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里,是劣酒。
那酒浊黄,粗糙,一闻便知是村野小店里的最便宜的那种。
可此刻,这碗酒,比任何琼浆玉液都贵重。
何安接过一碗。
他捧着那碗,缓步行走在泥地中。
那泥地被踩烂了,被雪水浸透了,一脚踩下去,便是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走过一排排壮士,走过那一张张慷慨激昂的脸,走过那一双双视死如归的眼。
两侧众人的目光,俱皆追随着他的身影。
他边走,边怒喝:“此次与金狗拼命——!”
“非寻常江湖纷争可比!”
“战至一人一马,亦绝不退缩半步!”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何安虽无能,但愿陪众兄弟赴死!”
“马踏金营,焚其粮草,杀其虏首!”
“饥餐胡虏肉,渴饮匈奴血!”
他猛地举起碗,仰首饮尽:“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朝天阙!”
话音落下,他将碗猛地摔在地上。
“啪——!”
碎成齑粉,他环视着四周,嘶声喊道:“此去刀山火海、血雨纷飞,黄泉路迢迢——”
“尔等可怕嘛?!”
话音未落——
八佰壮士,齐齐踏前一步。
“砰——!”
那一步,踏得大地都在颤抖。
他们怒叱道:“为国为民,舍生取义!”
“不成功,便成仁!!”
何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那是欣慰,也是悲歌。
他再次环视着那一张张慷慨激昂的脸,嘶声喊道:“今晚——!”
“我将带尔等赴死!”
“我会与尔等并肩作战,与尔等一起,流尽最后一滴血!”
“我将带尔等赴死——”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破三阵,闯三阵,杀三阵,为那些枉死的手足雪恨!”
“用我等手中的刀,用我等身上的血,告诉北来的那些畜生们——”
“炎黄子孙,无畏刀兵!”
八佰壮士,齐齐仰首,饮尽碗中酒。
然后——
“啪——!”
八百只碗,同时摔碎。
八百道声音,同时怒喝:
“愿随少君赴死!”
“愿随少君赴死!”
“愿随少君赴死!”
那声音,震天动地。
压过了北风,压过了大雪,压过了这天地间的一切。
此刻,何安接过阿里奉上的双头槊。
那槊通体漆黑,精铁百炼,千锤而成。
槊身修长,两端各出双刃——前刃如鹰喙,后刃似雁翎,两两相对,横张如翼。
刃锋隐泛寒光,淬以寒铁,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柄身缠以银丝,握之生凉,挥之破风。
此槊乃名家所铸,历经三载方成,重五十三斤,长丈八,号为“龙虎斗金晴”。
双头之利,进可刺、挑、劈、斩,退可格、挡、撩、扫,一击不成,顺势回掠,后刃已至,令人防不胜防。
他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座山。
接着,他翻身上了大黑马。
这马是初涉江湖时,葛铃铃送的宝马良驹,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名曰“踏雪乌骓”。
阿里牵过来时,它正刨着蹄子,喷着响鼻,跃跃欲试。
何安一拽马缰,黑马嘶吼着,前蹄腾空而起。
那嘶鸣声,尖锐刺耳,在风雪中回荡。
何安举槊斜指牟陀岗,高声喊道:“不破楼兰终不还!”
“杀——!”
话音未落——
一道身影,已冲出了农庄。
是杨七郎。
他手持“燕秋鸿”,单枪匹马,冲在最前面。
那“燕秋鸿”亦是宝槊,槊身漆黑,枪尖雪亮,乃是北齐名将——高肃的随身兵器,。
他握着它,如握着自己的命。
他的身后——
八佰壮士,齐齐翻身上马。
马嘶声,震天动地。
马蹄声,如万鼓齐鸣。
八佰骑,如一道白色的洪流,从那破败的农庄中,奔腾而出。
那气势,如虎,如龙。
如这天地间,最后的一道光。
他们冲入风中,冲入夜色。
冲入那漫天的鹅毛大雪。
冲入那无边的黑暗。
冲向那——
牟陀岗。
冲向那些还在酣醉中的金兵。
冲向那堆积如山的粮草。
冲向那注定的——
血与火!
? 第二百七十章 八佰(求月票)
卯时两刻。
北风凛冽,如刀割面。
鹅毛大雪,漫天飞舞。
牟陀岗,金军东路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那炭是上好的围棋子炭,无烟,只有暗红的光一明一灭,将满帐烤得暖如春日。
帐中央架着一只全羊,被铁钎贯穿,在炭火上慢慢转动。
油脂滴落,滋滋作响,香气弥漫。
完颜宗辅高踞主位,穿着一件玄色盘领窄袖袍,袍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束着镶金嵌玉的乌鞶带。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酒盏、银盘、割肉的短刀。
他的身后,立着两名亲兵,手握刀柄,目不斜视。
他的身下,是一张人肉座椅。
那是一个女子——年轻的,面容姣好的,穿着宫装的女子。
她跪伏在地,双手撑地,脊背绷得笔直,托着完颜宗辅的整个身躯。
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寒冷,还是因恐惧。
她叫王婉容,太上皇赵佶的妃嫔。
完颜宗辅的下首,依次坐着几人。
完颜阇母,白发苍髯,满脸横肉,正抓着一条羊腿,大口撕咬。
他的身下,也坐着一个女子——那是乔才人,同样瑟瑟发抖。
完颜莫蝉,十八九岁,身量一丈有余,皮袄裹着山岳般的躯体。
他端坐着,目光冷漠,对身下那女子的颤抖视若无睹。
那女子是任宾妃,已吓得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来。
刘彦宗,辽军降将,五十余岁,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
他的身下,是王婕妤。
高彪,渤海世家子弟,三十出头,虎背熊腰。
他的身下,是小王婕妤。
几人的身后,还立着十几个宫女,同样衣衫单薄,瑟瑟发抖。
随时准备被唤上去,替换那些已支撑不住的妃嫔。
帐中,酒气熏天,笑声震耳。
一个宫女力竭,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那坐在她身上的金军将领——是个万夫长——反手就是一鞭,抽在她背上。
“啪!”
一声脆响,那宫女惨叫一声,背上立时现出一道血痕。
“废物!”
那万夫长骂了一声,挥挥手。
两个金兵上前,拖起那宫女,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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