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女将茶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笑道:“这里是绿洲呀,你不是冲着这儿来的么?我叫小娟,是这儿的人。你倒好,一来就往我们姐妹洗澡的水潭里闯,要不是我姐姐手快,怕是得让你看光了去。”
楚留香闻言,脸上浮现窘迫之色,连连拱手致歉道:“误会,误会。只因与同伴失散,又急于寻找几位故人,一时心急,才失了分寸,绝非有意冒犯。”
小娟歪着头看了他片刻,忽然笑道:“你这人倒有意思,挨了打也不恼,还一个劲儿地道歉。好啦,我姐姐说了,等你醒了就带你过去见她。她好像有话要问你。”
楚留香整理了一下衣襟,朝小娟拱了拱手,微笑道:“在下楚留香。”
小娟眨了眨那双灵动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意外:“楚留香?你就是那个盗帅楚留香?”
她又仔细端详了几眼,点了点头,评价道:“嗯……倒是有几分俊俏模样,难怪江湖上那么多姑娘惦记你。幸亏我姐姐没舍得下重手,要不然这张脸破了相,可就可惜了。”
楚留香闻言,摸了摸鼻子,苦笑不语,心想这姑娘说话倒真是直率得可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挑起,一个身着白衣、容貌清丽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比小娟年长几岁,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气质沉静如水,眉宇间带着一股从容不迫的大家风范。
她怀中抱着一把琵琶,进门后淡淡地瞥了楚留香一眼,目光既不冷淡也不热情,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
小娟施了一礼,道:“公主!”
她冲小娟点了点头,开口笑道:“醒了就好。我让小娟给你备了干净的衣裳,换上后出来吧。”
她顿了顿,又道:“刚好来了一支商队,也是汉人,你们可以一起吃点喝点,说不定还能交个朋友。”
“谢公主款待!”楚留香闻言,心中微微一动,面上不露声色,只是含笑点头道谢。
公主?这个称呼最近常常听到慕容二挂在嘴边,楚留香倒是一时把不准,含“公主”量有多少。
那白衣女子也不再多言,笑了笑转身走出了房间,步履轻盈,裙裾不动,显然身怀不俗的武功底子。
待她走后,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心中暗暗思忖:商队的汉人?莫不是欧阳风他们?伪装成商队混进来,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也罢,先去看看再说。
他从小娟手中接过干净的衣裳,利落地换上,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
楚留香在小娟的带领下掀开门帘,步入大厅,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这是一间充满龟兹风格的宽敞厅堂,墙壁上挂着色彩斑斓的壁毯,绘着莲花与飞天图案。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几盏铜制的油灯悬挂在梁上,灯火摇曳,将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朦胧的光晕之中。
角落里焚着淡淡的檀香,与食物的香气混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奇异而舒适的氛围。
厅中两边各放着五张矮几,上面摆满了食物——烤得焦黄的羊肉、晶莹剔透的葡萄、雪白的馕饼、新鲜的水果、琥珀色的蜜饯、还有几壶散发着果香的酒浆。
他的六位同伴,正分散坐在厅中三个矮几,大吃大喝。
阿鸢与慕容二扮作欧阳风侍女,自然要与他一桌。管家的姬冰雁单人一桌,两个护卫一点红与胡铁花一桌。
慕容二虽眉宇间带着一股“老子屈尊降贵陪你演戏”的不耐烦,坐在欧阳风右侧,一手抓着馕饼,一手端着酒杯,吃相绝对跟优雅二字扯不上半点关系。阿鸢坐在欧阳风左侧,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举止文雅,欧阳风动作不快,但眼前的吃食减少的速度却不比任何人慢。
姬冰雁则吃得慢条斯理,细嚼慢咽,一点红坐在最边缘的位置,默默地撕着馕饼蘸肉汤,存在感极低。
胡铁花的吃相则是尤其豪放,左手抓着一根羊腿,右手抓着一块馕饼,左右开弓,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塞满了坚果的松鼠,油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只顾埋头猛吃,仿佛要将这几日在沙漠中损失的体力与这些天受的苦一口气补回来。
楚留香迈步走进来时,胡铁花嘴里塞满了肉,眼睛一亮,正要举手打招呼——坐在他旁边的姬冰雁眼疾手快,一把扯在他衣服下摆将他拉了下去,同时不动声色地在他大腿上掐了一把。
胡铁花吃痛,到嘴边的话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呜咽,总算及时闭上了嘴。
楚留香目光微动,瞬间明白了他们的用意,目光没在任何一位同伴脸上多做停留,仿佛只是随意走进来的一位陌生客人。
他在一处空着的角落席地而坐,姿态闲适,既不拘谨也不张扬。
一位龟兹侍女端着托盘走过来,在他面前放下一碗奶茶和一盘切好的瓜果。
楚留香微微颔首致谢,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厅中众人,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目前的局势。
他注意到,大厅上首的位置空着一张铺着锦垫的坐席,主人还未现身。
刚刚那白衣抱琵琶的女子,此刻正坐在侧席,纤指轻拨琴弦,调试着音准。
第189章 护卫胡花,不出风头我会死
楚留香刚端起茶杯,门帘再次被掀开,五个人鱼贯而入。
这五人一出现,侍者连端茶的动作都变得谨慎了许多,几个侍女更是双手捏着衣角,微微发颤。
这几日,他们见过数个稍不如他们心意便被他们弄死弄残的人,由不得不怕。
楚留香目光微微一扫,心中也是一凛。
这五人步履沉稳,目光锐利,显然都不是寻常之辈。
走在最前面的两人身形魁梧,腰间佩剑,步伐之间带着一股久历江湖的剽悍之气,是浙东“龙游剑”的吴家二兄弟——吴青天、吴白云。兄弟二人一手龙游剑法使得出神入化,在江南一带颇负盛名。
紧随其后的那人身材瘦长,面皮蜡黄,一双三角眼中精光四射,是威震两河的独行大盗司徒流星。此人作案从不留活口,行事全凭一己好恶,手上沾染的血腥不比任何职业杀手少。
最后进来的两人中,那个面色惨白的绿衣人尤为引人注目。
他面容阴鸷,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如同死水般毫无波澜,“杀手无情”杜环。他杀人的记录之高,据说在同辈之中鲜有人能企及。黑白两道的人畏他如蛇蝎,他自己对此也颇为得意,走起路来下巴微扬,带着一股睥睨众生的傲慢。
走在杜环身旁的那人,却与前面四人格格不入。
他头发花白满面病容,身形消瘦,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腰间挂着一柄毫不起眼的铁剑,剑鞘上的漆皮都已经斑驳脱落。
一个籍籍无名的人,在场诸人中,没有一个人听说过他的名号。
五人落座后,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大厅中的众人。吴家兄弟的目光在欧阳风身上停了一瞬,司徒流星则多看了胡铁花两眼,杜环的目光却直接越过了所有人,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独自饮茶的楚留香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楚留香垂下眼帘,专注于杯中茶水,心中却在飞速转动:吴家兄弟、司徒流星、杜环……这些中原有名有号的人物同时出现在此地,绝不可能是巧合。
这绿洲之中,究竟藏着什么秘密,竟能引来这么多江湖上的凶神恶煞?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另一侧的欧阳风,只见欧阳风依旧在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烤肉,对进来的这五位煞星毫不在意,但楚留香知道,以欧阳风的耳目,定然早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龟兹王终于登场了。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魁梧,方面大耳,头戴一顶镶着宝石的金冠,身穿一袭华贵的紫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缀满玉片的宽带,走动时叮当作响,气派十足。
步入大厅时,身后跟着两名执扇的侍从,排场不小。
龟兹王在主位上落座,目光扫过全场,脸上带着一团和气,朗声笑道:“小王别无所好,生平唯有好客二字而已。”
他先是指向吴家兄弟、司徒流星、杜环与王冲五人,一一介绍了他们的名号,语气中带着几分炫耀之意。
那五人神色淡漠,只在被点到名字时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龟兹王将五人的名号介绍完毕,又举杯笑道:“这五位都是小王远道请来的贵客。你们七位来自中原,想必应该听过他们的名声。”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楚留香,笑意更深道:“尤其是这一位——哪怕是在西域大漠之中,也是大大有名的人物。盗帅,楚留香。”
此言一出,那五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楚留香身上,从未想过闻名天下的盗帅会出现在此时,此刻,此地。
楚留香端着酒杯,环敬四周一杯,微微一笑。
龟兹王又看向欧阳风等人,笑道:“这几位还不知姓名,不妨也介绍一番,大家相识一场,日后也好互相照应。”
欧阳风放下手中的酒杯,唇角噙着一抹谦逊的笑意,拱了拱手道:“在下欧阳风,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商人,并非江湖中人,见识浅薄,初来乍到,若有失礼之处,还望诸位多多见谅。”他语气温和,态度恭谨,看上去就像一个老实本分的年轻行商,毫无武林中人的锐气。
姬冰雁淡淡答道:“姬雁。”
一点红:“一红。”
两人都是面如寒铁,半个字都不愿多说,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会折损自己的寿命一般。
轮到胡铁花时,他却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大大咧咧地拱手道:“在下胡花!是这位弱不禁风、瘦小矮挫的公子的勇猛护卫!”
他刻意把“弱不禁风”“瘦小矮挫”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还朝欧阳风挤了挤眼睛,惹的欧阳风一阵白眼,阿鸢则是在一旁掩嘴偷笑。
然后胡铁花又转头看向那五位江湖名人,满脸堆笑道:“五位的大名,在下确实是久仰得很!来来来,我敬各位一杯!”他说罢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喝得又快又急。
事实上,他压根儿就没听说过这五个人是什么来路,只是想找一个光明正大喝酒的理由罢了。
那五人见他这副做派,眼中的轻蔑之色更浓了几分,只当这不过是个粗鄙不堪的莽夫护卫,根本不值得在意。
唯独那满面病容的王冲,在听到“胡花”这个名字时,眼皮微抬,轻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龟兹王目光闪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胡铁花,笑道:“小王平生最好的,便是与武功才艺之士结交为友。你既然是护卫,能护着你家公子从沙匪手中安然逃脱,想必本事不小。不如露两手让小王开开眼界?”
姬冰雁冷冷地瞥了胡铁花一眼:不显摆几下,你会死吗?
胡铁花本来正打算大大吹嘘一番自己如何英勇无敌、如何以一当十,被姬冰雁这一眼瞪过来,刚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讪讪笑道:“在下喝了王爷的美酒,本该玩两手给王爷瞧瞧的……只可惜在下除了喝酒之外,就只有几斤笨力气,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
龟兹王却不以为意,反而抚掌笑道:“妙极妙极!原来阁下竟是位力士!”
他拍了拍手掌,掌声刚落,帐篷后那道紫色的幔帐便被掀开,一条秃顶无发、精赤着上身,穿着一条洒金长裤的大汉大步走了出来。
那大汉身高足有九尺开外,浑身的肌肉黝黑发亮,一块块隆起如铁铸一般,光是站在那里便像一尊铁塔。
胡铁花平生见过不少彪形大汉,他自己个头也不算小,但和眼前这人一比,简直像个半大的孩子。
龟兹王笑着介绍道:“这是敝邦的莽汉昆弥,虽也有几斤笨力气,但天生笨手笨脚的,还望你手下留情,让他三分才好。”
胡铁花望着昆弥那一身仿佛黑铁打成的肌肉,暗暗倒抽了一口凉气,大声道:“王爷……您该不会是要我跟这人比力气吧?”
龟兹王微笑点头,又转头叽叽咕咕地用龟兹语对昆弥说了几句。
那巨人听完,朝胡铁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然后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每一步踏在地上,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阿鸢低声翻译道:“王爷说了,让昆弥下手轻些,只是宴会助兴,不要伤了你的性命。”
欧阳风和姬冰雁同时看了胡铁花一眼,目光传递信息:藏拙,别露太多。
胡铁花当然明白他们的意思,但还没来得及多想,那昆弥已经走到他面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双手捏着他的肩膀,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从座位上提了起来。
胡铁花手里的羊腿掉在了地上,更让他心痛的是,杯中那大半杯美酒也洒了一地,浸入了地毯之中。
这下胡铁花可有些受不了了。
昆弥将他高高举起,正要发力将他摔向地面。
胡铁花却在被举起的瞬间,腰身一拧,借着昆弥那股向上的力道,使了个四两拨千斤的巧劲,身体在空中一转,反而将昆弥的重心带偏,顺势一推。
那铁塔般的巨汉竟轰然倒地,震得地面都颤了一颤。
龟兹王立刻拍掌大笑道:“壮士!好功夫!来来来,小王敬你一杯!”
胡铁花心中一喜,正要上前接酒,谁知那昆弥已经爬了起来,气的涨红了脸,扑到他身后。
胡铁花刚从龟兹王手中接过酒杯,昆弥便一把抓住他的腰带,再次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如举鼎一般高高举过头顶,然后狠狠用力向下摔去。
这一下若是摔实了,换作普通人,必然被摔的散了骨架。
胡铁花在半空中却不慌不忙,双手在昆弥的手腕上轻轻一搭,借力凌空翻转,如同一片落叶般飘落到昆弥身后,随即伸出手掌,在他后背再次轻轻一推。
这一推轻描淡写,却恰好击在昆弥重心不稳的节点上。
那巨人庞大的身躯踉跄了几步,终于平衡不住,再次轰然倒地。
这一次,他挣扎了几下,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胡铁花拍了拍手上的灰,弯腰捡起地上那只沾了灰的羊腿,心疼地吹了吹,又抬头看向龟兹王,咧嘴笑道:“王爷,这酒……还能再赏一杯么?”
龟兹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再次抚掌大笑,连声称赞。那五位江湖名人的脸色,则各有各的精彩。
第190章雁蝶为双翼,花香满人间
龟兹王再次抚掌大笑,眼中光芒闪烁,亲自斟了一杯酒,递到胡铁花面前:“壮士!好本事!请饮此杯!”
胡铁花接过酒杯,嘿嘿一笑,仰头一饮而尽,眼角余光却飞快地扫了一眼欧阳风和姬冰雁。那两人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但他知道,回去之后,少不得要挨一顿数落。
龟兹王侧过头,悄声问身旁的琵琶公主道:“这是怎么回事?突然就把这么一个巨汉推倒,这小子难道会法术?”
琵琶公主笑道:“这不是法术,是真功夫。”
龟兹王道:“这是什么功夫?”
琵琶公主道:“用的是巧劲,沾衣十八跌。不是什么绝技神通,中原武林会的人如过江之鲫,但能用得如此出神入化,信手拈来,当真是厉害。”
她说得很轻很快,但欧阳风、楚留香、姬冰雁已全部在留意她了。
胡铁花愣了愣,脱口道:“公主好眼力!”
龟兹王拉起琵琶公主的手,大笑道:“你既看出他是如此英雄,还不敬他一杯?”
琵琶公主抿嘴一笑,倒了杯酒,双手送到胡铁花面前。
不仅是美女,而且是公主,给自己敬酒,里子面子全部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胡铁花喜的连嘴都和不拢了,大笑道:“公主赐酒,别说是一杯,就是一水缸,我也一口就喝下去!”
他刚想接过酒杯,忽听一人冷冷笑道:“这杯酒,在下也想喝。”
说话时,一人缓步从坐位站起身,走了出来,正是那“杀手无情”杜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