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英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爽说道:“但这不是封剑几十年了么,也不好动不动就杀人。不过只抽他一巴掌可不够,我还得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长点记性。”她说着,撸了撸袖子,一副要去找人算账的架势。
朱元璋眼皮跳了跳,暗暗叹了口气:妹子这性格,怕是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林朝英越想越气,冷哼道:“才三年没来,竟然连姑奶奶都不认识了!看来是不用剑太久,威慑力有所下降啊。”
她扬声朝殿外喊道:“门口的——那个谁?”
一个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军官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锦衣卫都督,蒋瓛,参见皇上皇后,还有……”
卡住了,他不知道这个武功极高,进出皇宫如无物,看上去与皇上皇后极为亲密的女子是谁,又应该如何称呼。
林朝英站了起来,歪着脑袋打量了他几眼,皱了皱眉道:“怎么姓蒋?我记得以前那个叫什么来着……毛什么的?”
蒋瓛跪在地上,不敢答话。
朱元璋淡淡道:“叫毛骧。”
林朝英恍然地点了点头,又问:“重八哥,那个小毛呢?我记得他挺机灵的,办事利索。不像这个——”
她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蒋瓛,冷冷道:“呆呆傻傻的,叫人都不会。”
一股寒气从脚指头直冲天灵盖,蒋瓛感觉像被人凌迟一般,浑身针扎般刺痛。
朱元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道:“毛骧就是太机灵了。给了他点权力,就滥杀无辜,滥用诏狱,搞得天怒人怨。朕把他处死了。”
林朝英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道:“好像是听谁说过那么两嘴。算了,人都死了,不提了。”她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蒋瓛,命令道:“蒋瓛,去,把那个不长眼的臭太监给我带过来。让他好好认认,姑奶奶是谁!”
蒋瓛跪在地上,纹丝不动,只拿眼角小心翼翼地瞥向朱元璋,寻求指示。
林朝英的眉毛慢慢扬了起来。
朱元璋不等她发作,一脚踹在蒋瓛肩上,将他踢了个趔趄:“你家姑奶奶跟你说话,命令你做事,你没听见?她说的话,就跟朕说的一样!再敢犹豫,自己去诏狱领三十棍!”
马皇后也适时拉住快要发作的林朝英的袖子,温声细语地道:“就是。锦衣卫这一部门,以前叫什么你知道么?叫仪鸾司。那还是我妹妹当年一手立起来的。论起来,她是你老上司的老上司,你得叫她一声姑奶奶。”
当初朱元璋马秀英刚刚成立起义军,为保护他们还有他们孩子的安全,林朝英一直都贴身保护。但她性格向来闲不住,而且脾气火爆易怒,时不时也会跑到千里之外杀几个招惹她生气的混蛋。所以之后又招募了一批武林人士,成立仪鸾司,代替自己不在时保护二人。
天下混沌,战乱不休,林朝英一把剑,不知道杀了多少暗杀者,朝仪鸾司之名也随之传遍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直到天下太平,大明定国,林朝英退隐,朱元璋才将这个杀气腾腾的部门改了名。
林朝英还是有些不爽,摇了摇头道:“算了,这群太监还有锦衣卫,素质越来越差了。连他们的姑奶奶我都不认识,看来是太平日子过久了,忘了剑长什么样子。恩,看来我得好好教教他们,让他们知道林朝英是谁。”
朱元璋眼角猛地一跳——他太了解这位妹子的脾气,要是让她动手“教教”,等于说是血洗皇宫!
当下连忙向马皇后使了个眼色。
马皇后会意,笑着拉住林朝英的手,柔声道:“跟这些下人生什么气?你好难得来一趟,一刻都不许离开姐姐身边。听到没?”
林朝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马皇后苍白的脸色,终究还是软了下来:“那太监骂我了……”
朱元璋立刻板起脸,冷冷道:“蒋瓛,听到了?把那个冲撞了皇妹的太监,吊死在东厂大门的旗杆上。另,罚东厂、西厂所有当值的没当值的,全都在旗杆下面跪一天一夜,让他们以后长长眼,认清谁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人。”
蒋瓛打了个冷战,深深低下头:“臣,遵命。”
朱元璋道:“禀报错了人!”
蒋瓛磕头大声道:“姑奶奶息怒,蒋瓛这便代姑奶奶去教训那些个不长眼的。”
林朝英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一手挽起马皇后,另一只手大大咧咧地搭上朱元璋的肩膀,嘻嘻笑道:“好了好了,我也饿了。咱们走吧,先去吃点东西。路上慢慢聊。”
她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朱元璋的脸色,啧啧道:“重八哥哥,你看你白头发多了好多,而且脸好黑,比上次见你老了得有至少十岁。怪不得那些侄儿都怕你,一个个见了你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朱元璋摸了摸自己鬓边的白发,苦笑道:“有吗?哥哥怎么不觉得。你的那些个侄儿,都长大了,各人有各人的想法,难管教的很!对这些小兔崽子,就不能太和善,给个笑脸他们就敢顺着杆往上爬,越来越惫懒,越来越放肆。”
林朝英大为赞同,用力点了点头道:“不错不错!我家那臭小子也是如此,三天不打就要上梁揭瓦,皮得很。”
朱元璋目光微动,笑道:“风儿呢?这次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林朝英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嫌弃说道:“那个懒货,早被我赶下山了。让他好好在江湖上历练历练,吃点苦头。臭小子,一天到晚懒得像头猪,不放出去赶一赶啊,我怕他迟早会变成废物。”
马皇后有些担忧的叹道:“年纪这么小,一个人江湖飘零,你不怕他惹上什么麻烦?”
林朝英满不在乎地一挥手:“能有什么麻烦?我像他这么大,早就在江湖上混出名声了。他的武功嘛,虽然不怎么样,但逃命的功夫倒是天下少有。连我想要抓他,都得费些力气。他还把那个锦衣卫上卿的牌子带在身上了,真有麻烦也能找官府帮忙嘛。”
朱元璋忍不住道:“一个十几岁的锦衣卫上卿,谁信?”
林朝英瞪了他一眼:“我就信!谁敢不信?难不成那牌子是假的?”
朱元璋立刻投降,连连摆手:“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他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西京那边发生的事,但看了看林朝英那副正闲得手痒,巴不得有人招惹她的表情,还是决定暂且不提。
林朝英忽然道:“神农老头儿既然来都来了,明天就顺便也给你把个脉,开点什么药调理调理。过些天我从谷里多扯几根有些年头的何首乌来,你吃了,保准白头变黑。”
她左右打量着朱元璋和马皇后,伸手指指点点,叹了口气,道:“看看你们,让你们跟我学功夫不学,老得这么快。满脸褶子,皮肤也没弹性,身体也没以前好了。”
朱元璋没好气地道:“就算学了功夫,也一样会老!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像个妖怪似的,六七十岁了还跟二十岁的小姑娘一般。”
林朝英哈哈大笑,得意不已:“哈哈哈,嫉妒了吧?羡慕了吧?”
马皇后温柔地笑了笑,叹道:“你重八哥哥可不仅仅是年龄增长,更多的是操劳过度。他啊,每天晚上都要批改奏章到深夜,早上天没亮又要起来上朝,一年到头没几天歇的。”
林朝英闻言,收敛了几分笑意,不屑道:“这么累,当这个皇帝干什么?早知道还不如把皇位扔给别人,随妹妹我去山里逍遥快活。”
走在旁边的几个太监听到这话,吓得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朱元璋倒是早就习惯了她的口无遮拦,笑道:“哪里来的那么多早知道?坐上去了,就下不来喽。”
林朝英也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左右张望了一下:“咦,我那些侄儿呢?怎么一个都没见着?”
“大了,各有各的封地,平日里难得一见。”朱元璋道。
林朝英理所当然地说:“我这个姑奶奶来了,他们不得来见见啊?对了,神农谷主那老头儿来都来了,不能白来一趟。顺便把他们还有他们的老婆儿子都叫过来,让那老头儿一并看看,免得有什么隐疾自己不知道。”
朱元璋露出一个笑容,道:“来了半天,就这句话说得在理。”
林朝英斜眼看他:“嗯???你这么一说,是在说,我之前的话都没理?”
朱元璋连忙纠正:“有理有理,但这句话比之前更有理。”林朝英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她目光一转,落在身后跟着的一个太监身上,皱了皱眉道:“咦,这太监怎么傻乎乎的?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那太监不明就里,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林朝英不耐烦地道:“我刚刚说,把我的侄儿,还有他们的老婆儿子都叫过来。你耳朵是聋了没听见么?跪着磕头干什么?听见了就赶紧去传话啊!”
那太监惶恐地抬起头,不知所措。这种大事,哪能凭一句随口的聊天就定下来?
马皇后无奈的笑了笑,使了个眼色,挥手道:“去吧,就按姑奶奶说的办。”
那太监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是,是!遵姑奶奶命,奴才这就去!”
林朝英看着他那连滚带爬的背影,嗤笑一声:“这宫里的人,一个个的,越来越蠢了。要不,我帮你教教他们,让他们机灵点?”
朱元璋连忙摆手,拉着她就往偏殿走:“这种小事还劳烦你?咱们现在是天下之主,该享福了。走走走,带你去吃点硬菜!御膳房新来了个做西北菜的厨子,手艺还不错。”
一行人嘻嘻笑笑走了,留下身后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的太监宫女。
? 第66章 即将混乱的龙门镇
东一剑蓝放晴与西一剑白丹书,在龙门镇开了一家书画店。
门脸不大,里头却深得很。
架上堆着各种书籍,从道藏佛经到儒家典籍,从诸子百家到三教九流,从各国列为禁书的违禁之物,到流传有序的国学珍本,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墙上挂着的各种名家字画,从李白杜甫到苏轼王维,名头大的吓人,其实半副真迹都无,都是落弟秀才们画的仿制品。
高仿的有几分神韵,粗仿的也就糊弄一下不识货的西域商贾。
但生意还不错,那些往返于丝绸之路的商人,往往都会买上一大批,带到西域那边以假乱真,万一遇到几个凯子,就能卖出高价,大赚一笔。
此刻,书画店门口热闹非凡。
店里的几个伙计正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将架上那些书画统统贱卖,价格低得令人咋舌。
蓝放晴、白丹书即将随李沉舟返回中原,这些笨重的书画不便带走,而且就算带回中原也是无人问津的垃圾,与其留着落灰,不如贱价处理,能换几个钱是几个钱。
门口围着一堆人,挑挑拣拣,讨价还价,闹哄哄的像是赶集。
穿过店铺前堂,绕过一道挂着粗布门帘的侧门,便是一方僻静的后院。
与门口的喧闹不同,这里一片肃静。
李沉舟与他权力帮的核心骨干,此刻便暂时在这后院中落脚。
院内几株老槐树撑开一片绿荫,树下摆着几张藤椅和一方石桌,桌上摊着一幅地图,旁边搁着几只粗陶茶碗。
阿青刚刚送完消息,已经离开。
石桌上摊开的信纸上,墨迹未干,字迹娟秀。
信中的内容,让在座的人神色各异。
欧阳风的消息比之前更加精准。
三天后,那批黄金将抵达龙门镇。明面上押镖的,是飞虎镖局,由总镖头吕腾空与其子吕麟带队。
吕腾空是峨嵋派俗家弟子,内外兼修,武功在江湖上算得上一流。飞虎镖局算是峨嵋派的产业之一,因此镖师中以峨嵋派弟子居多,其中有好手,也有年轻弟子江湖历练。
这支镖队人数不少,旗号鲜明,一路喊着镖号而来。但镖局上下,并无人知晓所押何物,只知道收货方是大漠判官,交了货便算完成任务。
暗地里,则有一支贾精忠与傅宗书暗中培养的精锐死士扮作商贾随行,与黄金寸步不离。他们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身手狠辣,纪律严明,是这支队伍真正的护卫力量。
另一边,驭天镖局的队伍将在一天后抵达龙门镇。总镖头乔永与其女乔花,率领一百余名镖师,押送着一趟特殊的“镖”——那趟镖,是一个人。
锦衣卫前任指挥使,青龙。
驭天镖局此行,名义上是正常的走镖,实则是在护送青龙出关。百余名镖师中,先天境的高手有三位,但真正称得上顶尖好手的,只有乔永一人。
紧随驭天镖局之后的,是血衣楼的杀手。他们接到任务,杀青龙。
贾精忠显然不愿让青龙活着走出关外,更不愿让他有机会拿到那方玉玺,扰了自己的计划。
一队锦衣卫的精锐,已到达玉门关,给运送黄金的车队打开方便之门,也接到要将青龙就地格杀的命令。
大漠判官已于今日抵达龙门镇,随行的有五十骑精锐。在龙门镇外三十里处,另有数千沙匪潜伏等候,只待一声号令,便可席卷而来。
六扇门和神侯府,都有人查到了蛛丝马迹,正追踪着黄金与青龙,闻味而至。
魔师宫,也没有坐等。
好消息,是魔师庞斑并未亲至。
坏消息是——除了庞斑之外,魔师宫排得上号的好手,几乎倾巢而出。
庞斑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号称“小魔师”的方夜羽亲自带队,随行的有“人妖”里赤媚、蒙氏双魔、金刚门的火头陀、“红颜”花解语、“白发”柳摇枝……一连串在江湖上响当当的名号,随便拎出一个都是能独当一方的顶尖人物。此刻,他们正从北方逼近,如同一片压境乌云。
此外,还有几股势力,分别来自于大明几位侯爷的暗中派遣。阿青如实转述了欧阳风的原话:“皇家的内事,你们一定不想知道。”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公子说,那几位侯爷的人,不必过于在意。他们只是来看风向的,不会轻易动手。若真的动手,只管杀个干净。”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
来的人,比想象的更多,比想象的更强!这水,也比想象中的更浑!
李沉舟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浑厚洪亮,震得院中老槐树的叶子都簌簌作响。他猛地一拍石桌,震得茶碗跳起半寸又稳稳落下,眼中燃烧着炽烈的光芒,朗声道:“有趣!越来越有趣了!”
他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方那片苍茫的天际线,声音里带着豪气道:“正好——就把这当作我权力帮,江湖立足的第一战!”
………………
夜,深沉如墨。
御书房内烛火跳动,将墙上那幅巨大的江山舆图映得明暗不定。
朱元璋坐在案后,批阅奏章的朱笔已经搁下,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小憩。
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随即一个低沉而恭敬的声音响起:“臣,朱无视,奉召觐见。”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入,身形挺拔,步履沉稳,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但在朱元璋面前,他收敛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畏缩,也不显得张扬。
他在案前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
朱元璋开门见山地问道:“查的如何?有多少人在动?”
朱无视直起身,语气平稳回禀:“贾精忠、傅宗书二人手下的旧元死士,已全部出动,随黄金车队同行,伪装成普通镖师,日夜不离。”
“蒋瓛那边呢?”
“蒋瓛已暗中除掉了白虎、朱雀两位指挥使,如今与玄武联手,掌控了部分锦衣卫势力。但锦衣卫内部仍有不少忠于旧制的人,他暂时还不敢有大动作。”
朱无视顿了顿,又道:“东厂督公,对此事并无动作,也未察觉蒋瓛异动。此刻他还跪在东厂大门外的旗杆下——奉林姨娘的命,罚跪一天一夜。”
听到此处,朱元璋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