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开凿于山腹中的密室,烛火摇曳,将三道端坐的身影投在粗糙的石壁上,拉扯出扭曲而诡异的轮廓。
甲一端坐于上首石椅中,须发皆白,面容枯槁。
甲二与甲三分坐两侧。
密室中央的石台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苗在无风的密室内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声响。
甲二抬起眼皮,说道:
“甲四去了这么久,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
甲三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不低:
“那个方寒虽然有些实力,但以他的手段,应该是能够成功。”
甲一正要开口说话,却是骤然目光一转,落向密室入口的方向。
便在这时,密室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比往常沉重了许多,脚步之间缺乏连贯的节奏,便仿佛行走的人正强撑着某种疲惫或者伤势。
甲二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甲三也坐直了几分。
石门被推开,一道身影从石道中踉跄着走了进来。
烛火映照下,甲四那张干枯的面孔比离开时更加苍白了几分,皱纹之间嵌着未洗净的尘土与血迹。
他左肩至右肋斜斜横着一道伤口,将那片衣料浸成深色。
甲二的瞳孔微微收缩,甲三坐直的身子往前倾了几分。
甲一那双深陷的眼眸陡然睁开,落在甲四身上,沉默了一息,方才开口:
“你受伤了。”
声音沙哑干涩,听不出情绪起伏,却让密室中的空气陡然凝滞了几分。
甲四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自己的位置,缓缓坐下。
落座时牵扯到肋间的伤口,他面色微微变了一下,却只皱了皱眉,没有哼出声来。
甲三打量着他胸口那道包扎的痕迹,眉头微微蹙起:
“以你的修为,怎会伤成这样?是青玄门太上长老顾长青将你打伤?”
甲四抬起眼,那张枯槁的面孔上浮现出几分极复杂的情绪。
有羞恼,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压得很深却始终散不掉的惊悸。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沙哑:
“是方寒……他的实力远非四个多月前可比。”
甲二的目光在这一刻顿住,甲三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在扶手上留下明显的指印。
甲一那双深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说道。
“你详细说。”
甲四便将与方寒交手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讲的并不夸张,也未刻意掩饰自己的狼狈,只是平铺直叙地将那场交手的过程道来。
从他伏于林中等待方寒经过,到出手偷袭被方寒正面挡住。
从那仓促几招的交锋,到方寒反守为攻,将他逼入下风。
从他试图凭借身法速度脱身,到发现方寒的速度竟然比他还要更快。
最后不得已动用神速玉符方才得以脱身。
他说到“动用神速玉符才逃出来”时,声音明显低了几分。
密室中陷入死寂。
甲二与甲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惊疑。
甲一坐在上首,指尖在扶手上叩动的那点细微声响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良久,甲二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
“四个多月前,他在你面前只能仓惶奔逃,全凭顾长青赶来才保住性命,四个多月后,却已经能正面击败你,甚至不得不动用神速玉符才能脱身。”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话中那份震惊已经不言自明。
甲三靠在椅背上,眼中神色凝重:
“四个月,从毫无还手之力到正面压制一位宗师,这等成长速度,未免太过异常了些。”
甲一缓缓坐直了身子。
那双深陷的眼眸在烛火映照下明明灭灭,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
“关于方寒的暗杀委托,到此为止。”
甲四霍然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眸中闪过不满道:
“不行,这个暗杀委托不能取消。”
吃了这么大的亏,若不找回场子,那他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甲一的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暗渊不是莽夫,明知事不可为仍要硬碰,那是蠢人所为,折损一位乙字杀手,又让你受伤,代价已经够了。”
甲四握着扶手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已试出了他的实力,若再来一人与我联手——”
“甲四。”
甲一的声音沉了几分,打断了甲四的话。
“方寒的速度还要在你之上,即便两位宗师联手围杀,以他那等速度,也很难能够围杀成功。”
甲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方寒追击时令他心有余悸的速度,当时他用神速玉符方才得以脱身,若没有那枚玉符,他今日恐怕已经回不来了。
以方寒那样的速度,即便两人围杀,也不一定便能成功。
甲二也开口道:“甲四,暗渊之所以能存续至今,靠的是审时度势,若为了一时意气葬送根本,那不是报仇,是自寻死路。”
甲三也声音不高不低道:
“况且,方寒的成长速度实在太过可怕,没有继续交恶的必要。”
甲四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但那双深陷的眼眸中的恼怒却渐渐被一种更沉重的情绪取代。
沉默片刻,他终于松开了紧握扶手的手指,声音沙哑:
“取消便取消吧。”
甲一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道:
“传令下去,针对方寒的暗杀委托取消,已付委托金按规矩退还。”
……
东麓郡一座不起眼的小城。
入夜后街面上的行人已经稀疏了许多,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几家酒肆还透着昏黄的灯火。
城中一条偏僻的巷弄深处,一扇杂货铺的后门被从内推开了一条缝。
雷千霆穿着一身寻常的灰布衣袍,面上覆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他侧身挤入门内,反手将门合拢。
铺面不大,堆满了各类杂货,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木料与油布的气味。
一名面容普通的瘦高男子正坐在柜台后,手中捧着一盏还算温热的茶,目光平淡地望向来人。
“阁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雷千霆从怀中取出那枚暗渊特有的凭证放在柜台上。
瘦高男子接过仔细验看了一番,点了点头,示意雷千霆在柜台前的木凳上坐下。
雷千霆没有寒暄的意思,开门见山:
“我来问之前那桩委托的进展,方寒死了没有?”
瘦高男子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那桩委托,暗渊已经取消了。”
雷千霆的面色骤然一变。
尽管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孔,但那双深沉的眸子中翻涌而起的错愕与震怒却遮也遮不住:
“取消?我已将报酬加到三千万两黄金,你们为何还将委托取消?”
他的声音忍不住变得大声,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在狭小的后堂中来回碰撞。
第656章 失望的雷千霆
瘦高男子抬眼看向雷千霆,神色歉意说道:
“阁下先莫动怒,暗渊取消委托,自然有取消的理由。”
雷千霆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怒意勉强压下,声音沙哑:“什么理由?”
瘦高男子斟酌词句,说道:
“我暗渊的宗师杀手已经出过手。”
雷千霆的呼吸微顿。
瘦高男子继续道:
“宗师杀手虽然寻到了方寒,但暗杀却未能得手,方寒的战力已经足以正面抗衡宗师。”
后堂陷入一片死寂。
雷千霆坐在那张木凳上,面具下的面容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方寒居然拥有堪比宗师的战力?
这怎么可能!
但这话从暗渊口中传出,可信度极高。
毕竟暗杀失败这种事,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足以给暗渊的业绩抹黑。
“才二十出头!”
想到方寒的年龄,雷千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顺着脊柱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忽然意识到,雷光阁招惹了何等可怕的存在。
一个二十出头,便已经拥有宗师战力的可怕妖孽,这样的人若再给他几年时间,又将成长到何种地步?
瘦高男子见雷千霆沉默不语,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雷千霆放在柜台上的那张凭证收了回去,说道:
“阁下,请随我前来取委托金。”
雷千霆缓缓站起身来,跟随前往领取委托金,动作有些僵硬。
不久之后,他提着一箱子的银票离开暗渊的情报处。
夜色裹住了他的身影,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衣袍下摆猎猎作响。
他沿着巷弄向雷光阁在此城的一处别院走去,步伐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那双深沉的眸子里,火光熄灭了,只剩下一种沉沉的、仿佛冬日泥沼般的冷寂。
秋风卷过街角,吹起地面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
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
转眼间,方寒回到青玄门已有数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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