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宠一身赤甲,嘴角噙笑。
他的“寒月矟”挂在马侧,枪尖被雨水冲刷得雪亮。
望着那些欢呼的将士,他心中满是豪情。
跟着这样的兄长打仗,痛快!
再往后,是三万炎黄军将士,正在陆续入城。
他们排着长长的队伍,从城门一直延伸到远处,望不到尽头。
有的扛着枪,有的挎着刀,有的牵着马,有的推着车。
他们浑身泥泞,满脸疲惫,可那眼中,却满是骄傲,满是兴奋。
他们骄傲,因为他们打赢了那些不可一世的金狗。
他们兴奋,因为他们跟着的那个人,是战无不胜的。
那是对全军统帅的崇拜。
是发自内心的,刻进骨子里的,崇拜。
队伍中,一个年轻的士卒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府衙前那道白色的身影。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想起一年前,自己还是个吃不饱饭的农家子弟,被金狗抓去当苦力,差点死在北上的路上。
是炎黄军救了他,给了他饭吃,给了他衣穿,给了他刀枪,教他杀人。
如今,他站在这座刚刚收复的城池里,望着那个救了他的人。
他忽然张开嘴,喊了一声:“少君万岁——!”
那声音,在雨中回荡。
有些嘶哑,有些颤抖,却发自肺腑。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
无数声音,汇成一片:
“少君万岁——!”
“少君万岁——!”
“少君万岁——!”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压过了风声,压过了雨声,在这座刚刚收复的城市上空,久久回荡。
何安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欢呼声,便渐渐平息。
他转过身,望着那些浑身湿透的将士,望着那些满是泥泞的面孔,望着那些炽热的目光。
他的脸上,没有激动,没有得意,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
只事平静。
那种历经生死、看惯成败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兄弟们——”
顿了顿,“全军修整三日!”
“并每人发三两饷银——”
他的声音,忽然高了三分:“不过,切记军律!”
“百姓乃是吾等的衣食父母,炎黄军乃是百姓的军队!”
“吾等饿死不抢粮、冻死不拆屋!”
他抬起手,做了个下砍得动作:“若是敢犯三规六律,军法处的刀,可不长眼!”
话音方才落下,震天动地的领命声,便已轰然乍响。
那声音穿过雨幕,穿过城墙,穿过这座刚刚收复的城府。
传向远方,传向那繁华不再的——
汴京!
——
午后,雨停了。
真定府南大街上,渐渐有了人声。
一些胆大的百姓,开始打开门板,摆出摊子。
虽然城中刚刚经过战火,可日子总得过下去。
一个面摊前,阿里正蹲在板凳上,大口大口地吃着面。
他的身旁,坐着何烟火。
何烟火穿着一身青色劲装,乌黑的青丝梳成双丫髻,清秀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面,举止文雅,与阿里的狼吞虎咽形成鲜明对比。
阿里呼噜呼噜吃完一碗,又让摊主添了一碗。
他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何烟火。
何烟火察觉到了,瞥了他一眼:“看什么?”
阿里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
“阿姊,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闻言,何烟火眉头一挑。
阿里四下望了望,见无人注意,便压低声音道:“啧,门主大哥...甚么时候做皇帝啊?”
何烟火的手,微微一顿。
她放下筷子,望着阿里。
那目光里,有些复杂。
阿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怎地啦?”
“阿姊,我...我是不是又多嘴了?”
何烟火沉默片刻后,轻声问道:“你怎想起问这个?”
阿里挠了挠头,咋呼道:“大哥如今打下这么多地盘,手底下这么多兵马,那些金狗望见他的旗就跑。”
“我听弟兄们说,大哥迟早是要做皇帝的。”
他眼中闪着光:“等大哥做了皇帝之后,阿姊你就是...就是贵妃娘娘了吧?”
何烟火望着这个傻乎乎的弟弟,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
却透着说不出的温柔。
她伸手,轻轻敲了敲阿里的脑袋:“别瞎想。”
“门主自有门主的打算,咱们只管听命便是。”
阿里摸着脑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又低下了头,呼噜呼噜地吃起面来。
何烟火望着他,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她抬起头,望向府衙的方向。
那目光,很明媚。
很亮。
——
真定府衙后院。
一间小小的厢房内,雷纯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株被雨水打湿的海棠。
她的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人年约五旬,身材魁梧,满面红光,正是“霹雳火神”雷阵雨。
另一人三十出头,面容冷肃,眼神锐利,正是“破坏王”雷艳。
雷阵雨捋着胡须,开门见山:“总堂主,老夫有一言相劝。”
雷纯没有回头,雷阵雨继续道:
“如今何少君兵强马壮,连战连捷,早晚必成大业。”
“你与他既有婚约在身,何不...”
他顿了顿:“争一争那皇后之位?”
雷艳也接口道:“正是。”
“贤侄女,你贵为‘六分半堂’总堂主,身后有整个霹雳堂为靠山。”
“那林晚笑不过是‘不愁门’遗孤,葛铃铃不过是‘千叶山庄’庄主,唐仇更是唐门叛徒。”
“论出身,论才智,论武功,你哪一样不比她们强?”
他的声音,愈发激昂:“这皇后之位,非你莫属!”
雷纯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依旧平和。
那平和里,没有激动,没有兴奋,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她望着二人,轻声问:“二位叔父,你们可知。”
“那日太行山军寨中,林晚笑约我谈时,如何敢开门见山?”
见二人一愣,雷纯淡淡道:“你们还不明白吗?”
雷阵雨的眉头,皱了起来。
雷艳的面色,也变了。
雷纯轻轻叹了口气:“那日,若无何少君首肯,她怎会自作主张地来约我?”
“何少君一至太行山军寨,便直接入住了林姐姐的营帐。”
她望着二人,一字一顿:“莫非你等,真不懂他的意思吗?”
厢房中,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屋檐滴落的雨水声。
啪嗒。
啪嗒。
啪嗒。
良久,雷纯转过身,又望向窗外。
那株海棠,在雨中微微摇曳。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伴君如伴虎...”
“往后,说话行事,还是要谨慎点才是。”
雷阵雨与雷艳面面相觑,半晌皆说不出话来。
雷纯的目光,越过那株海棠,望向府衙后堂的方向。
那里,是何安议事的地方。
她的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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