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时倒飞出去。
百丈。
各自疾纵了百丈。
萧秋水落在冰面上,连退数十步,才勉强站稳。
他的剑,还在手中。
可他的身上,多了无数道裂痕。
那些裂痕,是被拳风震裂的伤口,深可见骨。
黑山老妖落在河心,也是连退数十步。
他的双拳,血肉模糊。
他的符文,彻底碎裂。
他的嘴角,大口大口涌出黑色的血。
他也伤得很重。
两败俱伤。
两人隔着百丈的距离,互相望着。
然后——
同时挣扎着,想要再战。
就在此时。
“轰——!”
一道金色天雷,凭空砸落。
那雷比之前的万雷加起来都粗,都猛,都烈。
它不偏不倚,砸在黑山老妖身上。
黑山老妖被砸飞十多丈。
他翻滚着,撞碎了无数冰块,最后勉强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向那雷落下的方向望去。
那里,立着一个人。
那个老道须发皆白,白得如霜如雪,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那白发用一根乌木簪绾住,簪身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篆,隐隐泛着金光。
他的面容清癯,眉目疏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那不是健康的白色,而是——
死色。
淡淡的死气,萦绕在他身周。
他穿着一件紫金色的道袍,袍上用银丝绣着日月星辰、山川草木。
那袍服极宽大,在风中猎猎作响,却掩不住他瘦削的身形。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紫金拂尘。
那拂尘的尘尾,是千年雪蚕丝所制,白得发亮。
拂尘柄是紫檀木的,雕着九条蟠龙,龙眼镶嵌着墨玉,幽幽发光。
他就立在那里,立在萧秋水和黑山老妖之间。
立在惨白的光中,立在漫天的风雪里。
他望着黑山老妖,那目光,平静如水。
可那平静里,有说不出的威严。
——张继先。
正一天师道第三十代天师。
黑山老妖望着他,眼中满是怒火。
“张继先!”
他的声音沙哑,却震得冰面发颤:“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坏了我的兴致!”
张继先面色淡然,缓缓打了个稽首。
那动作极慢,慢得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穿透这死寂般的天地:“两国交战,非是平常江湖之争。”
顿了顿,“此战,作和。”
他望着黑山老妖,目光深邃如古井:“妖主,请自去罢。”
黑山老妖死死盯着他,盯着他身周淡淡的死气,盯着他眸中深不可测的平静。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冷,残忍,却又透着一丝不甘。
“好好。”
他点点头,“便如你意。”
他抹了下唇边的血渍,那血渍抹在手上,黑红色的,触目惊心。
他转过身,向远处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望着萧秋水,望着张继先,望着桥畔那些蝼蚁般的人们。
他的声音,如从九幽传来:“待得来日城破之日——”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狰狞的笑意:“必教尔等——”
“各个俱死!”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渐渐变淡。
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那惨白的光,还笼罩着冰河。
只有那漫天的风雪,还在呼啸。
河面之上,张继先与萧秋水对视。
良久。
良久。
萧秋水忽地仰天长叹,那叹息极长,极沉,极重。
似要把这一生的疲惫,都叹出来。
然后,他没有说话。
只是转过身,向桥畔走去。
走过冰面,走过那些碎裂的尸骸,走过那道深深的剑痕。
他没有回过首,只是默默的走。
默默走过锦波桥,走过那些默默望着他的江湖人,走过诸葛小花,走过周侗,走过陈希真,走过方振眉,走过赖笑娥。
他走过那个素衣女子的身边。
他的脚步,顿了一顿。
只一顿,便牵起她的手。
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渐渐模糊。
渐渐远去。
桥畔,众人沉默。
何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眸色凝重:“他的心脉已断。”
顿了顿,“绝活不过十日。”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何安又道:“念他一心为民...”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便去救他一救罢。”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微微一动,已消失在河畔。
苏梦枕怔怔望着河面,望着那渐渐平息的冰河,望着那渐渐消散的惨白的光。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顿了顿,朗声道:“萧秋水——”
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眸中满是敬意:“实乃‘第一奇侠’也!”
王小石紧握双拳,他的指节,攥得发白。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望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望着那漫天的风雪,望着那渐渐沉寂的冰河。
忽然,他仰天长啸。
那啸声,悲壮,苍凉,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量。
它在风雪中回荡。
久久不息。
? 第二百六十七章 靖康(上)
阴天,北风。
竹林萧瑟,小径蜿蜒。
一辆驴车,行在这无人的山道间。
那车极简陋:两块木板拼成的车架,几根竹竿撑起的车篷,篷上苫着半旧的油布,在风中猎猎作响。
拉车的是一头灰驴,瘦骨嶙峋,却走得稳稳当当,不急不缓。
车篷内,萧秋水倚在车壁上,气息微若游丝。
他的脸苍白如纸,眉宇间那道深痕愈发清晰。
可他的嘴角,却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的手,握着另一只手。
那手纤长,柔软,微凉。
——唐方的柔荑。
他闭着眼,却没有睡。
他在想那些年的点点滴滴,想那一剑。
那夜,星光漫天,月华如水。
他一剑挑下她脸上的面纱,脸纱挑开的刹那,发束也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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