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温瑞安书中,从执掌家门开始! 第377章

  可他咬紧牙关,扶着柱子,一步步向前走去。

  缓缓走向东跨院的方向。

  身后,风雨依旧。

  廊道中,尸横遍野,血水横流。

  拓跋鹜的尸体,静静躺在血泊中,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终于阖上了。

  远处,喊杀声隐隐传来。

  凤晓棠扶着柱子,一步一步,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走过的每一处,都留下一串血红的脚印。

  那脚印在雨水中慢慢晕开,缓缓变淡,却怎么也化不干净。

  像一道道刻在青砖上的印记。

  诉说着这一夜,曾有过一个人,为了他的同胞...

  在这里战斗过,流血过!

  ......

  盛崖余步入后衙,已过了半炷香的时间。

  脚下分明在走,身侧分明在移,可走了这么久,仍在这方寸之地打转。

  左三步,是那株枯死的海棠。

  右五步,是那口覆着青苔的石井。

  前七步,是那扇永远推不开的月洞门。

  走了半炷香,绕了千百步,抬头一看——还在原处。

  像被囚在一只无形的笼中。

  在方寸之外,无半点光芒。

  无风、无雨、亦无声,只有一片不见尽头的黑暗。

  那黑暗不是寻常的夜——寻常的夜尚有星月微光,尚有屋檐轮廓,尚有远方灯火。

  可这里的黑暗,是彻底的、绝对的、没有一丝缝隙的黑暗。

  像坠入万丈深渊,像被埋入千年古墓。

  像从未睁开过眼睛的盲人,第一次睁开眼,却发现眼前仍是一片虚无。

  盛崖余停住脚步。

  他没有慌乱,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多迈出一步。

  他只是静静立在原处,闭目凝神,倾听——

  没有声音。

  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

  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这黑暗,连声音都吞噬了。

  就在这时,一股异香,飘入鼻端。

  那香气清幽而馥郁,清幽得像月下深谷中独自绽放的幽兰,馥郁得像佛前供奉了千年的旃檀。

  它飘渺而来,似远似近,似真似幻,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盛崖余的眉头,微微一皱。

  ——曼陀罗。

  产自天竺、西域的曼陀罗花,有致幻之效,可乱人心神,可迷人心智。

  他自知中了迷阵,却没有动怒,亦没有急躁。

  只是缓缓盘腿坐下,坐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坐在那馥郁的曼陀罗香气之中。

  他闭上眼,右手探入腰间革囊,取出了八根针。

  那八根针,不是寻常的暗器。

  每一根针上,都镌刻着极细极细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黑暗中隐隐发光,泛着八种不同的色泽。

  金、木、水、火、土、风、雷、生和死。

  八根针,八种意象,八种力量。

  随即,盛崖余手指轻弹。

  第一根针,射向正东。

  第二根针,射向正西。

  第三根针,射向正南。

  第四根针,射向正北。

  第五根针,射向东南。

  第六根针,射向西南。

  第七根针,射向东北。

  第八根针,射向西北。

  八根针,钉入八个方位。

  下一刻,他屈指轻弹了下,一道金线激射而出。

  那金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可在黑暗中,它却泛着淡淡的金光,像一缕从九天垂落的晨曦。

  金线落地,瞬间密布地上。

  它沿着八根针的位置蜿蜒游走,东、西、南、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

  八条金线,纵横交错,织成一张繁复的网。

  那张网的形状,是“八阵图”。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八门遁甲,一一对应。

  八阵图的正中,阴阳双鱼缓缓浮现。

  那阴阳鱼不是画出来的,是金线与八色光芒交织而成的。

  阴鱼幽暗,阳鱼明亮,首尾相衔,缓缓游动。

  忽然——

  阴阳鱼猛地一跃而起!

  金线震动,八色光芒暴涨,化作八道凌厉无匹的光柱,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去。

  光芒所过之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如积雪般消融,似噩梦般惊醒。

  须臾之间,天地恢复了清明。

  后衙的庭院,终于显露真容。

  盛崖余睁开眼。

  他的眼前,是一片不大不小的庭院。

  庭院正中,立着两棵树。

  ——娑罗双树。

  一枯,一荣。

  枯的那棵,枝干虬曲如龙,树皮龟裂如鳞,没有一片叶子。

  只有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无数双手在无声呐喊。

  荣的那棵,枝叶繁茂如盖,树冠蓊郁如云。

  叶片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绿光,每一片都像精心雕琢的翡翠。

  双树之间,端坐着一道身影。

  白得像雪,像月,像佛龛深处供奉了千年的莲台。

  盛崖余的眸色微微一动。

  他抬起手,轻轻拈过一片,飘落身前的花瓣。

  ——娑罗花。

  花瓣五片,色作乳白,边缘微微泛红,像沾染了晨曦的云霞。

  花瓣薄如蝉翼,轻若无物,触手微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拈着那片花瓣,缓缓抬起头,望向三丈之外。

  三丈之外,娑罗双树下,那道白色的身影,坐得安安静静,清清冷冷。

  是个喇嘛,很年轻的喇嘛。

  他约莫十七八岁模样,面如冠玉,唇红齿白。

  那白不是寻常的白,是凝脂般的白,是羊脂玉般的白,是久不见阳光、久不沾尘埃的、养在佛龛深处的白。

  眉心一点朱红,鲜润欲滴,像雪地上绽开的一朵红梅。

  他的眉眼极清秀,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鼻梁挺直,唇线分明,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似悲非悲。

  他留着一头短发,是那种刚刚剃度、又刚刚长出寸许的短发。

  青郁郁的覆在头顶,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

  他穿着一件洁白的僧衣。

  那白不是寻常的棉布白,而是产自天竺的细绒白叠,经纬细密,触手生温。

  僧衣宽博,袖口、襟边、下摆,皆以银线绣着繁复的八宝纹——法轮、法螺、宝伞、白盖、莲花、宝罐、金鱼、盘长。

  银线在夜色中幽幽泛光,每一下微微的颤动,那些纹样便似活过来一般。

  腰间系一条三色丝绦,绦上缀着七颗蜜蜡。

  每一颗都有鸽卵大小,色作橙黄,温润如玉,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赤着双足。

  那双足盘在身下,脚心朝上,干干净净,不沾一点尘、一块土。

  似这满地的落叶、这满院的尘土、这人世间的一切污浊,都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手中,转着一串佛珠。

  那佛珠共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是不同的宝石——红的是珊瑚,蓝的是松石,黄的是蜜蜡,绿的是翡翠,白的是砗磲,紫的是水晶,黑的是墨玉。

  每一颗都打磨得浑圆,每一颗都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佛珠在他指间缓缓转动,一颗,一颗,无声无息。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紧闭着双眸。

  睫毛覆下,那张白净的脸,愈发显得不染尘埃。

  天地间的一切,都似与他无关。

  似这满院的杀机、这满城的血火、这即将倾覆的江山,皆与他无关。

  他只是坐在那里,转动佛珠,等待。

  等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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