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温瑞安书中,从执掌家门开始! 第355章

  他躬身,施礼,声音压着喘息:“禀告圣上——”

  听到他的喘息声,赵亶攥着龙睛的手又紧了一分。

  “宣德楼外...”

  舒无戏顿了顿,喉结滚动,“跪着一群太学生。”

  “约莫六七十人。”

  “为首的生员,名叫陈东。”

  殿内隐隐起了一阵低低的嗡鸣。

  “此人...”

  舒无戏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像在禀报一件极不妥帖的事,“手持血书,正在喊——”

  他微微住嘴,赵亶听见心跳漏了一拍。

  “喊什么?”

  他问,声音不重,却把满殿的嗡鸣压了下去。

  舒无戏叩首,额头抵在金砖上:“诛杀国贼。”

  四字落地,大庆殿静得能听见龙涎香烧断的轻响。

  舒无戏仍俯着身,声音从砖缝里闷闷地传上来:

  “现时已引来了...数千民众围观...”

  日影不知何时移过了正中的金砖,殿内的光线暗淡了几分。

  那十二道冕旒还在赵亶眼前晃着,一下,一下——

  像在计时,又像催促。

  他忽然想起昨夜掌印太监,为他试袍时的情景。

  那人跪在地上,细细理平龙袍下摆的每一道褶痕,苍老的手指抚过那片明黄,似抚着易碎的梦。

  “陛下。”

  那人低声道,“这龙纹,正对着您。”

  当时他不解其意,此刻他懂了。

  那条龙张着五爪,昂着首,龙须戟张,龙睛怒突。

  不是护佑的姿态,是逼视的姿态。

  它正盯着他,像在问:你配么?你敢么?你躲得掉么?

  赵亶的指尖在龙睛上轻轻一颤,那圆凸的刻痕凉得像,一滴永远干不了的血。

  殿外隐隐传来什么声音,很远,闷闷的,像潮水初起时天际那条白线。

  他听不真切,却也没敢问。

  只是垂着眼帘,望着膝上那条怒目圆睁的升龙。

  它正对着他。

  对着他那双,胆怯、懦弱的眸子!

? 第二百五十五章 六贼!(上)

  东京,土市子。

  土市子东去第三巷,梧桐覆顶,槐荫匝地,巷深而人不入。

  巷底有门,门楣青石匾额漫漶,“青云轩”三字隶书,乃宣和初年米芾过东京时所题。

  门前无市招,无摊贩,唯两株百年槐树对植如门神,树冠交柯,将日影筛成一地碎金。

  推门入内,乃见真容。

  轩前五进院落,俱以穿堂相连,然最惊人者,是第六进院子。

  ——那是整条土市子,亦藏不住的阔大。

  东西宽逾二十丈,南北深及三十丈,足可容一千精兵列阵而有余。

  院中不植花木,不设假山,唯地面满铺青灰色澄泥砖,每砖尺二见方,细墁密缝。

  三百年来车马碾过、风雨蚀过,砖面已温润如玉,雨天不滑,暑日不灼。

  院东立一溜五间倒座房,悬山卷棚顶,檐枋无彩画,仅以木纹本色示人。

  窗牖俱是朴素直棂,糊以东川高丽纸,日间透光,夜不泄灯影。

  院西辟为玉作场,搭三间敞轩,轩下置水凳、解玉砂、砣机数十具,俱以青布苫盖。

  轩角堆青田石匣、寿山石篓、蓝田玉料数百斤,石屑积地三寸许,踩之簌簌有声。

  院北正厅五楹,歇山造,脊兽简素,仅螭吻一对。

  厅前月台三级,阶石磨得棱角尽失,中央一道浅浅车辙,自门槛直通阶下,是数十年运玉车碾过之痕。

  厅内别无长物,唯正中一架紫檀大案,案上搁着三枚拳头大的和田籽料,犹带玉龙喀什河的沙痕。

  案后屏风六扇,素绢无画,光素如镜。

  然屏风之后,别有洞天。

  后檐墙乃夹壁,启之,可通密室三楹。

  密室无窗,昼夜燃烛。

  壁悬京西、京东、京畿及汴梁四厢坊巷舆图,朱墨圈点密如星斗。

  墙角摞酸枝木箱十二口,内贮河北、河东、燕山等处置办名下档册,封皮皆铃“青云轩藏玉”印,实则“金风细雨楼”密档。

  再穿密室后门,是一条丈余宽、三十丈长的夹道,两壁高耸如峡,仰首仅见一线天。

  夹道尽处,复开一门,门外已是马行街北曲。

  进可窥土市子、潘楼街、东华门动静,退可瞬息没入马行街十万烟火人家,踪迹难寻。

  自虹桥一别萧秋水后,何安、苏梦枕、王小石三人,便领精锐亲信二十余人,潜踪于此。

  白日里,玉工依旧解玉、磨砣、装箱、发运,与往日无异。

  暮色四合,六进院中澄泥砖上,便悄无声息地添了革靴印。

  皆是自夹道入、不经前门。

  子时三刻,北正厅屏风后烛火常明至寅初,人影映上素绢屏面,聚而复散,散而复合。

  院中那株老槐是前朝所植,躯干三人合抱,树心已空,虬枝犹撑起半院浓荫。

  何安常于午后独坐树下,膝上置一卷档册,却久不翻页。

  苏梦枕立于厅前月台,望着满院无人自落的槐花,忽然道:“此处甚好。”

  王小石正蹲在玉作场轩下,翻检一堆新到的蓝田玉料,闻言抬头:“好在何处?”

  苏梦枕答:“够大。”

  他顿了顿,补道:“千人列阵,绰绰有余。”

  “便是真到了那一步,也还来得及。”

  槐花无声坠在他肩头,他纹丝不动,任那细白的花瓣栖着。

  像打了胜仗的将军,懒洋洋披着满身未拂的征尘,不屑掸落。

  王小石正欲再问,忽见何不语神色匆匆,翻墙而至。

  何安眸色微动,便长身而起,四人同入密室。

  密室无窗,青灰砖壁触手生凉。

  墙角鎏银博山炉燃檀香饼,青烟从九重山峦镂孔中袅出,升不及尺便化作雾霭。

  炉边红泥炭盆燃围棋子炭,无烟而暖,烘得白泥茶铫微响。

  茶汤浓如琥珀,与檀烟绞缠翻卷。

  绛蜡烛插黄铜连枝台,三枝结六朵灯花,烛泪凝成红珊瑚山峦。

  黑漆长案包银,案上三只建窑兔毫盏,残茶冷透结冰裂纹。

  四壁悬京西、京东、京畿及汴梁舆图,朱墨圈点如星,山川城阙在烛焰中浮动。

  何不语踏入密室时,靴尖点地无声。

  她在炭火盆边站定,垂首,解下腰间青绸包袱,取出一卷拇指粗细的纸捻。

  纸捻封口烫着三枚暗红火漆,俱押锦衣卫密探独有的、残缺一指的螭虎纹。

  她单膝跪地,将纸捻双手呈过头顶。

  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如冰棱坠玉盘——字字清脆,粒粒分明。

  “禀门主——”

  烛火微微一晃。

  “...天机及锦衣卫,紧急军情。”

  何安接过纸捻,指尖挑开火漆,展开细阅:

  【自郭药师举白河之众北面降虏,金骑以彼为前导,长驱直入,河北诸州望风瓦解,京师戒严。

  卑职等谨稽各房档册、参以密探邸报、访于当事吏员,条具六贼稔恶之由、内禅播迁之故、虏骑叩城之状,伏惟门主钧鉴。”

  数年前,武泰军节度使郭药师,以燕山叛将归宋,宠以节钺,屯雄兵数万于燕蓟。

  然朝廷疑其反复,密敕制其权,监军掣其肘。”

  药师尝怏怏谓左右曰:“宋人待我,犹系鹰而剪其距,饱飏之念,非一日矣。”

  及金帅完颜宗辅统东路军出平州,旌旗蔽野,鼓角震天,药师遂决意北面。

  是夜,白河大营火起,常胜军六万尽易旆帜。

  药师单骑驰入金营,膝行至宗辅帐前,奉燕京及河北二十四州舆图,叩首再拜曰:“白河既下,燕山天险不复为宋有。河北承平百七十年,城圮兵惰,闻鼓角则股栗,可传檄而定。京师禁旅三十万,虚籍过半,粮储仅支三月,军心已动。殿下若以臣为前驱——”

  宗辅以鞭梢指舆图上汴梁城阙,不待其言毕,遽曰:“当以公为南朝招抚使。”

  药师再拜,汗透重衣。

  自是,药师戴女真貂帽,衣金紫襕,率本部为前驱,燕云铁骑继之,长驱南下。

  沿途州府,或溃、或降、或闭城不敢出。

  烽燧皆哑,斥候尽没,而汴梁城中,犹奏大晟新乐。

  数日前,金师渡巨马河、围中山之报叠至宫内。

  帝赵佶时揽镜,见鬓角微霜,遽掷镜于地,叱左右退。

  是夕,遂称疾不朝。

  越三日,内侍押班杨戬密召太子赵亶入阁。

  太子时年二十有七,素以仁孝闻。

  自受命开封牧,每日寅时入朝、酉时归府,案牍劳形,鬓已早白。

  及入福宁殿寝阁,见帝卧于榻,面如灰缯,遽跪伏于地,额触龙床,不敢仰视。

  帝以手招之,良久,方叹曰:“亶儿,金兵已至黎阳津矣。”

  太子叩首,呜咽不能对。

  帝忽振衣而起,厉声道:“朕夜观天象,荧惑犯紫微,此天命有归之兆。”

  “汝当嗣位,以纾国难。”

  “太子大惊,伏地顿首,血流于砖,泣曰:父皇春秋鼎盛,何遽出此言?”

  “儿臣德薄,不堪大宝,愿效死行阵,为陛下守京城——”

  帝不待其词毕,遽命左右取黄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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