  风雪忽然更烈了些,卷起他鬓边花白的发丝,扑在脸上,又落下去。

  他没有拂开,似那点凉意能镇住胸腔里,翻涌的什么东西。

  “不是问金军兵锋何指,不是问京营粮草可足,不是问城防何处该增、何处该守——”

  “甚至,都未问身死的歌吟、曾帮主和龙镖主,以及如何处置‘下三滥’何家,还有你这位‘炎黄社’魁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问我是:能否带人闯宫,行清君侧之事...”

  “斩杀太子及其余皇子,逼着官家传位...于他...”

  何安眸光一凝,萧秋水偏过头,望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讥诮,甚至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被掏空之后的、极深极沉的平静。

  “那一刻,我便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雪落在雪上:“这位‘中兴明主’,怕的不是金兵破城。”

  “他怕的是那位退位的父皇,怕的是即将执掌社稷的皇兄。”

  “最怕的是...”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从唇角逸出,旋即被风卷走,连余音都不剩。

  “将来未来的清算。”

  最后七个字落在雪里,无声无息。

  何安沉默着,伞沿积了的雪又滑落一簇,碎在两人之间的青砖上。

  萧秋水低下头,望着繁华不再的河面。

  “将江山社稷托付此人——”

  他轻声道,“则我汉家苗裔危矣。”

  话音落下,满桥风雪俱寂。

  唯有汴水东流无声,载着碎冰与残苇,载着这座将倾未倾的城,载着一位老侠客半生不悔的忠义——

  向着看不见的远方,缓缓沉去。

  风雪骤然紧了,将他的面目卷得模糊。

  何安静默片刻,低声道:“如此...倒也难怪萧兄心冷。”

  萧秋水没有接话,只是又抬起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他没有搓揉,只是看着那片六角冰晶,静静躺在掌心纹路里。

  一点一点,化作无色无痕的水渍。

  “我少年时读史,非是拘泥之人。”

  萧秋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凿,楔进风雪里。

  “玄武门旧事,我读过,也懂。”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若他真如唐太宗般英明神武——逼宫清君侧,又算得了什么?”

  忽地扬起脸,望着漫天飞雪,竟笑出声来。

  那笑声沉得像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没有半分快意,只有隐隐的苦涩。

  “为了天下黎民,便叫我担尽青史骂名...”

  他重重一顿:“我萧秋水,何惧之有!”

  何安沉默地望着他,望着他须发间积了又化的雪,望着他因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的肩背,望着他那只仍按在石栏上、指节泛白的手。

  良久,萧秋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只是问他——”

  风雪灌进他微张的唇,他恍若未觉。

  “殿下如登大宝,如何抵御金兵?”

  他偏过头,望着何安。

  那双眼睛曾睥睨江湖,曾照亮过无数人的忠义肝胆,此刻却像燃尽了的炭,只剩一层薄灰覆着。

  “他说...”

  他忽然不说了。

  只是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比方才那声笑更淡,也更凉。

  半晌,他才轻声开口,一字一顿:“女真势大,不可力敌。”

  “唯有避其锋芒,迁都南撤。”

  “隔江相抗...”

  顿了顿,一掌拍在石栏上,

  那青石竟隐隐裂开一道细纹,蜿蜒如旱地的河床。

  “...徐徐图之。”

  “此人...外强中干,色厉内荏,偏安一隅,岂是雄主。”

  “当真...甚失我望...”

  最后四个字从他唇间逸出,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比方才那一掌更重地砸在这风雪桥上。

  何安没有接话。

  他望着萧秋水——望着这位曾被天下人视为砥柱的奇侠,此刻竟像一尊处处裂纹的石碑,风雪正从每道缝隙里灌进去。

  悲愤悬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此刻,远处州桥夜市的最后一盏灯火,终于灭了。

  “从前,见南唐后主‘挥泪对宫娥’之句,只觉后人嘲讽未免刻薄。”

  萧秋水又接过一片雪花,轻声道:“今日方知...亡国之君,未必皆是昏聩无能之辈。”

  “有那等聪明人,心里什么都清楚,只是...”

  他住了口,半晌,将那掌中余沥轻轻洒入桥下寒波。

  “只是,他心里装的从来不是社稷。”

  “是那把椅子。”

  桥北的风更烈了些,卷起桥面积雪,在两人之间旋成一道细瘦的白。

  何安沉吟半晌,忽而抬首,目如寒星:“萧兄,你我立场殊异,素来是敌非友。”

  “自‘邀母过府’之事后,已是不死不休之仇。”

  “然则,你将此事相告于我,究竟有何深意?”

  萧秋水没有立刻回答,风雪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半透明的帘,将虹桥切割成两半。

  一半是他负手而立的身影,一半是何安撑着油伞的轮廓。

  “歌吟性子朴实,最是嫉恶如仇。”

  半晌后,他没有回首,声音很轻,像在说给汴河听。

  “那日,他率人前往‘下三滥’围杀你,并非出自我意。”

  萧秋水的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格外低哑。

  “乃是受了张继先的蛊惑。”

  何安眸光微凝,撑着油伞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三分。

  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萧秋水的侧脸。

  “你或许不知。”

  萧秋水仍望着汴河的方向,目光落在那片沉黑的水面上,像望着很远的什么地方,“‘金字招牌’与‘天师府’的关系——盘根错节,虬龙难清。”

  风雪卷过鬓边花白的发丝,他却没有拂去。

  “歌吟幼时体虚多病,几乎养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前代天师张子仁路过方家,见他根骨不凡,便施了‘改命’之术,将他从阎君殿前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偏过头,望了何安一眼。

  “此后,他便成了天师府的记名弟子。”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薄冰的潭水。

  “他与张继先是师兄弟,向来仰慕这位师兄,言听计从。”

  闻听此言,何安眉间凝出一层,细密的褶皱。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诧,也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望着萧秋水,等他说下去。

  萧秋水收回视线,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只是在唇边停了一瞬,便被风卷走了。

  “狄帅落难时,朝中有人布局,欲除我而后快。”

  他顿了顿,“那一局布得很深,牵连甚广。”

  话音未绝,风雪忽然更烈了些。

  “未想,幼时的歌吟与振眉,也被卷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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