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第七十步,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走到第一百步的时候,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蜷缩着倒在了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再次醒来时,李寻欢已经回到了木雕屋,躺在床上。
欧阳风已经不在,只有铁传甲一脸担忧地坐在床边,看到他睁开眼睛,连忙凑了过来。
李寻欢苦笑了一声,声音沙哑:“我的身体,真的……差到了这个地步?”
铁传甲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道:“你输了。”
“什么输了?”李寻欢有些恍惚。
“你忘了?”铁传甲说道:“昨天你跟欧阳风打赌,你赢了,他以后就不来。若你输了,在病好之前,一切都要听他的。”
李寻欢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闭上眼,苦笑了一声道:“我从没想过会输。”
“但你输了。”铁传甲说。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李寻欢是个酒鬼,也是个赌鬼。承诺的事,自然就不能反悔。”
“不错。”铁传甲说,“所以以后,你就要听医生的话。”
李寻欢长长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
当天夜里,铁传甲兴奋地拦住了刚从风议阁听完曲,准备回白驼山庄的欧阳风,把李寻欢答应配合治疗的好消息告诉了他。
“现在好了,他答应了会听话。”铁传甲满脸喜色,这么多年,终于卸下了一块心头大石。
欧阳风懒懒地点了点头,看不出有多高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
铁传甲又忍不住赞叹道:“话说回来,你真是神医。竟然知道他一定走不出镇子。”
欧阳风挑了挑眉道:“那当然!”
他嘿嘿笑了笑,补充道:“因为我给他下毒了。”
“下……毒……”
铁传甲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这……”
欧阳风摆了摆手,理直气壮的说道:“我们打赌只说他走不出镇子,又没说不准我给他下毒。所以还是我赢了。再说了,堂堂小李飞刀,连被人下毒了都不知不觉,可见他虚弱到了什么地步。就这种状态,就算走出了龙门镇,也会莫名其妙地死在中原。毕竟,想要用小李飞刀的人头一战成名的少侠,可不少呢。”
不管怎么说,赢了都是很爽的事,所以他做了个鬼脸,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剪刀手。
“耶——”
铁传甲僵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晃悠悠地消失在夜色里,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街尽头,木雕店的窗内,李寻欢坐在满地木屑中,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对话,但出乎意料的,并没有太过生气。
虽然手段恶劣,但也是为了我好。
呃,也难说!
这小怪物行事不遵常理,跳脱的很,心思难猜......依我看,为了每天的十两黄金可能性更大!
他笑了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曾经握刀的手,又看了看桌上那具还未完成的木雕,忽然觉得,之后的疗伤日子,一定会非常精彩。
…………
看诊时间一直都是每天晚饭之后,听曲之前。
原因很简单——晚饭之后,吃饱喝足,走走路散散步,从白驼山庄走到木雕阁的距离正好消食。而出门的时候,太阳也正好下山,不冷不热,看诊完毕顺路就能去风仪阁,路线顺畅,一气呵成。
欧阳风再来时,铁传甲和李寻欢已在等他。
但这一次,李寻欢没有雕刻,也没有喝酒,而是在喝茶。
欧阳风大感奇怪,挑了挑眉问道:“咦,你怎么不喝酒了?”
李寻欢瞅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我是病人,还有未了心事,现在还不想死。而且打赌输了,认赌服输,以后要听你这个医生的。你说的嘛,医生!”
欧阳风摆了摆手,道:“喝吧,你的病和酒没关系。”
“你这个小怪物,坏的很,我信你个鬼!”
李寻欢笑道:“感觉你是个庸医,我觉得我应该换个医生比较好。”
欧阳风没有答话,而是转头看向铁传甲:“你没跟他说?”铁传甲摇了摇头。
李寻欢看两人眉来眼去,警觉地放下茶杯,问道:“你们密谋了些什么,没告诉我?”
欧阳风慢悠悠地说:“其实你已经数十天没喝酒了。从我到这里的第二天开始,你的酒都换成了醋。”
李寻欢笑容僵在脸上,脱口而出,断然道:“不可能!”
欧阳风也不争辩,只是朝铁传甲努了努嘴:“不信你问铁传甲。”
李寻欢的目光转向铁传甲。
铁传甲表情古怪地点了点头道:“欧阳神医说你早就味觉失常,我还不信。直到你喝了这么多天醋,还能像喝了酒一般醉醺醺的,我才相信。也真是奇怪,第一次见到喝醋也能喝醉的,而且喝了这么久,硬是没喝出醋和酒的分别。”
李寻欢怔在原地,半晌无语。
欧阳风笑道:“想要醉的人,喝水也能醉,因为他喝的不是酒,只是一个借口。”
李寻欢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杯中茶水澄澈,映出他消瘦的面容。良久,他苦笑道:“既然连酒的味道都尝不出来,我还喝酒做什么?”他放下茶杯,看向欧阳风,问:“你打算怎么治?”
欧阳风走近两步,道:“你别动,我先把我的小家伙取出来。”
他伸出手,五指虚悬在李寻欢腕脉之上。
李寻欢只觉得手腕处微微一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走。
片刻之间,便见一条细小如发丝的虫子从李寻欢的血管中缓缓游动而出,沿着皮下脉络一路向上,最终一跃而出,落入欧阳风掌心。
那小虫通体晶莹如玉,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打了个小小的饱嗝,一股清洌浓郁的酒香随之散发开来。
李寻欢盯着那条小虫,目光凝重:“这是……”
“蛊。”欧阳风嘿嘿一笑,得意道:“我养的,天下独一只——酒蛊。”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打饱嗝的小东西,叹道:“这玩意儿养着可费钱了,每天都要喝至少三坛竹叶青,最多的一次,喝了整整二十坛,它还嫌不够。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它喝饱了打嗝的。”
他抬起头,看着李寻欢,啧啧称赞:“真不愧是小李飞刀李寻欢啊,血液里的酒都能让它喝饱。”
李寻欢苦笑:“讽刺我是酒鬼就直接说,别老是阴阳怪气。”
“好了,今天太晚,明天你来白驼山庄吧。”欧阳风收回手,将酒虫收进腰间红葫芦里,转身向门口走去。
经过柜台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柜台上,像往常一样,放着十两黄金。
那是铁传甲每次看诊前就备好的诊金,之前每次欧阳风都是拿了金子就走,但这一次,欧阳风看了一眼那锭金子,却没有伸手去拿。
铁传甲见他的目光落在金子上,愣了愣,又伸手从怀里摸出十两,放在旁边。欧阳风仍然没有伸手,只是静静看着他。
“二十两还不够?”
欧阳风摇了摇头:“之前看诊,诊金是十两。现在治病,就不是这个数了。”
铁传甲试探着问:“那……多少?”
“看在你这么爽快的份上,给你打个折吧。”欧阳风伸出食指,道:“以后每天一百两——黄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43章 新的客人
木雕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寻欢和铁传甲面面相觑,半晌,李寻欢才打破沉默,苦笑着开口打趣道:“他是来抢劫的么?”
铁传甲面无表情地回答:“抢劫哪有这赚得多。”
李寻欢沉默了片刻,又问:“咱们还有金子?”
铁传甲的表情有些为难,道:“离开中原的时候,把家里的庄子和地产都卖了,再加上老太爷之前留下的积蓄,咱们现在手头还有一些。但像他这种收钱的方法——按天收费,每天百两黄金——怕是也撑不了多少天。”
李寻欢想了想,试探道:“不如……咱们换个医生?”
铁传甲立刻摇了摇头,语气坚决得不容置疑:“不行!一份价钱一分货,收费高自然有收费高的道理。他是神农谷传人,辈分比李鬼手还高,也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能有法子治你的人。不能换!”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坚定道:“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少爷不用管。”
李寻欢太了解他的性子了,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好叹了口气,重新靠回椅背,仰头望着天花板上蛛网密布的横梁,幽幽道:“我猜,有他在,我肯定死不了。”
铁传甲重重地点头,斩钉截铁道:“当然!少爷定能长命百岁!”
李寻欢笑着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自嘲:“那倒不是。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死了,他从哪里能每天赚足这黄金百两呢?”
铁传甲哭笑不得。
………………
欧阳风从第一眼见到李寻欢时,就认出了他。
那张脸虽然在风沙与酒精的侵蚀下略显憔悴,但那双醉意朦胧却又饱含沧桑与抑郁的眼神,眉宇间落拓与锋利并存的气质,整个江湖找不出第二个。
之后在大梦心经的梦境中,他更确定了这个想法。
大梦心经构建的梦境战场里,李寻欢的飞刀确实快,也确实准。
刀光一闪,便已抵近眉心,那种速度足以让绝大多数高手来不及做出反应。但欧阳风避开了,侧了侧身,那道凛冽的刀光贴着耳畔掠过,带起几缕发丝。
不是欧阳风太强,也不是李寻欢太弱,而是大梦心经有时候也模拟不出一些玄妙武学,那些带有浓重个人风格的神髓。
就像他师兄王重阳那看似随意,实则蕴藏天地至理的一掌一指一袖一剑,就像他师姐林朝英摒弃所有花巧,只为杀人而存在的剑法,在大梦心经的梦境中都只能空有其形,却失了最核心的那一缕“神”魂。
如今,这份名单上又多了一个——李寻欢的小李飞刀。
大梦心经能模拟它的轨迹、速度、角度,却模拟不出那种“例不虚发”的绝对信念,那种“此刀出手,你便已是个死人”近乎宿命般的笃定与自信。
好像还缺少了某些更玄妙的东西,欧阳风说不上来,但他知道,真正的小李飞刀,绝对不止于此。
………………
回到白驼山庄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
欧阳风非常得意的把那包沉甸甸的黄金随手扔给正在院中练剑的阿青。
阿青慌忙收剑接住,入手一沉,掂了掂分量,愣了一下道:“怎么这么多?好象比以前多了几倍?”
欧阳风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躺回他的摇椅:“不是几倍,是十倍。足足一百两黄金。”
阿青张大了嘴,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讶:“啊~~~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凯子?怎么那么好骗?”
“什么叫骗?”欧阳风白了她一眼,翘起二郎腿,傲然道:“这是你家公子靠着天下无双的医术堂堂正正赚来的。小臭丫头懂个什么,哼哼哼。记着,以后每天都会有这个数。”他想了想,又吩咐道:“不过嘛,人家既然给了百两黄金的诊费,咱们也不能显得太小气。这样吧,以后他们来的时候,就给泡上一壶茶,也算是个礼数。”
阿青刚要点头应下,就听欧阳风慢悠悠地补充道:“就茶柜最下面那包茉莉花茶的茶沫子就行,反正他也喝不出好坏。龙井是我喝的,你可别动。”
阿青闻言,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鄙夷道:“小气!”
“哼,小臭丫头懂什么,这叫持家有道,经营有方!”欧阳风晃着摇椅,理直气壮。
………………
第二天清晨,欧阳风难得起了个早,在院中慢悠悠地练了一套全真剑法。
他的全真剑法每一式都使得极慢,一招一式,清清楚楚,仿佛初学剑的稚童在笨拙地模仿。剑锋划过空气,只带起细微的风声,全然不见凌厉迅捷。
这是欧阳风每天的例行功课,也算的上是每天唯一的运动。
一点红起初为了避嫌,从不在欧阳风练功时靠近。后来发现,这位老板根本不像是练剑,更像是一种舒缓筋骨的晨间活动,至多算是借着舞剑热热身。
欧阳风常常笑着邀请他旁观,甚至说要把这套举世无双的全真剑法一百零八式传授给他,惹的一点红直翻白眼,但从那以后也不避开了,就是想看看这锅牛般的剑法里到底有什么玄奥。
越看越郁闷,越看越心烦!
一点红想不通,就是这般“玩耍”似的练法,是如何练出那夜斩杀烽火连城时的惊鸿一剑。
一百零八式全真剑法缓缓练毕,欧阳风额角连汗都没出。他随手将剑倚在摇椅旁,舒舒服服地躺了进去,眯着眼,晒着越来越暖的晨光,等着他的“财神爷”上门。
当院门被叩响推开时,进来的却不是李寻欢和铁传甲。
而是三个人。
两男,一女。
当先并肩走进的,是一对气质迥然不同却又莫名和谐的男女,双手相牵,十分恩爱。
男子约莫三十上下,身形挺拔如松,面容算不得十分英俊,但眉宇开阔,鼻梁高挺,一双眼睛深邃沉静,顾盼间自有股睥睨天下的霸气,仿佛天生便是执掌权柄号令群雄之人。
身旁的女子,则是一身素雅衣裙,容貌极美,并非娇艳夺目的美,而是如月下清泉,眉目间既有女子的妩媚风情,又透着书香世家知书达礼的贤慧与从容。她静静站在男子身侧,并不显娇弱姿势,反而如日月同辉,相得益彰。
在他们身后三步之遥,永远不多不少,跟着一个身穿蓝衣的男子。他身形略显清瘦,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整个人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沉默地钉在那三步的距离上,仿佛那便是他为自己划定的不可逾越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