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径两侧,花木扶疏,奇花异草,争奇斗艳。
有红得像火的杜鹃,有紫得像霞的丁香,有黄得像金的菊花,有白得像雪的玉兰。
四季之花,同时绽放,绚烂夺目,令人目不暇接。
行约半里,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大湖,横亘眼前。
秀虎藏锋唐门深,寒星一点破乾坤。
这便是唐园第一湖——秀虎湖。
湖面宽阔,约有百亩。
湖水澄澈,却因常年烟雾弥漫,看不清对岸。
那烟雾不是寻常的雾气,而是从湖底涌出的温泉所化。
终年不散,缥缥缈缈,如纱如幔。
最奇者,是这湖水的颜色。
据说,此湖依照十二个时辰,变幻十二种颜色。
此刻正值申时,湖面是一片赤红,红得像火,红得像血。
映着西斜的日光,越发显得妖艳诡异。
湖上,有座残桥。
桥名“浩渺”,原是石砌拱桥,飞架湖面。
如今却已残破不堪,桥身多处坍塌,只剩几孔残拱,孤零零地立在湖心。
那弥漫的烟雾,将残桥遮得严严实实,只在风起雾散时,才能隐约窥见一鳞半爪。
园中处处,绚丽多彩。
可也有些地方,破败不堪。
东侧几处偏院,墙倒屋塌,荒草丛生。
那是多年前废弃的旧宅,如今住着些衣衫褴褛的人——有老弱妇孺,有残疾病患,皆是唐门的旁支远亲,或是犯事被贬的子弟。
他们倚着破墙,晒着太阳,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南侧一片竹林,竹子长得极茂,可林中却散落着十几座荒坟,坟头长满野草,无人祭扫。
据说,那是唐门历代叛逆的葬身之处,死后不得入祖坟,只能孤零零地埋在这里。
园子深处,有座石台。
那石台位于后山主峰之巅,名曰——“不知归处台”。
台面以青石铺成,约三丈见方,四周无栏,凌空悬于绝壁之上。
登台远眺,群山尽收眼底,云雾在脚下翻涌,如临仙境。
台上的云,气象万千。
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群峰耸立;时而如怒涛翻涌,时而如轻纱曼舞。
云的形状,瞬息万变,每一瞬都是不同的风景。
台下的雾,忽聚忽散。
聚时如白浪滔天,将整座山峰吞没;散时如轻烟袅袅,露出山下那一片绚丽的园林。
聚散之间,全无规律,全凭天意。
此刻,台上摆着一张青玉案。
案长约三尺,宽约二尺,以整块青玉雕成,温润如脂,隐隐泛光。
案上放着一只冰裂纹茶盏,盏身细密的裂纹如蛛网,在夕阳下闪着幽幽的光。
盏中茶汤,是琥珀色的,清澈透亮,香气袅袅。
案后,端坐着一个老妇人。
她童颜鹤发,皮肤白皙细腻,看不出年岁到底多大。
可那眼角,密密麻麻的鱼尾纹,却出卖了她。
那皱纹太多太深了,层层叠叠,如刀刻斧凿,没有百余年的岁月,刻不出这般痕迹。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褙子,外罩同色披风,头戴金丝八宝髻,髻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
面容平和,带着浅浅的笑意,看上去慈眉善目,富态安详。
可那双眸子里,却似藏着些什么。
那目光扫过你时,你只觉得脊背发凉,似被一条毒蛇盯上。
她的手中,握着一串青玉佛珠。
那佛珠共一百零八颗,颗颗圆润通透,青翠欲滴。
她的手指缓缓拨动着佛珠,一颗,一颗,无声无息。
——唐老太太,唐门真正的主人!
台亭檐角,挂着几只铜铃。
风过时,铜铃轻轻摇动,发出“叮当”的脆响。
那声音清越,悠扬,在山间回荡。
唐仇坐在青玉案前,穿着一身红色襦裙,外罩同色半臂。
乌黑的青丝绾成随云髻,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
她的面容妩媚,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上去温婉可人,人畜无害。
此刻,她正神色恭敬,双手接过唐老太太递来的茶盏。
盏沿,有一道陈年裂痕。
那裂痕极细,从盏口一直延伸到盏底,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可它确实存在,如一道细细的疤痕,刻在这只冰裂纹茶盏之上。
——那是二十年前,唐老太太与“第一奇侠”萧秋水对弈时留下的。
那一年,萧秋水孤身入蜀,独闯唐门。
他在此台上,与唐老太太手谈三局,胜两负一。
最后一子落下时,他拂袖而起,袖风扫过茶盏,盏沿便多了这道裂痕。
唐老太太没有修补,却将这只盏留了下来,留了二十年。
唐仇捧着茶盏,盏沿那道裂痕,正对着她的指尖。
她低下头,望着那琥珀色的茶汤,望着那细密的冰裂纹,望着盏沿那道旧痕。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湖面的雾。
可她的心中,杀意在涌动。
她抬起头,望向唐老太太。
唐老太太正望着她,面带慈祥的微笑,手中的青玉佛珠缓缓拨动。
“真儿。”
她的声音,苍老而温和:“这茶,可合口味?”
唐仇微微一笑,那笑意依旧温婉。
“婆婆赐的茶——”
她的声音濡甜,如蜜糖化在舌尖:“自然是极好的。”
话音方落,唐老太太却将盏中的茶水泼了出去。
茶汁倾泻,落在青石板上。
“嗤”的一声轻响,蜿蜒如毒蛇爬行,留下一道暗褐色的水痕。
她半阖着眸子,淡淡说道:“家中的茶水,既是这般好...”
“你便在此定心住下,往后别再出门了罢。”
唐仇瞥了眼地上的茶汁,抿唇笑道:“好啊,婆婆。”
“您老人家发话了,我自是愿在家中,常待些时日。”
她顿了顿,摩挲着盏沿那道陈年旧痕,遗憾道:“只是——我家师尊是个没耐心的,两位师兄的脾性...更是不好。”
“婆婆欲要执意将我留下,想必他们是不会答应的...”
唐老太太手中佛串稍止,微微挑起眉梢,讥笑道:“我留自家孙女,在家常住几日。”
“那个老不死的,还敢与我翻脸?!”
说到此处,她面色微寒,沉声道:“莫非你真以为,唐门当真压不下区区张一蛮、燕赵与赵好吗?”
言罢,她轻声喝道:“铁萧,七杀,蝉翼,失惊。”
话音方落。
四道身影,自廊柱后转出。
当先一人,是个中年男子,身量魁梧,面容冷峻,手中持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伞。
那伞看似破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寒之气。
第二人,是个精瘦汉子,肩上立着一只豹猫。
那猫毛色斑斓,一双眼睛幽幽发光,正盯着唐仇,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第三人,是个女子,三十许人,面容姣好,身周却有锐鸣不止。
那是无数细如牛毛的钢针,在她身周盘旋飞舞,嗡嗡作响,如蜂群出巢。
第四人,是个老者,须发花白,负手而立,仰天大笑。
那笑声怪异至极,忽高忽低,忽疾忽徐,听得人气血翻涌,心烦意乱。
四人现身,肃杀之气立时弥漫开来。
可唐仇身后廊柱,亦走出了一人。
蓝布袄,蜡黄脸,大小眼,杂草发。
那张脸上,带着癫狂而隐忍的笑意。
那笑意极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令人望而生畏。
——“七零八落”唐零。
被江湖上誉为“七窍分魂八脉裂,阴阳眼畔血痕多”的——唐零。
他身影一现,那肃杀之气,愈发浓烈。
唐家四人,竟俱皆退后半步,隐隐有些忌惮之色。
唐仇起身,替唐老太太斟了杯茶。
她的面色从容淡然,似眼前这一切,与她毫无关系。
“呵呵。”
她轻笑道:“唐门‘七大恨’,当真久违了。”
“只是,我不但请动了师尊和两位师兄,更是邀了四哥一同返回家门。”
她顿了顿,幽幽道:“七恨之深,以零为最...”
“此话,还是当年婆婆说的呢。”
唐老太太冷笑数声,手中忽现一支玉笛。
那笛通体莹白,长约一尺八寸,笛身雕着缠枝莲纹,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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