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眸子红红的。
红得像兔子,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的阿姊紧紧抓着他的手,不让他动。
他挣了挣,挣不脱。
忽然,他猛地一甩手,挣脱了阿姊的双手。
他冲上前、弯下腰,自地上捡起一大坨烂泥。
那烂泥黑乎乎的,混着雨水,又黏又臭。
他双手捧着那坨泥,使劲捏了捏。
然后,他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向那些跪着的女真人和党项人砸去。
“啪!”
烂泥砸在一个金兵脸上,糊了他一脸。
那金兵浑身一震,却不敢动。
少年红着眸子,嘶声喊道:“你们这帮畜生——!”
“还我爹爹、娘亲的命来——!”
他的声音,尖厉,凄厉,穿透雨幕。
“杀——!”
一声怒吼,从人群中爆发。
“杀了这帮子胡虏——!”
“杀了这些狗娘养的——!”
“宰了他们——!”
“我要他们死——!”
“呜呜呜——我要他们死——!”
怒吼声,此起彼伏。
越来越多的百姓红着眼、流着泪,弯下腰,从地上捡起烂泥。
一坨。
两坨。
十坨。
百坨。
千坨。
万坨。
无数烂泥坨,如暴雨般,向那些跪着的俘虏砸去。
比雨点更多的烂泥坨,比雷声更响的嘶吼声。
“啪!”
“啪!”
“啪!”
烂泥砸在俘虏脸上,砸在身上,砸在头上。
有的被砸得满脸是泥,睁不开眼。
有的被砸得鼻青脸肿,血流满面。
有的被砸得东倒西歪,却不敢躲。
他们只能跪着,跪着挨砸,跪着挨骂,跪着等死。
那白发老婆婆,依旧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孙儿。
她望着那些被烂泥砸中的俘虏,望着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畜生,望着那些杀了她儿子、抢了她粮食、烧了她屋子的仇人。
她又笑了。
那笑意,凄厉,悲凉。
泪水,依旧在流。
混着雨水,流进嘴里。
咸的,涩的。
也是甜的。
她的嘴唇翕动,喃喃念道:“老天爷呀...”
“你是有眼的...”
雨越下越大,雷愈来愈响,怒吼声震天动地。
宣德门外,一片怒潮。
——
午时三刻,宣德门开。
那厚重的城门,在几十名士卒的推动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压过了雨声,压过了雷声。
门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最后完全洞开。
雨水,从门洞中灌入。
何处一身玄金色军装,从门内疾步行出。
那军装以玄色绸缎制成,衣料挺括,棱角分明。
雨水顺着衣襟淌下,在脚下汇成一道细流。
胸前绣着一头金色巨龙,行云布雨、翻腾怒飞。
被雨水打湿后,那金色愈发耀眼,似要破衣而出。
腰间束着一条巴掌宽的牛皮革带,带上悬着一柄长刀。
刀鞘漆黑,刀柄缠着银丝,雨水顺着刀鞘滑落,一滴一滴。
足蹬乌皮靴,靴头包着银边,踏在积水中,溅起一路水花。
他的手中,捧着一只杏黄色的绸布轴。
那绸布轴约三尺长,手臂粗细,以杏黄绸缎包裹,上系金色丝绦。
绸缎被雨水打湿,颜色愈发深沉,却更显庄重。
随后,何处行至空地中央的高台下。
那高台以青砖砌成,高三尺,宽一丈,方方正正。
台面铺着红毡,红毡上绣着金色的云纹。
雨水落在红毡上,晕开一片片深色。
如血,如泪。
台四周,立着八名锦衣卫少年,人人身着绣金麒麟锦衣,腰悬绣春刀,目不斜视。
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淌下,他们一动不动,如一尊尊石像。
何处登上高台,站定环视四周。
台下,是七八千跪着的金夏俘虏。
大雨浇在他们身上,将他们淋得透湿。
有的低着头,垂着眼;有的仰着脸,张着嘴,任由雨水灌进嘴里;有的浑身发抖,不知是冷是怕。
一排排,一行行,密密麻麻,从台下一直延伸到街口尽头。
再外围,是数万汉民百姓。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浇淋。
没有人躲,没有人避。
他们的眸子,都盯着台上,盯着何处手中的那道杏黄色的绸布轴。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渴望,有刻骨的仇恨,也有焦灼的不安。
雨水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脸上,与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何处转过身,面向城楼。
城楼上,炎黄军的“何”字大旗,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垂着。
可那旗帜上的赤龙,依旧张牙舞爪,似随时会破旗而出,腾空而起。
——
“咚!”
“咚!”
“咚!”
三声炮响,震天动地。
那炮声压过了雷声,压过了雨声,在宣德门上空回荡,久久不息。
空地之上,一片死寂。
数万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只有雨声。
只有风声。
只有雷声。
何处缓缓张开手中的杏黄绸布轴。
那绸布轴展开,足有三尺长,上面以朱砂写满密密麻麻的字。
雨水落在绸布上,沿着字迹流淌,那朱砂字愈发鲜艳。
如血,如火。
他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脸颊淌下。
然后,他高声念道——
维靖康二年五月初十,炎黄社党魁何安,谨率六军诸将、两河豪杰、中原父老,敢昭告于皇天上帝、后土神祇、我人文始祖轩辕黄帝之灵曰:
呜呼!
神州荡荡,华夏泱泱。
自始祖肇基,垂三千载之统;列圣相继,传亿兆姓之民。
礼乐文章,冠带衣履,奄有四海,光被八荒。
东渐于海,西被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
此我先民胼手胝足之所创,列祖列宗肝脑涂地之所遗也!
夫何天道无常,降此鞠凶!
蠢兹金虏,起于不咸之山;丑类夏羌,生于贺兰之麓。
本为猿臂鹿耳之伦,原非冠带衣冠之族。
不奉圣人之教,罔识君臣之义;未沾王者之化,岂知父子之亲?
惟利是趋,如蚁附膻;以杀为乐,若豺嗜血。
初,女真以蕞尔之众,崛起海东。
其始也,对辽称臣,对宋纳贡,执礼甚恭,甘言如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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