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这个曾孙女,听进去了。
她缓缓站起身,行至唐仇身前。
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丝。
“真儿。”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婆婆老了。”
“唐门的将来,终究是你们的。”
她顿了顿,“去吧。”
唐仇抬起头,望着她。
望着这张苍老的脸,望着这双浑浊的眼睛,望着那眼角密密麻麻的鱼尾纹。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向台下走去。
粉色披风,在风中翻卷。
唐零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唐老太太立在原处,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久久不语,手中的青玉佛珠,缓缓拨动。
一颗。
两颗。
三颗...
山风呼啸,云卷云舒。
......
太行山深处,有峡名红豆。
峡因红豆杉而得名,两岸山崖陡立,如刀劈斧削。
崖壁之上,古木参天,藤萝密布。
时近黄昏,归鸟投林,叽叽喳喳,喧闹一片。
峡中有一溪,蜿蜒流淌,溪水清冽,潺潺有声。
溪畔乱石嶙峋,大者如屋,小者如斗。
经年累月被溪水冲刷,棱角尽失,圆润光滑。
黄昏日暮,夕阳西下。
落日余晖,从峡口斜斜射入,将整条峡谷染成一片金黄。
那光落在崖壁上,崖壁便成了赤金色;落在溪水上,溪水便成了金波;落在林梢上,林梢便成了金羽。
整条峡谷,似被镀上了一层金。
就在这片金色之中,炎黄军的营寨,沿着山势,密密匝匝地铺展开来。
营寨倚着山岩而建,从峡口一直延伸到峡谷深处,连绵数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最外缘,是三道拒马防线。
那些拒马以粗壮的松木制成,高三尺,长一丈,削尖的木桩斜指前方,密密麻麻,如刺猬般狰狞。
拒马之间,拉着粗大的铁链,铁链上系着铜铃,稍有触碰,便叮当作响。
拒马之后,是一排排帐篷。
帐篷以牛皮缝制,色作灰褐,与山岩颜色相近,远远望去,几乎难以分辨。
帐篷大小不一,大者可容十余人,小者只容两三人。
它们依着山势,层层叠叠,错落有致,从溪边一直蔓延到山腰。
帐篷之间,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通道。
通道以碎石铺就,宽约丈余,可供车马通行。
每隔数十丈,便有一座哨楼,高约三丈,以粗木搭建。
顶上站着哨卒,身背着弓弩,目光炯炯,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溪畔,是马厩所在。
数千匹战马,沿着溪水一字排开。
有的低头饮水,有的啃食草料,有的打着响鼻,相互蹭着脖颈。
马夫们穿梭其间,添料加水,刷洗马匹,忙得不亦乐乎。
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的骚臭,混着草料的清香,倒也并不难闻。
山腰处,是辎重营。
数十座巨大的帐篷,里面堆满了粮草、军械、药物。
一袋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如山如丘;一箱箱箭矢,打开着盖子,箭镞雪亮,寒光闪闪;一捆捆刀枪,倚在帐边,随时可取。
伙夫们正在准备晚饭,炊烟袅袅,从帐篷间升起,在夕阳中袅袅飘散。
再往上,是伤兵营。
这里帐篷略小,却更加密集。
帐篷外,随处可见缠着绷带的伤兵,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拄着拐杖,慢慢地踱步。
郎中们穿梭其间,换药、诊脉、开方,忙得满头大汗。
偶尔传来一声呻吟,旋即被更大的嘈杂声淹没。
最高处,是中军大帐。
那帐篷比寻常帐篷大出数倍,以厚实的牛皮制成,色作玄黑,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
帐顶插着一面大纛,纛是黑色的,黑得深沉,黑得压抑。
纛上绣着一头金龙,龙身蜿蜒,鳞爪飞扬,龙口大张,獠牙森然。
大帐四周,立着数十名亲兵,人人身披轻甲,手持长枪,目不斜视。
帐前,燃着一堆篝火。
火势正旺,噼啪作响。
火上架着一只整羊,正滋滋地冒着油,香气四溢。
几个火头军蹲在火旁,不时翻转着羊身,刷着佐料。
夕阳渐渐西沉。
那金色的余晖,越来越淡,越来越暗。
终于,最后一抹光,消失在山崖之后。
峡谷中,一片昏暗。
篝火燃起,一簇簇,一片片,从峡口到深处,星星点点,如繁星落地。
号角声响起。
低沉的,悠长的,在山谷间回荡。
那是晚餐的号令。
营寨中,顿时热闹起来。
士卒们纷纷涌向伙房,端着碗筷,排着长队。
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一天的疲惫,在这一刻暂时忘却。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
凄厉的,悠长的,在夜空中回荡。
哨楼上的哨卒,握紧了手中的长矛,警惕地望向黑暗深处。
篝火,依旧在燃烧。
照亮了这片山峡,照亮了这片营寨,照亮了这些浴血奋战的人。
中军大帐之侧,有座稍小的军帐。
那帐篷比寻常帐篷略大,却比中军帐小了一号,以青灰色的厚毡制成,在暮色中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
帐前立着一根丈余高的旗杆,杆顶悬着一面三角旗,旗色玄青。
旗上绣一个斗大的“林”字,字迹清秀,却透着几分英气。
此字,乃是林晚笑亲笔所书。
此刻,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那炭是上好的围棋子炭,无烟无焰,只泛着暗红的光。
火光一明一灭,将满帐烘得暖如春日,与外头的山风寒气恍如两个世界。
帐角,一尊小小的陶炉上,煮着一壶山泉。
水已沸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雾蒸腾,弥漫满帐。
那雾气与炭火的暖意混在一处,凝成一种说不出的温润气息。
茶香袅袅。
那是今年的新茶,虎咆龙井,自江南千里迢迢运来。
茶叶在盏中舒展,如兰花绽放,清香扑鼻。
案几旁,围坐着三女。
紫檀木的案几,不大,长约四尺,宽约二尺,案面打磨得光滑如镜。
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一只茶壶,三只茶盏,还有一碟桂花糕,一碟蜜饯,一碟瓜子。
林晚笑与葛铃铃坐在一侧。
林晚笑穿着一身月白襦裙,外罩同色半臂,乌黑的青丝绾成随云髻,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
她的面容清丽,眉眼温柔,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她坐在那里,如一朵静静绽放的兰花,温婉而恬淡。
她的身侧,靠着一柄剑。
剑鞘乌黑,剑柄缠着银丝,剑穗是淡青色的,垂在案边。
那是她的佩剑,名曰“照胆”。
葛铃铃紧挨着她坐着,穿着一身鹅黄襦裙,外罩绯色半臂。
乌黑的青丝梳成双丫髻,髻上插着一支金步摇。
她的面容清秀,眉眼清贵,一双眸子却如寒潭映月,清冷之下暗藏锋刃。
偶尔抬眸时,那目光扫过之处,似有刀锋掠过,令人脊背生寒。
她的脚边,卧着一只猞猁。
那猞猁通体灰褐,毛色斑驳,双耳尖尖,耳尖上各有一撮黑毛。
此刻正眯着眼,打着呼噜,睡得正香。
它的体型比寻常家猫大出数倍,虽是卧着,仍能看出那精悍有力的身形。
它的爪子缩在身下,却隐约可见那锋利的爪尖,在炭火下闪着幽幽的光。
雷纯独自坐在对面,穿着一身白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
乌黑的青丝,以一支玉簪绾起,干净利落。
她的面容清冷,眉眼如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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