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声道,刀尖微微下压,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此地交予在下。”
何安五指轻扣剑鞘,负手而立的身影在晓色里显得格外孤艳。
他向着萧剑僧的方向略一颔首,白色衣袖翻涌如朝露。
既未瞥向那对狼狈的阻挡者,也不曾回首顾盼,就这样踏着玉石台阶,径直迈入了那座名为“不足“的阁楼。
青衫客的刀光与阁楼投下的阴影在他身后交错,仿佛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何安的靴底刚触到阁楼内潮湿的青砖,一道混着檀香与铁锈味的嗓音便从阴影中浮起:“你来了...”
何必有我踞坐在血色蒲团上,僧袍下摆浸着陈年血渍,面前茶盏中蒸汽凝成一条狰狞龙形。
他面朝那尊缺了半张脸的修罗像,枯瘦的手指将玛瑙念珠掐得咯吱作响,却未回头。
“我来了。”
何安的拇指抚过剑鞘上篆刻的雕纹,声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你一定要我来,我是不得不来。”
“来了就好。”
突然爆开的玛瑙珠子溅在供桌残肢上,何必有我起身时僧袍翻涌如血浪,喉间挤出的字句带着腐锈味:“既然有你,何必有我——”
他枯骨般的手抓向空中某片虚无,“这话腌在我肺腑里...总该呕出来了。”
最后那个“了”字还在梁上震颤,他佝偻的身躯已化作一道灰影扑来,指甲缝里还粘着刚才捏碎的玉屑。
何必有我足尖一挑,满地玛瑙珠应声激射。
珠光迸溅间,但见柱上珠落,青漆木柱骤然扭曲,化作双尾巨蟒,毒信吞吐间腥风扑面;
墙上珠弹,灰白墙面竟浮起一方血印,“唯我独尊”四字如陨石轰然砸落;
窗棂受珠击,雕花木窗裂作百片圆刃,寒光流转如月轮旋斩;
字画沾珠痕,墨迹翻涌成黑水冥河,浪涛间隐现森森白骨;
香炉承珠震,炉盖掀处蓝焰喷薄,地面砖石竟如蜡油般熔蚀。
最骇人是那尊半面修罗像——受珠击的刹那,石像筋肉贲张,化作十丈魔神。
独臂挥舞间,殿顶梁木应声而断,巨掌遮天蔽日般向何安攫去。
何安的身形倏然一晃,仿佛融入风中般消失无踪。
下一瞬,他的身影已如幽魂般浮现在何必有我背后。
手中长剑轻颤,剑势宛若春日垂柳随风摇曳,刹那间绽开漫天流光,似银河倾泻般笼罩四方。
何必有我面对漫天剑雨,竟不闪不避。
只见那凌厉剑光触及他身躯的刹那,竟如泥牛入海般消融于无形。
每道剑光入体,他的筋肉便鼓胀一分,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响,仿佛那些剑气都化作了最滋补的养分。
待最后一缕剑芒也被吞噬殆尽,何必有我周身穴窍突然喷薄出惨白雾气。
那蒸汽所过之处,梁柱瞬间枯朽成灰,铜炉转眼锈蚀成粉,就连檐角掠过的飞鸟也骤然僵直,羽翼干裂如枯叶般簌簌飘落。
不过弹指之间,整座殿堂已化作干尸陈列之所,连青石地砖都龟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何必有我的身影在蒸腾的白雾中时隐时现,声音里透着居高临下的傲慢:“呵...何安啊。”
他缓缓抬起手臂,指尖萦绕着缕缕白气,“你自幼流落在外,自然不懂我‘下三滥’一脉武学的真谛...”
“今日,本门主便为你揭开这个秘密。”
他周身蒸汽骤然翻涌,化作一条条蚯蚓状的雾气游走,“何家武学源自市井,而市井之根,便是这‘地龙'——也就是别人口中的蚯蚓。”
他每说一个招式名,雾气便幻化出相应形态:“‘相思渐离刀法’如蚯蚓断体求生,‘蚯蚓身法’似地龙钻土无形,‘月半挽歌’若夜蚯鸣土...’
雾气忽而凝聚成罡气漩涡,“方才的'滚地龙',此刻的'赤地千里',说到底...”
他猛地张开双臂,“不过都是地龙化形!“
蒸汽在他背后聚成巨大的蚯蚓虚影:“你练得再精妙,终究是照猫画虎。”
虚影突然碎裂成万千光点,“不明根本的武学,就像...”
光点化作镜花水月之象,“捞不起的镜中花,掬不住的水中月。”
最后一丝雾气在他掌心凝结成蚯蚓状的剑:“今日这一战...”
剑身迸发出刺目血光,“你注定要败在这‘根源’二字上!”
何必有我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剑锋过处,整座楼阁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离。
原本充盈的氧气竟如退潮般急速消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顿时笼罩四方。
剑刃带起的真空波纹在空气中荡开,连烛火都在这突如其来的稀薄中扭曲摇曳,几欲熄灭。
第三十四章 执掌家门,名冠京华!
阁楼外,刀光如电,纵横决荡,每一道锋芒都带着有进无退的决绝。
萧剑僧的刀势泼洒在漫天针雨与摄魂魔音之中,二十四刀连斩,刀刀相接,招招夺命。
他的衣衫早已浸透血色,分不清是敌人的鲜血还是自己的伤口在泣血。
“无鞘刀法”本就是亡命之技,每一式都没有花哨的名号,只有以命相搏的狠绝。
这刀法不求招式精妙,更不留半分守势,唯快、唯准、唯狠,以攻代守,以杀止杀。
刀出必见血,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嘤嘤鸟笼中迸发的魔音凝成无数道无形气刃,如暴雨倾盆般从四面八方斩向萧剑僧。
与此同时,漫天绣花针银芒暴闪,针尖竟似施展着平绣的细腻、锁绣的缠绵、铺绒绣的厚重,每一针都裹挟着致命杀机直取要害。
深陷重围的萧剑僧陡然发出一声虎啸,身形如陀螺急旋,刀气化作飓风席卷而出。
凌厉的刀罡不仅荡开音刃,更在何胜神肩头劈开一蓬血雾。
电光石火间,何胜神枯爪上的指甲暴长三寸,左手钳住无鞘刀身,右手成爪直掏心窝。
生死关头,萧剑僧腕部猛拧,“咔嚓”自断佩刀,半截残刃如流星贯喉...
绣花针洞穿肩头的血花与断刀刺入咽喉的血箭同时绽放。
鸟笼轰然坠地,何胜神捂着喷血的喉咙踉跄倒退,最终如朽木般颓然倒地。
刀光如霜,萧剑僧手中寒刃精准斩断半截绣花针,身形随步法倏然扭转,刀锋直指何是好咽喉。
何是好足尖连点地面,身形飘然后撤三步,险险避过这夺命一刀。
她眼角余光扫过血泊中的何胜神,竟无半分迟疑,转身便施展轻功遁走,衣袂翻飞间已掠出数丈之远。
血色晨光中,萧剑僧拄着半截残刀而立,破碎的衣袍浸透鲜血,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凝视着她仓皇远遁的背影,染血的嘴角忽然扯出一丝冷笑。
“少君...”沙哑的声音混着血腥气飘散在风里,“这场生死局,终究要看你与何必有我...谁能站着看到今晨的太阳了。”
......
阁楼内的空气仿佛被无形之火炙烤殆尽,何安的每一次喘息都像在吞咽滚烫的岩浆,连血管里的血液都在发出沸腾的嘶鸣。
他将“无名轻功”催至极致,身形化作道道残影,却始终甩不开如影随形的窒息与灼痛——因为这煎熬本就源自他的体内。
忽然间他停下脚步,在灼热的空气中站定。
既然这痛苦源于自身,那么再快的速度也逃不开自己的感觉。
何安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既然无法挣脱,不如就让这虚幻的痛楚如晨露般消散。
毕竟,虚幻的感知,永远撼动不了真实的存在。
他的指尖抹过锋刃,仰天长吟道:“噫吁嚱,此剑直刺六千里,天地之间皆跪我!”
天光乍破的刹那,一道青芒自混沌中苏醒。
剑光掠空之时,万里晴空骤然翻涌起铅云,九霄雷动如战鼓擂鸣。
那道摧枯拉朽的锋芒过处,山岳崩解为齑粉,江河蒸腾作雾霭。
剑光乍现时,何必有我尚能数清那锋芒与自己之间,隔着十二块青石板的距离。
可眼皮不过轻颤一次的间隙,那道寒芒竟已映照出他佝偻脊背上每一道弯曲的阴影。
待剑势散尽时,唯见一颗孤零零的头颅滚落尘埃,仿佛在诘问这天地——此剑一出,竟照彻万古长夜?
何安染血的手掌剧烈颤抖着,青筋暴起的手指勉强将长剑推入鞘中。
“目光需越重峦叠嶂,若只盯着来时脚印深浅,终成故步自封。”
“这世间能杀死你的武功比比皆是,未必非得用到‘下三滥’祖传技法。”
说罢,他缓缓屈膝,从黏稠的血泊中抓起何必有我那颗尚带余温的头颅,每一步都在青砖上拖出蜿蜒血痕。
当他的靴底碾过门槛上斑驳的龟裂纹路时,褪色的朱漆门扉发出垂死般的吱呀声。
晨光刺破云层,将他的身影拉长在九级汉白玉阶之上。
“何必有我私通朝廷奸佞,”染血的头颅在他指间晃动,血珠顺着台阶滚落,“残害同门,玷污我‘下三滥’百年门规...”
他忽然提高声调,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今日我以‘德诗厅’厅主之名,已将此獠正法!”
声浪在祠堂前的广场上回荡,惊起一群白鸽。
何安看着黑压压跪倒的族人,剑鞘重重顿地:“只问首罪,不究胁从!”
“列祖列宗在上,”他忽然转身对着祠堂方向深揖,再抬头时眼中似有火把燃烧,“我'下三滥'何家,出过单剑破辽营的何不言,有过千里送孤女的何须问...从今日起...”
他猛地撕开染血的袖袍,“我等当以忠义立心,以正道持身,以善举济世!”
当最后一句誓言混着晨钟传遍山庄时,何家祖传的“千机匣”钥匙,正静静躺在他染血的掌心。
......
何安与何必有我一战惊天动地,“下三滥”家门易主之事如惊雷炸响,瞬息间传遍大江南北。
江湖各大势力闻之无不震动,茶楼酒肆间尽在议论这桩惊天变故。
而最令人瞠目结舌的,莫过于那位以不足弱冠之龄,便执掌“下三滥”何家的新门主。
年仅十八便登上门主之位,统领江湖五大奇门之一,此等成就已非“天才”二字可尽述。
纵观武林千年历史,也难寻如此惊才绝艳之人。
他不仅是这个时代的不世奇才,更是武林史上绝无仅有的妖孽存在!
......
暮色四合,梁家集高耸的危楼之上,十二盏青铜灯将议事厅照得通明。
“闪空”梁三魄端坐紫檀交椅,指尖轻叩扶手,目光扫过在座的十二位值年副掌门。
“此子之才...”他沉吟片刻,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已非笔墨所能描摹,言语亦难以尽述。”
厅内烛火忽明忽暗,映得众人面色阴晴不定。
梁三魄缓缓起身,锦袍上的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传我令谕,门中弟子近期需谨言慎行...”
他负手踱至窗前,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暂避‘下三滥’锋芒,不得轻启争端。”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颌的短须,梁三魄转身时眼中精光乍现:“待我亲自会过这位少年门主...再做定夺。”
......
岭南烟雨朦胧处,“老字号”的“鸡声茅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一位身着靛青长衫的中年男子正俯首案前,指尖轻抚着一方泛着奇异光泽的墨锭——那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五彩斑斓的黑”。
“传话下去。”他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如同峒中清泉般温润却暗含威严,“让家门子弟谨记,莫要与那位新晋门主为敌。”
窗外的晨雾渐渐散去,他这才抬首,露出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眸:“备一份厚礼,着人送去道贺。”
侍立一旁的青衣少年立即躬身,衣袂翻飞间抱拳应道:“谨遵公子钧命。”
其声清越,在店中激起阵阵回响。
......
金风细雨楼的白楼之上,纱幔轻扬。
苏梦枕斜倚在青玉案前,苍白修长的手指缓缓合上那卷烫金密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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