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安的身影如鬼魅般骤然出现在屋檐之上,衣袂翻飞间,一股凌厉如刀的气势骤然爆发。
刘独峰只觉背脊一凉,手中长剑竟不由自主地撤回,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
戚少商与息红泪同时变色,一人横剑当胸,一人反手握刀,四道锐利的目光死死锁住这不速之客。
“阁下何人?”刘独峰剑尖轻颤,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芒,眉头紧锁如临大敌,“深夜造访,意欲何为?”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戒备,“六扇门奉皇命办案,还请江湖同道暂且回避。”
此刻天幕之上,一弯残月孤悬,惨白的月华倾泻而下,将整片夜空浸染成铁青之色。
几缕游云似薄纱飘荡,时而将月轮半掩,时而又被凛冽的夜风撕扯成碎片。
远处忽地传来数声犬吠,那嘶哑的声音刺破死寂,在空旷的夜色中久久回荡,更添几分不祥之意。
朦胧的月光下,万物都笼罩在一层诡异的薄雾之中。
扭曲的树影在地上张牙舞爪,连空气都仿佛凝结成冰,弥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伐之气。
夜风穿过枯枝,发出细碎的呜咽,恍若无数亡魂在暗处窃窃私语。
天地之间,那轮孤月、断续的犬吠与充斥耳畔的惨呼声相互应和,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幽冥画卷。
何安并未回答刘独峰的问话,而是先朝戚少商与息红泪方向抱拳一礼,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戚兄,久仰。”他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声音温润如玉,“在下何安,家慈何嫁。”
“今夜月色正好,不如请贤伉俪移步相助他处,这里...”
话音未落,他已翩然转身,目光如电直刺刘独峰。
月光在他剑鞘上流转,映出一片寒芒。
“这位'捕神'大人,就交由在下来伺候如何?”
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自负。
刘独峰瞳孔骤然收缩,持剑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何安?”他声音微颤,一字一顿地念出那首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诗号:“缠绵悱恻相思难,夜半更深赠挽歌...”
剑尖微微上扬,“你就是'下三滥'的新任门主——‘半缘少君’?”
“正是在下。”
何安不疾不徐地还了一礼,袖袍翻飞间尽显从容,“不知刘大人有何指教?”
戚少商见状,眉头微蹙。
“何兄援手之情,戚某铭记。”他沉声道,手中青龙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只是刘独峰‘捕神’之名绝非虚传,不如...“
“戚兄美意,心领了。”何安抬手打断,掌心向上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虽温和却透着不容商量的坚决,“在下出道以来,从不与人联手。”
“今夜月色如许,正适合与刘大人单独讨教几招。”
戚少商与息红泪对视一眼,终是重重抱拳一礼:“既如此,何兄...小心!珍重!”
话音未落,两人已如大鹏展翅,纵身跃下屋檐,衣袂翻飞间消失在战阵之中。
? 第四十五章 你砍我老娘,我杀你全家!(中)
幽月朦胧,清冷的月光从云层裂隙间刺下,将安顺栈斑驳的招牌映得惨白。
客栈外,枯枝横斜的树桠在风中簌簌作响,仿佛无数嶙峋的鬼手撕扯着夜幕。
二楼窗棂忽地爆裂,一道人影撞碎木屑坠入院中,鲜血泼墨般溅在青石板上。
客栈内刀光骤亮,金属交击声混着闷哼刺破死寂。
檐下灯笼剧烈摇晃,将搏杀者的影子拉长又绞碎,有人反握短刃捅入对手肋间,却被另一把长剑自后心贯穿。
当乌云彻底遮蔽月光,刘独峰的剑锋在黑暗中微微震颤,他沉声道:“何门主,刘某实不愿与阁下为敌。”
他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诚恳,“缉拿戚少商乃是奉皇命而行、依国法而办,绝非与朝中宵小同流合污。”
“若阁下肯就此罢手...”他顿了顿,“这份人情,刘某记下了。”
何安的手指缓缓抚过剑鞘上的纹路,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刘大人这番'皇命国法'的高论,在下倒要请教一二。”
他的眼神陡然锐利,“究竟何谓皇命?何谓国法?”
“所谓皇命…”何安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不过是一人之言,却要天下人俯首听命!”
他剑指北方:“为运一块太湖石,遇桥拆桥,遇城破门,劳民伤财数月,最后竟封石为‘盘固侯’!”
“二十余年花石纲,十余万奇石,单块运费三十万贯…”他的声音愈发冰冷,“去年平洲张觉之事,出尔反尔、背信弃义,这就是你口中的‘皇命’?”
“至于国法?”何安冷笑,“不过是权贵欺压百姓的遮羞布!”
“‘黄纸封门’强征民财,拆屋毁田,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他的剑锋映着微光,“有权之人杀人叫以正国法,无权之人杀人叫罪大恶极,这就是你信奉的‘国法’?”
“这样的‘皇命国法’...”他猛然收剑入鞘,“不遵也罢!”
刘独峰面色阴晴不定,良久才道:“君权天授,自古皆然。”
他的声音带着固执,“天子代天牧民,受命于天,此乃天经地义!“
“何门主饱读诗书,怎可说出这等无君无父之言?”
何安轻抚“元弋“剑身,眼中闪过嘲弄:“君权天授?”
“不过是董仲舒为讨好汉武帝,编造出来罢黜百家的谎言罢了。”他的话语如剑锋般锐利,“说什么‘自古皆然’,当真可笑至极!”
何安说到此处,忽然收住话头,目光如电般扫过刘独峰的面庞,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赵家这龙椅,坐得就那么名正言顺么?”
“当年陈桥驿前,黄袍加身之时,不也是仗着兵强马壮,硬生生从柴氏孤儿寡母手中夺来的这锦绣河山?”
他抬手拂过被夜风吹乱的衣襟,冷笑道,“如今倒好,自家祖上都是篡位夺权的乱臣贼子,反倒整日把‘皇权国法’挂在嘴边,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话音未落,一阵凛冽的夜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枯叶,在两人之间盘旋飞舞。
那些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落下,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朝代更迭的沧桑。
“这江山...”何安仰头望天,声音忽然低沉下来,“非一人之江山;这天下...”
他收回目光,直视刘独峰,“非一姓之天下。”
刘独峰静立良久,月光在他刚毅的面容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终于,他长叹一声,气息如龙:“何门主,刘某不过一介捕头,你所说的这些...”
他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也不敢明白。”
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辉:“既然少侠执意要管这桩闲事,那便...”
剑尖轻颤,划出一道银弧,“手底下见真章罢。”
“听闻少侠身负‘九剑’绝学,”刘独峰摆开架势,眼中精光暴涨,“江湖传言‘天上剑仙三百万,见君也须尽低眉’...”
他手腕一抖,剑锋直指何安,“刘某习剑三十余载,虽不敢说登峰造极,却也自认有几分火候。”
“今日,倒要好好领教领教!”
话音未落,刘独峰已打自身“先发为虚,后发杀人”的惯例,手中金剑骤然爆发出刺目寒光。
这一记“雷厉风行大法”的起手式看似徐徐递出,实则剑尖颤动间已跨越三丈距离,剑锋未至,凌厉的剑气已在地面犁出七道深浅不一的沟壑。
何安的身影在剑气及体的刹那倏然虚化,宛如被戳破的水月镜花。
待得重新凝实,已鬼魅般出现在刘独峰左翼三尺之地。
他素来信奉“狮子搏兔亦出全力”的原则,甫一交手便祭出成名绝技“九剑”中的杀招——“并蒂莲”。
只见“元弋”剑身陡然分化出青红二色剑气,左侧剑气阴寒刺骨如玄冰凝刃,右侧剑气炽烈灼人似熔岩喷发,两道剑气交错成并蒂莲花之形,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直取刘独峰“曲池”“关元”两大要穴。
眼见阴阳剑气即将透体而过,刘独峰腕底突然翻出个奇异的剑花。
金剑横掠时竟在空气中激起层层涟漪,剑身高频震颤产生的波动将袭来的阴阳二气尽数搅碎。
余波未歇之际,剑尖陡然迸发出耀目金芒,一道凝若实质的剑气如金龙出海,裹挟着隆隆风雷之声破空而去。
这一式“金虹贯日”去势之疾,竟在剑轨后方拖出经久不散的残影。
何安足尖尚未落地,身形已如游鱼般侧滑而出。
青石板铺就的演武场上,三道深浅一致的剑痕呈品字形绽开,正是“九剑”中刚柔相和的三式:“走龙蛇”剑走龙蛇大气磅礴,“重三斤”剑势沉猛似泰山压顶,“四朵云”剑影飘忽若流云变幻。
漫天剑光中,刘独峰的金色剑气如泥牛入海,转瞬间左肩绽开血梅,右肋衣物破碎,胫骨处传来清脆的骨裂声,背后更添四道交叉的血痕。
待得剑雨散尽,二人背对而立,滴落的血珠在房檐瓦砾上敲出断续的韵律。
“剑来!”
刘独峰这一声暴喝犹如惊雷炸响,震得屋檐上的瓦片都微微颤动。
六童子中排行第三的蓝三闻声而动,身形如电般向前疾冲三步,右手反手一抽,背后那柄通体湛蓝的“蓝玉”剑应声出鞘。
只见他手腕一抖,宝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蓝光。
刘独峰左手作爪状凌空一抓,那柄飞来的“蓝玉”剑竟似被无形之力牵引,稳稳落入掌中。
此刻他左手持“黄云”,右手握“蓝玉”,双剑交叉于胸前,剑锋上隐隐有风雷之声。
他足尖在青瓦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大鹏展翅般腾空而起,衣袂翻飞间已与何安战作一团。
刹那间,两道身影在月下交错,剑光如雪,剑气纵横。
两人身形快若鬼魅,转瞬间已过百余招,令人称奇的是,这百余招中双剑竟从未相碰,总是在毫厘之间错身而过。
剑锋所指,尽是对方招式间的细微破绽;剑势所向,全在对手防守的方寸空隙。
这般精妙绝伦的剑法对决,已臻至化境。
刘独峰额头渐渐渗出细密汗珠,他心知久战不利,突然一声长啸,声震九霄。
只见“黄云”“蓝玉”双剑上骤然迸发出耀眼光芒,剑身上缠绕的风雷之力竟凝成实质,化作两条狰狞的电龙,裹挟着摧枯拉朽之势向何安当头劈下。
何安见状不慌不忙,手中那柄看似寻常的长剑轻轻一荡,剑尖在空中划出八道玄妙轨迹。
这一式“八仙跪”施展得行云流水,八剑齐出却各具神韵,或刚猛如泰山压顶,或轻柔似春风拂面,或迅疾若流星赶月,或凝重像老僧入定。
八道剑气在空中交织成网,竟将那两条风雷巨龙生生撕裂。
剑气余势不减,如疾风骤雨般穿透刘独峰的护体真气。
只听“嗤嗤”数声,他周身上下顿时现出数十个细小的血洞,鲜血如雾般喷洒而出。
“好,好,好!”
刘独峰踉跄后退数步,双剑“当啷”一声坠落在瓦片上。
他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却仍强撑着露出释然的笑容:“能让仙人都要低眉的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他仰头望向皎洁的明月,喉间又涌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能亲眼见证...这等绝世剑招...刘某...死而无憾...”
话音未落,这位一代剑客的双膝缓缓弯曲,身子如秋叶般轻轻飘落在屋檐之上。
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色的光辉,仿佛在为他送行。
“爷!”
几道悲嘶声同时响起,六道身影如惊雀般掠上屋脊。
凄冷的月光如薄纱笼罩着客栈屋顶,青瓦上凝结的夜露映着寒星。
刘独峰仰倒的身躯震落几片碎瓦,六道身影如鬼魅般掠上飞檐。
月光下,六童子身形交错,将主人护在核心。
云大手中的灭魔弹月弩泛着幽蓝冷光,李二指间的后羿射阳箭尾羽凝着露珠,蓝三掌中一丸神泥在月下泛着青灰,周四的轩辕昊天镜倒映着残缺的月轮,张五的秋鱼刀与廖六的春秋笔交叉成十字寒芒。
六件神兵在月色中吞吐着森然寒气,将何安的身影牢牢锁定。
何安收剑时锋刃在月下荡出银弧,归鞘声惊起远处几声犬吠。
他凝视刘独峰被剑气割裂的衣襟,露出内里绣着金丝云纹的蜀锦中衣,月光下那些金线犹自闪着细碎的光。
“圣贤有训...”他的声音比檐角冰棱更清冽,“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每个字都像在霜瓦上刻下印记,夜风卷起一片枯叶,飘落在刘独峰染血的官靴旁。
剑鞘与刃口摩擦出清越龙吟,在静夜中格外刺耳,他继续说道:“你断案时总说‘小民不可欺’,可曾想过,今日缉拿的所谓‘乱党’,不过是一心为国的志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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