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与阿里大眼瞪小眼。
堂中其他茶客早已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见这主仆二人一个穷得叮当响还要充大方,一个苦着脸替大哥掏钱,忍不住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何安脸上有些挂不住,轻咳一声,端起茶盏,故作镇定地饮了一口,慢悠悠道:“这个嘛...君子不囿于阿堵物...”
阿里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什么阿堵物不阿堵物,分明便是四位嫂子管得紧...”
何安假装没听见,目光飘向窗外,望着那街上熙熙攘攘,悠悠道:“阿里啊,你大哥我马上便是天子了。”
“天子者,富有四海,何须随身带银子?”
“走到哪里,哪里便是朕的府库...”
话音落下,阿里将信将疑地望着他。
何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替大哥花银子,那是你的福分...”
阿里苦着脸,望着盘中那半锭碎银,长长地叹了口气。
说书先生墨子正,在台上抱拳致谢,朗声道:“多谢这位客官厚赏!”
“祝客官升官发财,万事如意!”
何安笑着拱手还礼,那气度,端的如玉树临风,清雅出尘。
可他一放下手,便凑到阿里耳边,压低声音道:“赶紧走,去找有钱人,讨些银子花花。”
阿里瞪大眼睛,正要说话,何安已起身离座,一幅迫不及待的模样。
行出门外,日头正好。
街上人来人往,处处欢声笑语。
——
二人行至天泉山,薄雾笼罩,泉水叮咚,一如往昔。
山道两旁的古松依旧苍翠,石阶上的青苔又厚了几分。
只是当年的金风细雨楼,却已变为了如今的——“军机参谋局”。
朱漆大门换成了黑漆铁门,门楣上的匾额也换了,五个大字铁画银钩,透着肃杀之气。
门前立着两名卫兵,目不斜视,腰悬长刀。
阿里上前报过姓名,卫兵验过腰牌,躬身施礼道:“苏局长正在议事堂,还请二位自行前往。”
议事堂在红楼二层,推门而入,一股墨香扑面而来。
厅堂不大,方方正正,约莫五丈见方。
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间嵌着细细的铜线,磨得锃亮。
四壁雪白,没有字画,没有摆设,只有北墙上悬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那是北起燕云、南至两广、东临大海、西抵巴蜀的山川形势图,朱墨圈点,密密麻麻。
堂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花梨木长案,案面宽三尺,长一丈,堆满了文牍、奏报、地图、军令。
案上笔架插着七八支狼毫,砚台里的墨迹未干。案角堆着几摞书册,高的及膝,矮的齐肘,整整齐齐,却密得插不进一根手指。
两侧靠墙,各摆着一排书架,也是花梨木的,顶天立地,塞满了卷宗。
书架上贴着各色标签——“燕云军报”“西夏谍报”“江南民情”“两淮粮秣”“登基大典”“百官考绩”...红红绿绿的,看得人眼花。
窗前摆着一张窄窄的条案,案上放着几只青瓷茶盏,一盏已空,一盏还冒着热气。
条案旁立着一只铜火盆,炭火烧得正旺,将满堂烘得暖洋洋的。
苏梦枕正立在舆图前,背对着门,手中握着一支朱笔,在图上勾画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一身玄金色军服,腰束牛皮板带,面容清癯,眉宇间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欣然。
见是何安,他放下朱笔,微微拱手。
“来了?”
何安点点头,环视一周,笑道:“兄长,这局总议事堂,也忒简陋了些。”
苏梦枕淡淡道:“议事而已,要那些花哨做什么。”
他指了指案上堆积如山的文牍,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些便够我受的了。”
何安凑过去一看,最上面一封,赫然写着“登基大典仪注”六个大字。
他缩了缩脖子,假装没看见,转身走到窗前,望着山下翻涌的云雾,悠悠道:“这山还是这山,水还是这水...”
苏梦枕走到他身旁,负手而立,也望着那云雾,轻声道:“只是人,已不是当年的人了。”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啪”地爆开一粒火星。
半晌后,苏梦枕侧首望着何安,眉头微蹙。
“封我为赵王,有些太过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商量的坚决,“满朝文武俱皆看着,封赏之事不宜太过。”
“此事不必再提了。”
何安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望着那袅袅升起的茶雾,轻声道:“兄长,自我记事起。”
“每年夏日,唯有你来沂山来探我。”
闻言,苏梦枕微微一怔。
“那时我才多高?”
何安比划了一下,比桌沿还矮些,“你教我读书,教我练字。”
“那时我手甚笨,字写得很不堪,你却也半点不恼,只是一遍一遍地教。”
他抬起头,望着苏梦枕:“后来习武练刀,亦是你陪着我。”
“初时,我打不过你,便使诈,往你脸上扔沙子。”
“你中了计,却不生气,只笑着说——再来。”
苏梦枕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再后来...”
何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要揭竿而起,争夺天下。”
“你只说了一个字——‘好’,便散尽金风细雨楼的两代家业。”
他侧首望向苏梦枕,恳声道:“这些年,你为我挡了多少明枪暗箭?”
“你替我担了多少风雨?”
“你从不问我为什么,却从不犹豫、从不退缩。”
他望着苏梦枕的眼睛,一字一句:“兄长,虽是手足,可你这般待我,便是父子,亦不为过。”
苏梦枕微微一颤,却没有说话。
“长兄如父。”
何安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个一字并肩王,你却是名至实归!”
话音落下,堂中一片安静。
苏梦枕望着他,望着这个当年在沂山脚下练字、往他脸上扔沙子的少年,望着这个如今要登基为帝、君临天下的堂弟。
他的眸中,似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半晌,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拒绝。
何安便知道,他终是应了。
苏梦枕放下茶盏,话锋一转:“狄飞惊统帅三万精锐,带着新降的马扩和雷家诸人,还有十四郎与七郎,以及霹雳堂仿制的两千门‘飞雷炮’和三千架‘爆矢连弩’,已去了麟州。”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河套一带:“按你做的军略,半年内灭夏,应不是问题。”
何安点点头,没有说话。
苏梦枕又道:“那两百艘海舰,班家和蔡家还需半年时间,才能全数打造好。”
“按你许诺给两浙商贾集团的战后分红,灭东瀛之战的所有军需开销,均有他们一力供给。”
他转过身,望着何安,眼中带着几分犹疑:“你自小便与常人不同,所预之言无有不准。”
“你说东瀛那地方,有如许多银矿和金矿,我却是半分不疑。”
“只是,你真要御驾亲征,灭此朝食、绝此种族吗?”
何安放下茶盏,郑重的说道:“倭人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
他一字一顿:“今日若不杀尽,来日必是大患!”
“无论老弱妇孺、男女老幼,一视同仁、俱皆灭杀!”
此言一出,苏梦枕微感愕然,却未张口再问。
待得堂中安静了片刻,他又开口道:“梦阑,你可知晓。”
“这几月,各地作奸犯科者甚众,其中有部分...乃是炎黄军中人。”
何安面色一肃,语气断然的说道:“兄长,还请宽心,锦衣卫早有回报,我心中已然有数。”
“我已让盛崖余带着刘独峰、铁游夏、崔略商和萧剑僧,在燕京组建了监察院。”
“乱世当用重典,绝不可助长,此种特权风气。”
“我已对盛崖余下了严令:凡是欺压良善、作奸犯科者,无论曾任何职,立了多大功劳,一视同仁,绝不姑息。”
闻言,苏梦枕轻叹一声,眉头又紧了几分。
见状,何安忽地换了副面孔,笑嘻嘻地凑过来:“兄长,还有件事儿。”
苏梦枕不动声色,只是望着他。
“那个,你自金营内救出的...赵福金。”
见堂兄面色一紧,何安眨了下眼,笑着说道:“堂兄,此事毋庸顾虑。”
“既然彼此情投意合,便应早行婚娶之事。”
“莫非诺大一个神州,还容不下位姑娘嘛?”
“哈哈,我还没那么小气,将来...该叫皇嫂还是叫皇嫂。”
闻听此言,苏梦枕没有立时作答,只是面上却轻松了几分。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不置可否。
“年号定了么?”
片刻之后,他转言问道。
何安道:“嗯,定了。”
“建元——‘神策’。”
“神策...”
苏梦枕喃喃念了一遍,“神武之略,策定乾坤。”
“好!”
随即,而人又聊了一会,茶添了两次,灯烛添了一回。
待得公事聊尽后,何安忽地放下茶盏,搓了搓手,笑嘻嘻地望着苏梦枕:“兄长,有件事儿...”
苏梦枕望着他此等模样,心中防心大起,眉头微微一挑:“嗯,甚么事?”
何安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今日出来匆忙,我欲借点儿银子使使...”
苏梦枕一怔,随即眸色微动,慢悠悠地问道:“你是以将来皇帝之身来邀贡,还是以堂弟的身份来讨钱?”
何安脸上有些挂不住,搓着手,讪讪道:“那个...当然是,堂...堂弟。”
闻听此言,苏梦枕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重重放下茶盏,没好气地训斥道:“明日便要登基的人了,出门连银子都不带,还腆着脸到处借钱!”
“四位弟妹皆是大户出身,哪个是贪财吝啬的?还会短了你的钱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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