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他缓缓道:“自从四大名捕决裂之后,他便四处寻找宋红男与凌小刀。”
戚少商道:“宋红男...”
“‘惊怖大将军’凌落石的发妻?”
何安点点头,继续解释道:“虽有盛崖余亲口告知,但冷血却一直不信,他是凌落石的亲生儿子。”
说道此处,他叹了口气,“直到此次寻到宋红男,她将当年之事一五一十的告知,并点出了他姓名中‘凌’字的真意。”
“冷血这才不得不信,他真是凌落石的独子。”
“知道真相后,他深受打击,自暴自弃、郁郁寡欢了许久。”
苏梦枕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嗯,此事换了谁,应皆受不了。”
何安继续道:“后来,他遇见了三姑大师。”
“她对他说了一句话。”
苏梦枕眉头微蹙,轻声问道:“什么话?”
何安又叹了一声,悠悠回道:“要紧的不是你父乃是何人,重要的是你自己欲做何等人。”
话音落下,堂中又是一片寂静。
良久,戚少商叹道:“这三姑大师...倒真有几分禅机。”
狄飞惊端起茶盏,低声问道:“此言乃是问心之语,冷血可听进去了?”
何安微微颔首,淡淡回到:“他听进去了,亦全想通了。”
“他父凌落石是奸臣,他此生便要做个忠臣。”
“且要做个忠君爱国的忠臣。”
说到此处,他环视几旁众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忠的那个君,可是赵宋的君。”
话音落下,几人俱面露讥讽,苏梦枕眉头微皱的驳道:“赵宋朝堂糜烂至此,还谈甚么忠君爱国...”
“此人...当真冥顽不灵,性子易走极端。”
何安摇了摇首,继续说道:“此后,他便回了六扇门。”
“一心一意办案,惩处不法之徒。”
戚少商沉默片刻,微微叹到:“若是不论其心性,倒还有几分骨气。”
何安端起茶盏,微微哂到:“嗯,虽是愚不可及,却有些许风骨。”
“因而这次,赵宋亦派他去了齐州。”
茶烟袅袅,红烛摇曳,窗外有下起了细雨。
戚少商品着香茗,忽而忆起一事,开口道:“说起来,刘豫此人...”
说道此处,他侧首望向苏梦枕:“苏楼主,可知关于他的,一个江湖传言?”
苏梦枕阖上盏盖,思忆了片刻后,颔首说道:“早些年前,倒是听人提起过。”
“据江湖传闻,此人曾化名吴铁翼,外号‘虎威通判’。”
狄飞京闻听姓名后,微微一愣:“刑部三大通缉要犯之一的——‘大老虎’吴铁翼?”
“昔日‘黄泉会’的那个神秘会长?”
苏梦枕摩挲着盏沿,微微颔首:“正是此人。”
“江湖传闻,当年他劫掠了两浙八门‘富贵之家’的财富,并将八门之内给杀得鸡犬不留...”
话音还未落下,狄飞京已倒吸一口凉气:“两浙八门,可俱是富甲一方的商贾之家。”
“将这八家灭门,那可是惊天大案!”
苏梦枕放下茶盏,闭眸悠悠说道:“嗯,当年此案震动天下,江湖朝廷都在追查。”
“可查来查去,只查到凶首名叫:吴铁翼,却不知此人真实身份。”
“但距案发一年后,‘鸳鸯神捕’霍木楞登与白发娘子,曾传出过话来...”
“他们夫妻曾经查过此案,却被当朝中势力刻意阻挠,令二人只得半途而废...”
“因而,他们断定,吴铁翼必与当朝宰相蔡京、太傅童贯和宦官之首梁师成,有脱不开的关系。”
何安面露惊诧,低声催促道:“后来呢?”
苏梦枕边回忆边说道:“果然来年蔡京几人失势,吴铁翼又被朝廷和江湖通缉。”
“他隐姓埋名,四处逃亡。”
“只是,没过多久之后,蔡京又复相位。”
“约莫半年后,吴铁翼便消失的无影无踪,那起惊天大案也随之被彻底封存,再也无人问津了。”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以指节敲了几下案几后,方才斟酌的续道:“只是,据江湖传言,当时的秘书省正字曹辅,在被昏君赵佶贬斥时,曾当着百官怒叱过...”
“两浙八门之祸,举族殒灭,迄今二载有余,悬而未决。坊间纷传,谓此案根由,乃官家垂涎《道成经》五卷,阴遣亲信,授意刘豫为之,信乎?”
“待得此言从宫中传出,市井之间便多有人言:“当时的两浙察访刘豫,便是‘大老虎’吴铁翼。”
“只是,却无实证。”
戚少商冷笑:“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人人皆知,昏君好道,欲求长生。”
“据闻,那五卷《道成经》,乃是广成子亲笔所写,内记了长生之法。”
“必是那昏君索求不得,便遣人使了阴私手段。”
说道此处,狄飞京插口道:“政和二年,刘豫被任命为殿中侍御史,却因德行被谏官攻击。”
“昏君赵佶却下诏不得追究。”
“随即,便将他贬斥为了两浙察访。”
“在刘豫赴任两浙当年,那吴铁翼便横空出世了。”
“半年之后,便发生了——两浙八门惨案。”
“如此看来,此案却有几分蹊跷。”
“昏君命其暗夺《道成经》,吴铁翼却一不做二不休,将八门灭族后,不但夺了经书,更抢掠了大笔财富。”
“随后,他用掠夺来的财富,大肆贿赂蔡京等人。”
“不但就此销了这惊天大案,更在朝堂上扶摇直上,当上了河北路提刑官。”
听到此处,何安拍了下案几,寒声道:“此人生性残暴、作恶多端,双手更是沾满了,无辜者的血水。”
“两浙八门,数百口人,一夜之间,满门灭绝。”
“老人、妇人、孩童,无一幸免。”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这种人,不杀,天理难容!”
戚少商一拍桌子:“杀!”
苏梦枕也沉声道:“该杀。”
狄飞惊抬起头,望着何安:“少君的意思是?”
何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案上取过一张信笺,提笔写了几个字。
然后,他扶着案几,沉声说道:“我欲派一人,领三千骑兵,前往齐州。”
三人望向他,齐声问道:“何人?”
何安将信笺递出,面露杀机的道:“‘寒螭子’萧剑僧。”
苏梦枕眉头一挑:“萧剑僧?”
“此人武功极高、行事缜密,更与冷血同出一门,倒是个合适人选。”
何安负手而立,微微颔首道:“我欲派他星夜前往齐州,与长孙飞虹联手除去刘豫。”
戚少商闻言一震,问道:“凄凉王?”
何安道:“正是。”
“长孙飞虹身在齐州,由其出手最为合适。”
狄飞惊低声道:“少君的意思是,让长孙飞虹和萧剑僧联手,将刘豫及其麾下,统统除去嘛?”
何安眸中闪过一丝寒光,打断他道:“不止。”
“汪伯彦的使节团,我看也不必留了。”
他顿了顿:“让萧剑僧告诉长孙飞虹,尽起神枪会中的精锐。”
“待赵宋使节团一到——”
他一字一顿:“连刘豫带使节团,一网打尽,随后便起兵光复齐州。”
戚少商眼中精光一闪:“好!”
“这一网下去,大鱼小虾,全跑不了!”
苏梦枕却微微皱眉:“赵宋使节团里,有刘独峰、张候、三枯大师,还有冷血。”
“这几个人,可不好对付。”
何安微微一笑:“兄长放心。”
“使节团内,有我们的人。”
苏梦枕一怔:“谁?”
何安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那笑意,意味深长。
戚少商沉思片刻,忽然开口问道:“少君,冷血此人...如何安排?”
何安放下茶盏,站起身子,行到窗前。
窗外,已是月上柳梢。
城中炊烟四起,袅袅娜娜,飘散在夜里。
远处传来隐隐的喧嚣声,那是百姓们在生火做饭,那是人间烟火的气息。
何安望着那些炊烟,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盛兄、崔三哥和铁二哥的面子,不能不给。”
随即,何安转过身,吩咐道:“命萧剑僧活捉冷血,将他带往燕京,面见盛崖余。”
“此人...便让盛兄好生管教罢。”
戚少商颔首应承道:“是,少君。”
何安又望向窗外,夜色渐深,炊烟渐淡。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号角声,那是晚餐的号令。
他轻轻道:“齐州之事,便这么定了。”
“刘豫的命,赵宋使节团的命——”
他顿了顿:“便俱皆留在齐州罢。”
身后,苏梦枕、狄飞惊、戚少商,齐齐起身,拱手一礼。
“是!”
窗外,夜色渐浓,如墨入水,悄然洇开。
——
山河破碎,风雨如晦。
齐州的天空,似被谁捅了个窟窿,雨已下了整整三日,仍无停歇之意。
那雨不是温柔的春雨,而是挟着寒意的冷雨,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砸在泥泞的街道上,和成一片片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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