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邪真甫一踏入黑暗,便觉前、后、左、右尽是敌人。
这些通体漆黑的敌人竟有辨识同类的法门,毒招杀着皆向他一人招呼,绝无误伤己党之虞。
他纵有土遁之能,地下亦伏着死士,分明是要将他逼入绝境。
方邪真唯有纵身向上,可身形刚动,上方已传来响动。
庭角、花前、树上、檐下、垣后、柱旁,处处皆藏着杀机,只待他腾空而起。
他仰天长笑,若此时尚有月色灯火,定能瞧见他眉间森然杀意。
他仰首望天,目光凝处剑已出鞘。
深碧的剑芒划破黑夜,在中庭漆暗处绽开夺目碧痕。
惜惜在轩内望见这抹剑光——如流星般璀璨,似秋水般凛冽。
她忽觉心头涌起莫名悸动:这般绝世剑光,本该映照绝世容颜的。
这剑光似带着秋蝉轩里的灯火温存,令她想起邪真曾于灯下抚剑把玩的模样。
她也曾凑近端详,为那令人战栗的碧色锋芒惊叹。
这柄天下无双的剑,唯有她见过、摸过、爱过,在夜深人静时凝视它的美,分担它的孤寂。
念及此处,惜惜不禁双颊发烫。
何安亦为这抹碧色所倾,心中暗忖:果如前世书中所载,当真乃傲骨天成的“天问之剑”!
耳畔崔略商的击节之声未歇,他忽将整壶酒水泼洒而出,似将整座江湖尽数倾泻。
酒花四溅,在漆黑中泛着晶莹光华,转瞬没入无边的暗夜。
酒花翻飞,如碎玉落珠;剑光流转,似星河倾泻。
剑锋过处,黑暗中的敌人如潮水般退避,方邪真身形如鹤冲天,迎向漫天酒幕。
他广袖轻扬,酒花化作千百冰棱般的暗器,射向那些通体漆黑的敌人。
惨呼哀嚎声中,黑影纷纷没入黑暗,天地重归寂寥。
浮云掩月,层云后的星芒若隐若现。
方邪真负手轻笑,长剑归鞘时犹自低吟着那首《踏山河》。
待曲终音歇,他漫声道:“倘若是回百应前来,便留两条臂膀;若是回百响到此,留一臂足矣。”
他仰首望天,语气淡漠:“凭尔等所造杀孽,纵使留下一百条臂膀,也难赎万一。”
只听黑暗里,一人森冷地道:“方邪真,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方邪真眉毛一扬,笑道:“我一向以为喜欢躲在黑暗里的,大都是耗子和蝙蝠那一类的东西。”
他这句话一说,就看见一个人,一个巨大的人。
在曙色未现、月色未落、夜色最浓、寒意最甚之处,这个人缓缓走了过来。
这个人,就像一株神木,一株被雷殛过而不死的神木。
“我是回万雷。”
这人以沙嘎的口音,说得很慢,像残旧而锈蚀的锁链在沙石地上拖曳着,“我是来接回绝的,也是来杀你们的。”
“先杀你,再杀何安!”
他一开始就表明了他的身份,并说明了来意。
方邪真看着他,就像看着一记惊雷。
他已不算矮小,站在一群人里,他绝对潇洒出群。
但他只及回万雷的肩部。
方邪真这样抬目望去,竟觉得有些晕眩。
二人对峙于沉沉夜色之中,庭内杀气与剑气交相激荡,如寒潮暗涌。
忽闻青石地上传来一声凄厉呻吟,其声嘶哑含血,直透众人足底。
“叔祖父...救...救...我...”
只见回绝匍匐于地,面上须发尽落,宛若被烈火焚过。
左眼眶已成血窟,右目亦仅存残珠半颗。
唇裂至颚,半截皮肉拖曳,森森白齿间不断涌出黑红血沫。
其状之惨,仿若经千刀凌迟,又似遭恶鬼啃噬。
? 第七十一章 兄长,你一直身在江湖...(上)
秋蝉轩的檐角挑着一弯残月,更漏声被燥热凝成黏稠的寂静。
忽有蝉尸自梧桐树上坠落,“啪”地砸在青石台阶前。
那蝉翼竟似被利刃剖开,纹路间还凝着未干的血珠。
回万雷瞠目而立,瞳仁里映着侄儿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形貌。
但见其面皮青白似尸,十指抓挠处皮开肉绽,竟有黑血汩汩渗出,混着碎肉黏在指甲缝里。
“小绝...”他喉头滚动三番,终是颤巍巍挤出半句,“你...怎生落得...这般光景?”
话音未落,忽闻庭中骤起裂帛之声。
一道乌光自轩内疾射而来,其速之迅捷,竟在空气里犁出焦灼痕迹。
那乌芒“噗”地贯入回绝眉心,颅骨应声爆裂。
霎时间,白浆赤血喷溅如泉,在半空织就腥甜雨幕。
但见那脑髓混着稠血自颅腔汩汩涌出,顺着青砖缝隙蜿蜒成溪,最终在阶前凝作一滩颤巍巍的膏状物。
活似厨娘失手打翻的杏仁豆腐,偏又泛着腾腾热气,其间还夹杂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骨渣,恰似撒了桂花糖的甜羹。
回万雷目眦尽裂,喉间迸出一声凄厉长啸:“小绝——!”
只见那根乌木箸自侄儿眉心贯入,后脑透出三寸,犹自嗡嗡震颤。
殷红混着浊白自颅窍汩汩涌出,顺着青砖缝蜿蜒成溪,竟在月下泛出珍珠母般的诡艳光泽。
他缓缓转头,眼中血丝如蛛网密布,映着何安与方邪真比肩而立的身影。
齿缝间挤出的话语裹着冰碴:“竖子...”
“今夜,老夫要亲眼见你皮肉分离如褪衣,先揭你天灵盖作酒盏,再逐节碾碎二百零六块筋骨。”
“教你尝尽剜心剖肝之痛,却偏不教你咽气。”
喉结滚动间,竟啐出血沫:“待你哀嚎至嚼尽舌根,方准你七窍流血而亡!”
此言既出,满庭梧桐叶霎时簌簌如雨,仿佛天地亦为之胆寒。
“我既放话子时取他性命,阎王也不敢留人到天明!“
何安翘着尾指慢悠悠掏耳,忽咧出半口白牙冷笑:“江湖人士,最重要的便是信誉。”
他乜斜着眼打量对方:“老不死的,动手比裹脚布还拖沓,废话比茅坑蛆还密麻——”
话音未落,已反手拍在方邪真肩头,“兄长可听真了?这老货指名道姓,要我俩的性命。”
“既然如此,咱们就并肩子上吧,省得误了鬼门关放灯的时辰。”
饶是方邪真这般惯常云淡风轻的人物,此刻也被自家兄弟的言语臊得耳根发烫。
他与何安二人若合力夹击回万雷,那老儿...怕是三招之内便要命丧黄泉罢?
思及此处,方邪真愈发觉得何安这念头着实荒唐。
他暗自摇头叹息,反手将长剑缓缓归鞘,剑锷与鞘口相触时发出“铮”的一声轻响。
“这个...”他踌躇着开口,喉头滚动两下才续道:“贤弟啊,此事...此事恐怕有违江湖道义。”
五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明珠,他又添了句:“你我二人若是联手攻他,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说我们以多欺少,胜之不武...”
话音渐低,尾音淹没在夜风卷起的落叶声中。
“何安,你枉称侠义中人!”
回万雷听到此言后心中一颤,瞪圆了眼睛四声怒斥道:“竟想要恃众凌人,真是好生无耻!”
“若传扬出去,有失你‘天下六大高手之首’的体面!”
云絮忽地漫卷而来,恰似一匹素纱横遮了玉盘。
那原该清辉遍洒的月华,此刻被云层揉得支离破碎,只余些昏黄光晕漏将下来。
中庭里本可辨得分明的亭台草木,如今都浸在这混沌月色中,轮廓渐次模糊,倒像是谁用淡墨在生宣上晕染开去。
远近高低俱化作一片朦胧,连石阶上的青苔也失了分明。
何安闻言忽地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眼角都挤出泪花来。
他抬手抹了把脸,斜眼睨着对方,讥诮道:“好个‘恃众凌人’!”
“方才你领着乌泱泱一帮人围殴我兄长时,怎不见你说这话?”
“眼下虽说是两相对峙,可你那边的人手——”
他故意拖长了声调,伸手指点着数了一圈,“少说也比我们多出个八九倍吧?“
说着突然敛了笑意,声音陡然转冷:“我倒要问问,究竟是谁在以多欺少?”
他上下打量着对方斑白的鬓角,嗤笑道:“老东西,都黄土埋到脖颈的年纪了,行事还这般不顾颜面。”
“我若是你,早该寻个清净处将自个埋了,何必出来丢人现眼?”
当回万雷被这番讥讽噎得脸色忽青忽白,额角青筋直跳时,何安却侧身向崔略商笑问道:“三哥,你在衙门当差这些年,经手的案子少说也有百八十桩。”
“这《刑统》里的条条框框,您定是烂熟于心,比我们这等平民强上百倍。”
他忽地压低嗓子,手指暗暗指向对面:“眼下有人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指名道姓要取我俩的项上人头。”
“依您看,这等情形下我们该如何行事才算妥当?“
说着声调陡然拔高,“若是情急之中,我与兄长合力抗敌,可会犯了王法?”
“我记得《刑统》卷二十一写得明白:‘凡遇持刀凶徒,若防卫时致其毙命,官府不予追究’。”
崔略商听得一怔,心道这刀剑无眼的江湖厮杀,怎地突然论起朝廷律法来了?
但他到底是见多识广的名捕,眼珠一转便领会其中关窍。
当下整了整衣襟,肃然道:“此言极是!按《刑统》所载,你二人此刻确系遭人持刃胁迫,性命危在旦夕。”
“本捕头亲眼所见,今日之事乃歹人蓄意行凶在先。”
“二位兄弟为保性命被迫还手,纵使合力抗敌致人死伤,亦属正当防卫,合乎国法律例!”
他特意将“合力抗敌”四字咬得极重,又环视四周朗声道:“在场诸位都听真了——若有人事后妄加诬告,便是藐视王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坐实了对方持械行凶的罪名,又给兄弟二人的联手对敌披上了合法外衣。
“兄长,你都听到了。”
何安向着方邪真眨了眨眼睛,摊手笑着说道:“三哥可是‘四大名捕’之一,他都做保了...”
“我等‘合力抗敌’,合乎国法律例!”
方邪真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瞥了弟弟一眼,只得跟着他朝回万雷走去。
回万雷见两人逼近,额头上青筋暴起,猛地抬手打出一道旱雷。
方邪真抬头望天,手中碧色长剑一挥,眨眼间就将雷光劈散。
他脚下轻点,身形如鬼魅般闪到回万雷身旁——用的正是那传说中的“万古云霄一羽毛”轻功。
方邪真剑锋一转,碧光乍现,直刺回万雷眉心。
生死关头,回万雷大吼一声,拼尽全力要使出绝招“五雷轰顶”。
谁知雷光还未成形,何安那修长白皙的中指已经弹在他脑门上。
回万雷登时眼神涣散,摇摇晃晃走了几步,“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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