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们的血确实沾染了这里的黑煤。
下午下矿,一直在矿洞中待到了后半夜,这一批矿工才拖着满身疲惫的身躯重新返回地面。
对于这样的生活很多人早就感觉习惯与麻木了,每天最大的惊喜,就是今天他们再次足够幸运的活着从矿洞中走出来,并且拿到属于自己的工钱。
王青领走在一众矿工的前头,他腰杆佝偻,整个人也疲惫不堪。
但那双低垂的眼睛却一直在思索着,思索着今天下矿前找到他的狗老三。
矿场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之地,矿工也从来都不是什么纯良无暇的人。
这里几乎每天都在死人,狗老三今天敢拿这件事来威胁他,想要找他的麻烦,如果王青没有任何动作,任凭他挑衅。
那他以后在这座矿场,就要变成人人可欺的老实人了!
“头,这是上次你借我的钱,谢谢你!谢谢你帮忙救了俺孩子的命!”
一名矿工在领到了今天的工钱后,将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钱袋子递给了王青,同时那张满是煤灰的脸上露出感激的神情说道。
王青看着他,不由得叹息了一声,他拍了拍那名矿工的肩膀。
“不用这么着急还,孩子的病刚好,多给他买点吃的喝的补一补,还钱的事可以缓几天。”
说着的同时,他帮那名矿工将钱袋子往他怀里送了送。
“这么多钱,别这么明晃晃的拿出来,藏好,矿上不安分,这两天要煤炭装车,矿场的几个大老爷全都在车站看着呢。”
“世界大帅在西边打仗,这些人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大捞一笔油水。”
那名矿工没执意要把钱今天就还给王青,只是在听到王青的话后,他的脸色变得警惕起来。
“这次那些大老爷没再抽我们这队人去帮他们做事吧?这事要是再让我们做下去,后面世界大帅要是发现了,我们一定会被牵连!”
王青脱下了身上脏兮兮的衣服,洗了洗手,低声道。
“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们像是想要搞一票大的,把原本在槊城的少帅都拉来当虎皮了,这种事不可能再找我们这种人了。”
听到这话,那名矿工才松了一口气,可这时王青又忽然说道。
“等会从矿场走的时候,帮我叫两个人,可靠的,信得过的。”
那名矿工的脸色不由得变得一凝。
“有事?”
“处理个不长眼的。”
“好,那我找伍家二兄弟!”
“矿场和车站之间有个土巷子,狗老三就住在那,他离下工还有一会,把人叫上,我们去那堵住他。”
“我知道了。”
洗了半天,怎么也没办法把手洗干净的王青,甩了甩手上的水,索性不洗了。
他穿上了那身回家的衣服,看向了矿工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有些默然。
在这个沟槽的世道。
想当个好人,就得要比坏人更坏,更狠!
离开矿场之后,王青很快就和矿工三人汇合,他们守在了那条土巷子中,一直等到了天色将要蒙蒙亮的时候,终于等来了踉跄着走来的狗老三。
狗老三看起来像是在矿上被人打了一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那张没有清洗、满是煤灰的脸也是鼻青脸肿。
他走一路也在骂一路,像是根本不在乎在这个时间打扰周围谁家在睡觉。
而就在他转身要走进巷子中的时候,两具魁梧的身影猛然抓住了他的两条胳膊,接着捂住了他惊慌失措,就要喊出来的嘴!
狗老三惊恐极了,他瞪大着眼睛拼命想反抗,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这样的束缚。
他就这样被王青四人拖着,堵住了嘴,拖到了矿场外的一片树林中。
把人拖到这以后,伍家两兄弟在挖坑,王青手中握着一把刀,他冷冷地盯着狗老三,从他嘴里拔出了那块破布。
“王哥!王爷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鬼迷心窍,犯了癔症!!!”
狗老三哭嚎起来。
“求您了!放我一条活路吧!求您了!我错了!我也没办法!我也需要钱啊!!”
王青脸上却没有半点怜悯,他毫不犹豫地握着手中的那把刀,一刀捅进了狗老三的心脏!
“兄弟,我知道你也没办法,但你既然都已经威胁到我头上了,那我也没什么办法了!”
王青的声音很低,他贴着狗老三的耳朵,说出了连他最亲近的家人都没听过的一番话。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想要挣脱出去,要改变的不是你或者我,而是这个世界!知道吗?我想要改变这个世界!”
“别人听到我这样的想法只会觉得我疯了,我一个矿工居然能说出这么大言不惭的话,但那些夫子们给我讲了很多道理!他们没觉得我疯,反而觉得我是难得能自己想明白这种事的人!”
“没错,你猜的没错,我确实和那群与大帅为敌的夫子大老爷们有联系,你猜的很对。”
“但就是因为你猜对了,所以你才要死!”
喷涌的血从狗老三胸口将王青的半边身子都染红了,大量失血让狗老三在三十秒内就丧失了意识,完全听不到王青在说些什么了。
只是王青像是也根本不在乎他能不能听得到,又能不能听懂,他只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将藏在自己心中的秘密,可以万无一失地对一个死人说出来!
到最后,王青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一些。
他将那把刀子重新从狗老三的身体中拔出,将那具已经失去了所有生命特征的尸体推倒在地。
随后,他拿起了一旁的铁锹,和伍家兄弟一起继续将那个已经初具规模的土坑挖大。
对于狗老三,他能做出的唯一贡献就是杀了他之后,还能刨个坑出来给他埋上。
在平陆区这个地方,一个矿工生死根本没人追究,随便往乱葬岗一丢,根本不会有谁发现。
对于他们的头如此干脆利落的捅死一个人,其他三个人对此似乎见怪不怪。
能在这里挖这么久矿的,对于人命早就已经漠视到冷血的程度了。
他们只有不把自己当人,不把别人当人看,才能让自己和家人生活下去。
也只有王青这样还给尸体一个归宿,算是他给自己那有些矫情的内心的一点点抚慰,也是让他心中一直记得,不管是他自己,还是他杀的,都还是人!
处理完全部首尾之后,王青脱掉了外面专门穿的那身破衣服,将染血的衣服扔进了土坑中,和狗老三的尸体埋在一起。
将土坑重新埋起来,平整土地,时间已经快到晌午了。
没说别的什么感谢的话,王青从兜里掏出几十枚铜板分给了三人。
“不多,别嫌弃,中午找地买点酒吃,然后睡个好觉,犒劳犒劳自己。”
矿工三人也不推辞,收下王青给的酒钱后,四人告别。
王青也在路过一个酒铺时,给自己打了一壶酒,接着脚步还算轻快的朝着家中走去。
只是,刚靠近家门的方向,他就远远闻到了家中传来一阵面香。
这让他不由得一愣,随后脚步加快,在走到门前时,还听到了儿媳热情的招呼声。
家里来人了!
王青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
他没有放松,而是揣紧了怀中的那把刚染过血的刀,深呼吸了一口气后,才一把推开家门,走进院中。
只是刚进门,他就看到了家里多出了很多人,而其中就有一个让他格外熟悉的面孔。
“季夫子!”
(晚上还有一章,凑够一万)
? 第183章 祝青云(6.8)
看到季怀明以后,王青原本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下来。
显然,他和季怀明的关系很熟悉。
原本正在和王青儿子聊着过往的季怀明,也听到了门前的动静声,他转头看过来。
和王青对视,那张原本一直古井无波、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笑容,他走向前去,丝毫不嫌弃王青身上的煤灰,和他拥抱了一下。
“好久不见,老王。”
王青也笑了起来,他摆了摆手:“其实也没多久,不过是短短三四个月而已。”
两人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一边寒暄着,一边朝着屋内走去。
来到屋里之后,王青才看向张绝他们。
如今张绝他们身上都穿着很普通的麻布衣服,没有穿夫子标志性的那身斗篷,看起来和大街小巷常见的普通百姓没什么区别。
但王青很清楚,能和季怀明一起来到这的,就不可能是什么普通人,一定也是公允教会的夫子。
很快,季怀明就给王青做出了介绍:“这些都是我的同道,他们也都是夫子。这位是张师,是我们的领头人。”
同时他也介绍王青道:“这就是我们之前一直和你们说的王青,一个心中相当有志向的人。”
王青摆手,一脸惭愧:“我只是个普通的矿工而已。”
张绝却在这时主动伸出手,笑着说道:“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夫子而已。”
听到张绝的话,王青忍不住大笑起来,同时也伸出自己的手,和张绝握了握。
仅仅只是这简短的对话当中,他就听出了张绝和他之前认识的那些夫子一般无二,是一样拥有理想,对普通人没有歧视与偏见的人。
这时天色已至晌午,王青的儿子儿媳也都忙碌着准备好了午饭,摆在桌上,招待客人。
他们的生活平时明显比较窘迫,家里没有常备一些肉类食材,只有简单的面食。
但和底层百姓打过很多交道的新夫子们都清楚,光是这些精面做成的食物就已经是王家能招待出的最丰盛的午餐了,他们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吃的大多是一些掺杂麦麸的粗粮。
在吃饭时,季怀明忍不住问道:“今天怎么在矿上耽搁这么久?正常不应该下半夜就下工了吗?”
对他们,王青当然没有任何隐瞒,他摇头道:“有个滑头不长眼,威胁要调查我,说猜测我和你们有关系,除非我给他钱。晚来这一会就是去处理这个事。”
他没必要把话说得太明白,张绝他们自然在他一进门的时候,就从他身上闻到了那股虽然并不算明显,但对于职业者来说,却也不算难闻到的血腥味。
季怀明只是紧跟着问了一句:“还有其他什么首尾需要处理吗?”
王青摇了摇头:“放心好了,那个滑头死了之后就不会再有什么后续了。”
季怀明点头,张绝他们也没有对这件事想要做出什么发言。
王青自己处置得就已经十分妥当,遇到这样的情况,像王青这种潜伏在祝怀山手下的人,就犹如在钢丝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局面,他必须要确保安全,扼杀一切有危险的苗头。
在这件事上,他们没有多聊什么,王青也很快问道:“你们这次来找我有什么事?”
季怀明他们这么多人来到这,是有事情找王青帮忙,是显而易见的。
以如今整个北境的形势,冒这么大风险,让这些新夫子聚集在祝怀山看重的矿场,必然是有计划可做。
对此,季怀明没有开口,而是转头看向了张绝。
王青的目光也跟随着季怀明的视线转移到了张绝身上。
张绝对此没有多余的客套与废话,而是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们想拿下固山火车站。”
听到这个话,王青不由得有些皱眉。
“在这个时间点,季夫子应该也清楚现在这个时候就是马上要将煤炭装送进火车的时候,尤其现在那位祝大帅还正在和你们打仗,留守在固山火车站的职业者大老爷无疑会更加看重站点的安全。”
“你们想要完全控制火车站?仅凭这几个人手,可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
王青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张绝他们一行人。
对于他这样的普通人来说,当然不清楚职业者大老爷还有什么职级的区别,但对于火车站那些人看管的程度而言,他是能想得到,以张绝这帮人的人数,和火车站那些人相比,绝对是处于劣势。
张绝只是解释道。
“我们没想过完全硬打,把整个车站打下来。而是想要找你帮忙,看有没有机会接触那个火车站的高层,只要能接触到管理火车站的人,我们就有办法控制住他,然后完成我们自己的目的。”
这样的话,让王青思索起来。
控制火车站的高层,也就是固山站的站长,作为在本地生活了几十年也工作了几十年的矿工,王青对于固山火车站的人手布置当然也十分清楚。
他虽然不明确看守固山火车站的那些职业者大老爷都是什么实力,但是都有哪些人,他是能说出来的。
饭还没吃完,他就开始在家里面翻找起来。
很快,他就找出了一本满是煤灰、纸页泛黄的笔记本。
王青能当上矿工管理员这个岗位,有一部分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他识字,即使识得不多,也是矿工中极其少见的文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