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后,跟着三百骑。
三百骑,如一道洪流,直冲金军侧翼。
那领头的小将,年岁约莫十八九岁,与杨七郎相差仿佛。
他手中的长矟,使得出神入化。
时而如阵雨,密集而凌厉。
时而如月光,清冷而飘逸。
时而如蛟龙,凶猛而灵动。
时而如清风,无影而致命。
一连三十多金兵,被他挑落马下。
他的笑声,在风雪中回荡:“兄长勿忧——!”
“高宠来也!”
何安望着那小将,目瞪口呆。
然后,他笑了。
笑得畅快,笑得肆意。
“十四郎——!”
高宠一马当先,冲入重围。
他的“寒月矟”,如活物一般。
刺。
挑。
劈。
扫。
每一枪,必有一名金兵倒下。
那些铁浮屠的重甲,在他面前,如纸糊的一般。
他一枪刺去,连人带甲,洞穿而过。
那些拐子马的轻骑,在他面前,如草芥一般。
他一枪横扫,三四个人同时落马。
他杀穿了第一层包围。
杀穿了第二层。
杀穿了第三层。
一路杀进去,一路留下无数尸体。
他杀到何安面前时,已杀了不下百人。
他的身上,也溅满了血。
可他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辰。
他望着何安,忽然笑了。
然后——
他策马向前,直取高庆裔。
高庆裔瞳孔收缩,举起双头钺,欲要迎战。
可高宠太快了,快得似一道白光。
那“寒月矟”,已到他面前。
他拼尽全力,用双头钺一挡。
“当——!”
一声巨响,双头钺,被震得脱手飞出。
高庆裔的虎口,崩裂流血。
他瞪着眼,望着那杆枪。
那枪,已刺入他的胸膛。
从胸前刺入,从背后透出。
他低头,望着那杆枪,望着枪上的血,望着自己胸口的血洞。
他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高宠抽出枪。
他的尸体,从马上栽下。
鲜血,染红了白雪。
霎时之间,金兵大乱。
何安大喝一声:“杀!”
背嵬军与高宠的三百骑,合兵一处,向残余的金兵杀去。
那些金兵,本就死伤惨重。
此刻主将已死,更是无心恋战,被杀得四散奔逃。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半个时辰后,战场上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那些还在呻吟的伤者。
何安勒马,微微喘息。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
可他还活着,他的背嵬军,还有一百多人活着。
他望着高宠,望着这个一身火红、英气逼人的小将,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畅快淋漓。
高宠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躬身:“兄长,久违了!”
何安跳下马,一把扶起他,拍着他的肩头,大笑道:“半碗镇一别,当真久违了!”
“今日怎地来了此地?”
十四郎摸着发丝笑道:“哥哥不知。”
“某自顾师那出来后,便先前往了蜀中,探视仇姐与小妹。”
“却见妮儿已出落的如花似玉,亦是学有所成。”
“阿姊正与唐门谈事,身侧满是江湖高手。”
“我性子鲁莽,却帮不上甚么忙,便被阿姊遣来寻你。”
“没料想还未进东京城,便在此处遇见了哥哥。”
何安闻言心中一暖,知晓唐仇惦念着他,方才将高宠遣来帮他。
于是,轻拍了下十四郎的肩膀,笑道:“有道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如今,我正是用人之际,你来得甚合我心!”
高宠拱手抱拳,施礼沉声道:“愿随哥哥执鞭坠镫,生死不弃!”
话音方落,两人相视大笑。
杨七郎牵马上前,打量着高宠,眼中满是钦佩。
“好个高家‘霸千秋’!”
他由衷赞道:“除师尊的‘燎原枪法’、诸葛小花的‘惊艳枪’与长孙飞虹的‘泣神枪’外,我从未见过这般神妙的枪法!”
高宠微微一笑:“杨兄过奖。”
“兄台的‘燕掠惊霆·雷殛万钧’,亦是天下罕有。”
杨七郎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改日有暇,定要与高兄较量一番,切磋枪法!”
高宠哈哈大笑:“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风雪渐歇,原野上,一片苍茫。
何安望着那些浑身浴血、疲惫不堪的兄弟,又望着杨七郎,沉声道:
“七郎,你带他们去清水镇歇息一夜。”
“明日一早,按计划行事。”
杨七郎眉头一皱:“大哥,你呢?”
何安望向南方,望向东京城。
“我要回一趟东京。”
他的声音,很轻,“有一件事,须要了结。”
杨七郎沉默片刻,点点头。
何安又望向阿里:“阿里,你随他们去。”
阿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何安摆摆手,不让他说。
他翻身上了“玄甲”,勒马而立。
望着那些浴血奋战的兄弟,望着那些满脸疲惫却依然挺立的身影,望着那面残破的“背嵬”旗帜。
他忽然抱拳,环施一礼。
“诸位兄弟——”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
“且在清水镇歇息,我一夜便回!”
说罢,他一拽缰绳,策马向南。
向着那座已残破的城,向着那还未了结的因果。
风雪中,他的身影,渐渐远去。
身后的四百余骑,静静望着他。
望着那个孤身远去的身影,直到消失在茫茫雪原的尽头。
......
晌午,天色却暗得像黄昏。
那厚厚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伸手便可触及。
云是铅灰色的,一动不动,沉沉地罩在头顶,罩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没有日头,只有风。
北风呼啸着、怒吼着,从看不见的远方席卷而来。
卷起地上的积雪,卷起枯枝,卷起一切可以卷起的东西,又狠狠摔下。
风声尖锐,如万马奔腾,又如无数冤魂在旷野中哀嚎。
雪是鹅毛大雪,密密匝匝,铺天盖地。
落在汴河的冰面上,落在岸畔的密林里,落在这片死寂的天地间。
那雪太密了,密得睁不开眼;那雪太大了,大得片刻之间,便将一切染成白色。
汴河早已封冻,冰面上积了尺许深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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