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有个石砌的水池,几条红鲤鱼在枯荷梗间游动。
东边竹廊挂着细竹帘,风吹过时,光斑落在廊下的古琴上。
院子当中有棵老杏树,歪斜的枝干伸向八间小屋的雕花窗户。
最妙的是北墙根埋着陶瓮,后山的泉水日夜不停地流进瓮里,水满了就溢出来,叮叮咚咚像玉佩相碰的声音。
这小院虽不大,却因这水声树影,显得格外幽静。
何安带着“下三滥”的子弟们,就被安置在这西偏院里住着。
而林晚笑和她兄长林醉,则被安排在东边那个宽敞的院子里。
两处院子中间隔着一大片碧水湖,湖上横着一座九曲石桥,名叫“泛海波澜桥”。
这桥看着虽美,走起来却要绕上好大一圈。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庄主葛铃铃特意安排的。
她把两边人分得这么远,中间又隔着这么宽的湖面,摆明了是不想让两边人常来常往。
至于她为何要这么安排,个中的用意,自然是不必明说了。
何安早已看穿了葛玲玲那点小心思,只是眼下实在抽不出空闲与她细谈。
并非他不在意,而是有更要紧的大事等着他亲自处置。
他素来自负,骨子里透着傲气,却从不会因此小觑任何对手——尤其是洛阳城里盘踞多年的四大世家。
这些家族根深叶茂,势力庞大,绝非等闲之辈。
就在今日午后,何安亲手斩杀了“兰亭池家”的府主。
此事一出,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池家必定会展开疯狂报复。
何安虽然风流(这事系统强迫,实属被逼无奈),但绝非愚钝之人。
他行事向来雷厉风行,从不会因私情耽误正事。
正因如此,待众人刚刚安顿妥当,他便立即召集所有家门子弟,开始部署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青砖墁地,轩窗透竹影。
榆木翘头案上湖笔悬山形笔架,澄泥砚旁散落松烟墨屑。
多宝格列《淳化阁帖》摹本与汝窑青釉盏,矮几横一张未竟的《寒林图》,绢本边角压着青田石章。
西墙挂蔡襄手书“静观”匾,其下古琴半掩于夔纹锦囊中。
一缕沉水香自狻猊炉溢出,与窗外风雨欲来的低垂云气相激荡,反衬得案前澄观之境愈显珍贵。
“阿里,有件差事交予你。”
何安端坐于书案后方,目光最先投向阿里,开口吩咐道:“你年纪尚小,在人群中不易引人注意。”
“因此,从今日起,我要你去盯牢‘兰亭池家’的那个智囊——‘小诸葛’刘是之。”
“此人身为池家谋主,满腹诡计,阴险毒辣,各种阴谋手段层出不穷。”
“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们初到此地...对此等小人,不可不预先防备。”
“门主大哥放心!”
阿里闻言,一双狗眼睁得溜圆,用力拍着胸脯应承下来:“‘兰亭池家’那干人的音容样貌,早就清清楚楚记在我脑子里了。”
“明儿个一早我就去盯那刘是之,哪怕他钻进勾栏瓦舍里去嫖宿,我也会老老实实在门外守着等他出来!”
“嗯,你向来机灵,我很放心。”
何安听了阿里的保证,微微一笑,随即转向阿敢接着吩咐:“阿敢,你去盯着‘小碧湖’游家的动静,看看他们私下里有什么动作。”
“阿畏,”何安的目光又落到何畏身上,“‘妙手堂’回家的任务交给你...”
“回家那伙人行事狠辣,手段残忍,你务必多加小心。”
“遇见任何状况,都要以自身安危为重,切莫逞强。”
“你素来行事沉稳可靠,我才将此重任托付于你。”
“千万小心行事,别让我等为你悬心担忧。”
“是,门主。”
何畏生性内向,言语不多,只是沉默着抱拳躬身,干脆利落地领下了命令。
“签哥,烟火姐。”
何安略作沉吟,再次开口,语气慎重:“自今晚起,就要辛苦你们两位,‘见风就是雨’也一起,寸步不离地守在笑笑身边。”
“如今所有人都知晓她与我的关系,更清楚她是维系‘不愁门’与‘下三滥’两家关系的紧要纽带。”
“故此,她万万不能有丝毫闪失,你们务必要护她周全。”
“遵命,门主!”
“领命!”
何签与何烟火双双起身离座,俯下身去,郑重抱拳领命。
恰在此时,窗外骤然响起一声震耳的霹雳!
紧接着,漫天雨水如同银河之水决堤,猛烈地倾泻而下。
案头狻猊铜炉内燃烧的沉香,被狂暴涌入的风吹得火星四溅,香屑带着烟气满室飘零。
“嗯,烟火姐。”
何安起身走到窗边,负手凝望着窗外暴雨如注的天地,轻声询问先前交待之事:“我让你暗中联络‘暗柜’那件事,如今安排得如何了?”
“禀门主,事情已安排妥当。”
何烟火在心中估算了一下时间,恭敬地回禀道:“就在昨夜,‘暗柜’的大掌柜——‘舍不得活’何求死接到消息后,已通过家门的秘密渠道送来回信。”
“回话中说,依照您的吩咐,此次‘暗柜’将派遣‘口腹蜜剑,两面三刀’共计十二名家门好手前来。”
“他们预计五日后,便能抵达洛阳城外咱们家门的秘密据点等候下一步指示。”
“嗯,调动的人手选得好,时间也掐得准,甚好。”
何安听完回报,轻轻点头表示满意,随即夸赞道:“何求死执掌‘暗柜’这些年,果然办事得力,精明强干。”
稍顿,他重新坐回案后,追问道:“此行由何人带队?”
“‘如惔如焚’何沫。”
何烟火心中明知此安排有些不妥,但职责所在,也只能硬着头皮据实禀告。
何沫本是家门中一个奴婢所生的孩子,身份卑微,长久以来在门内默默无闻,饱受旁人欺凌羞辱。
在“下三滥”家门革故鼎新后,何安偶然发现其天赋异禀,乃是练武的绝世天才,便亲自收为弟子悉心培养。
可以说,何沫是继阿里之后,何安收下的关门弟子,这一点在家门中无人不晓。
“什么?!”
果然,何安一听到这个名字,立刻皱紧了眉头,语气中带着责备:“我刚夸完何求死办事得力,他怎会如此糊涂,做出这等‘拔苗助长、竭泽而渔’的蠢事来?”
“小沫今年才刚刚十三岁,更是自何必有我之后,首个练成了家门至高无上功法——‘滚地龙·赤地千里’的天才...”
“眼下洛阳城局势波谲云诡,何等凶险!万一途中或入城后出了任何差错,这损失...”
“门主还请宽心。”
何烟火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帮着劝解道:“小沫虽然年幼,但武功已是此代‘不足阁’子弟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她身为家门后起之秀中的翘楚,为家门效力本就是理所应当的本分。”
“她此次能带队前来,处哥儿那边也是点了头,极力保举的。”
“而且,这孩子的性情脾气,还有她对您那份依赖与敬慕之情...您心中必定更是清楚明白。”
“她眼看着阿里和阿秀这两位与她年纪相仿、辈分相当的同伴,跟随您在江湖上闯荡,屡建奇功,声名鹊起...”
“您让她一个心高气盛的少年天才,如何还能安坐家中,耐得住那份寂寞呢?”
“是啊,门主。”
一旁的何签也摸着光头,站起来帮着劝道:“小树苗儿如果不经历些风雨吹打,终究长不成顶天立地的参天大树。”
“就算在门内苦练一百年的功夫,也比不上在江湖上经历一次真刀真枪的生死搏杀来得实在。”
“小沫此来洛阳,说不定反倒是她的一场大机缘、大造化呢。”
何安凝视着窗外的雨幕,对这个名字与样貌都与书外前世胞妹一般模样的丫头,心底深处总怀着一份难以言喻的特殊情感。
仿佛又看到了初次遇见时的情景:寒冬腊月,她小小的身子穿着单薄的旧衣,赤着脚,正在为刻薄的家门长老一家刷洗肮脏的马桶。
那张酷似前世妹妹的小脸冻得发青,一双小手布满红肿的冻疮。
那一刻,何安心头翻涌的思念与怜惜,如同失控的洪流,汹涌澎湃,再也无法抑制。
于是,他当场便将她收为了自己的关门弟子。
整个庄子上下,无人不知门主何安对这位女弟子的偏爱。
若非她自己执意恳求历练,就算借何求死一百个胆子,他也绝不敢派何沫前来洛阳涉险。
“唉...你们啊...”
何安对此也自是心知肚明,只得长长叹息一声,无奈地吩咐道:“也罢...烟火姐,待他们一行抵达秘密据点后,你亲自去一趟,传达我的家命。”
“未接到我亲笔书写的家命之前,他们所有人,尤其是小沫,绝不可擅自妄动,轻举妄为!”
“若有违抗者,一律按家法重处,绝不宽贷!”
众人方才商议妥当,书房那雕花木门忽从外推开,却是葛铃铃与林晚笑两位姑娘携手而来。
葛铃铃手中提着油纸伞,明眸流转间已将屋内众人打量一番,含笑相邀:“酒席已在'万家灯火厅'备好,司徒总管、哑伯父、荣教头并林三公子俱在彼处等候。”
“诸位且随我与林姐姐一同赴宴罢。”
何安起身行至二女身侧,接过葛铃铃手中油纸伞,转身对众人笑道:“客随主便,我等这便去赴宴吧。”
“早闻'千叶山庄'有三道秘传佳肴——蟹酿橙、水晶脍与黄金鸡,今夜定要细细品尝。”
“在‘有间面店’时,就知你是个贪嘴的。”葛铃铃眼波横斜,轻嗔道:“这三样菜我已嘱咐厨房备下,保管教你吃得尽兴。”
语毕便挽住林晚笑手臂,引着众人向外行去。
屋外雷声隆隆,暴雨如注。
一柄油纸伞适时撑开,为二女遮去风雨。
葛铃铃见何安全然不顾自身淋雨,只专注为她们撑伞,鼻尖不由微微发酸,心头郁结竟散去七八分;林晚笑与他四目相对,轻哼一声,胸中闷气亦消了大半。
世人常道薄幸与风流之别,其实不过“有心”二字之差。
何安虽多情,待每位女子却皆真心实意,岂能谓之负心?
这世间的女子,从不会怨男子用情太广,只恨那份心意未及己身罢了。
......
众人自西院鱼贯而出,先是穿过一片名为“鹿见林”的幽静林子,但见古木参天,时有鹿影隐现其间。
行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泓碧水横陈,这便是庄中有名的“碧桃湖”,湖面如镜,倒映着岸边的桃树。
正值花季,满树嫣红映水,煞是好看。
继续前行,一座石桥横跨湖上,桥身刻着“泛海波澜”四个大字,桥下流水潺潺,与远处假山相映成趣。
过了此桥,道路渐暗,两旁古树蔽日,这条被称作“黑灯瞎火”的小径蜿蜒曲折,行走其间,只听得脚下落叶沙沙作响。
待得走出这段昏暗小路,眼前骤然一亮,一座金碧辉煌的楼阁矗立眼前。
檐角飞翘,灯火通明,正是那闻名遐迩的“万家灯火厅“。
厅前花木扶疏,与方才的幽暗形成鲜明对比,令人不禁驻足赞叹。
万家灯火厅内,十二根金丝楠木柱撑起穹顶,柱上错金螭龙纹的明珠龙睛烛光下灼灼生辉。
三十六盏琉璃宫灯高悬,灯罩绘着范宽《溪山行旅图》摹本,蔷薇露浸的灯芯暗香浮动。
于阗玉砖铺地,莹白如雪。
厅北立着九折云母屏风,金线绣着李公麟《西园雅集图》。
屏前紫檀案上,鎏金狻猊炉吐着龙脑香,青玉荷叶盏盛冰镇梅子浆,定窑银釦壶温着三十年梨花白。
上一篇:武道:从山村菌神开始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