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齐霁的情绪明显变得有些低沉。
距离墨家还在的那个世道,已经过去上千年了,如今别说墨家,就连旧法的宗门都被灭绝得干干净净。
除了齐霁这个特殊的墨家传人之外,就算找到墨家的遗址,也根本别想找到什么齐霁所熟悉的活人了。
但清楚没办法再找到家人是一回事,现在墨家的遗迹却被如此多编外职业者、军阀军士当做藏宝地一样糟践,还是让齐霁心里难受。
即使明知道属于她曾经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可自己最珍惜的东西却被其他人不当一回事,依旧是令人难以轻易平静。
张绝发现了齐霁的情绪,他宽慰道。
“放心,至今那些人发现的都还只是一些外围的王朝贵族墓葬群,那里面陪葬着一小部分值钱的旧法炼金器,更关键的四宗宗门遗迹,他们都还没有发现,更不要说墨家遗迹了,我们会在他们之前先找到的。”
张绝的话让齐霁的精神稍微恢复了一些,她微微点了点头,跟在张绝身后,重新返回到了顾二、王烈所在的那个小院。
当张绝他们重新回来时,才发现,原本在他们走之前,还在院子中操练的那些东寒军士,此时居然全都不见了身影,屋子里只剩下顾二和王烈还在。
王烈正在房间中,想尝试利用自己现在能调动起来的血气,将身体中的毒逼出来。
而顾二则在堂屋,手中拿着一块像是透明水晶一样的石头,不断往里面灌输着血气,像是在进行某种奇怪的修炼。
看到张绝他们回来,顾二也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笑脸问道。
“绍先兄弟,在村里逛的怎么样?有没有打听到你们队友的线索?”
张绝他们上午出门,用出的借口就是想要从村子里村民这尝试问问能不能打听到自己的队友,所以顾二这时才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张绝摆了摆手。
“我的那两位队友大概还没来到这,也有可能是被赵东下面的那些军士给抓了,毕竟现在整个钟山都乱糟糟的,世事难料啊。”
对此,顾二只是不以为意地说道。
“放心,我说帮你找到你的那两名队友,就一定能帮你找到。”
“就算他们被赵东手下的人抓走了也没事,两名编外职业者而已,最起码赵东总督和我家张总督还是明面上的盟友,只要我上门开口,他们肯定会放人的。”
张绝脸上露出了感激的表情,他点了点头:“真是太感谢顾将军了!”
“这有什么好谢的?举手之劳而已。”
顾二轻笑一声,他手中那枚原本透明的水晶,此时已经被灌输满了血气,浓郁的泛起了一种深红色。
这枚水晶变了颜色之后,不知道从哪里,他又掏出了一块透明的水晶,继续往里面输入着自身的血气。
看到这,张绝表情迟疑地询问了一句:“顾将军这是在?”
顾二解释地说道。
“这是我个人私下所掌握的一种血气术。虽然不能像齐鲁的圣术那样有多强的治疗功效,但帮王兄恢复恢复伤势,尽早排掉身体中的毒,还是有点作用的。”
看着顾二手中那枚很快再次被血气所充满,同样变得幽邃深红的水晶,张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后感慨道。
“顾将军真是性情中人啊,王将军也是好人有好报,才能认识你这个朋友。”
顾二忍不住大笑起来:“王兄认识我是他的幸运,我认识王兄又何尝不是我的幸运呢?哈哈哈哈哈!”
听到顾二的大笑,张绝随即又问道:“顾将军,其他兄弟呢?”
顾二随口说。
“我带他们来这,除了接到王兄外,又不是让他们留在这吃干饭的。”
“钟山现在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了,随时都可能出现什么特殊的变故,他们一共才十几个人,当然都散出去探查情报去了。”
“放心,我也给他们说了,在调查的时候,也会多注意关于你那两位走散队友的消息。”
这样的安排听起来确实挺合理。
张绝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之后没再问什么,和齐霁一起回到了顾二让人帮他们收拾出来的那间柴房。
在这里,张绝没有干等着。
现在不管那些东寒军士去干什么了,这间院子中留下的只有四个人,王烈在疗毒,顾二也有自己的事做,也就是说现在没人注意屋后的那个柴垛。
张绝没亲自去查,而是控制着乌鸦悄然落在了柴垛的土地前,接着,乌鸦开始用自己的喙刨土,一点一点尝试往柴垛下面的土地挖下去。
就在张绝共享着乌鸦的视角,刚开始挖几下的时候,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这让张绝的意识重新回归到现实,他和齐霁对视了一眼,有些警觉。
随后齐霁起身将门打开,原本正在里屋驱毒疗伤的王烈这时走进来。
他走进门后没有说话,而是先和张绝对视了一眼,接着回身看了眼自己的身后,确定在堂屋的顾二没有跟过来之后,才走进柴屋,反身关上了门。
看到他这样的动作,张绝不由得疑惑:“王将军,怎么了?”
王烈没第一时间回答,而是走到了张绝身边。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随后用只有他和张绝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压低道:“绍先兄,你没发现这里有些什么不对吗?”
听到这样的问题,张绝不由得一愣,随后他转头和另外一边的齐霁对视了一眼,接着又重新和王烈的目光对视上。
现在,他开始审视起王烈来。
眼前这个从沧海逃出来,口碑名声在整个北境都很不错的海军将领,此前在他眼中属于偏向耿直、老实、心思不多的那一类人。
可现在,他的印象却有些改观了。
就算再耿直老实的人,能在北境混迹这么多年,还在一名军头手下身居高位,成为一个军种的将领,他的敏锐感知绝对不比任何一个人差。
虽然以王烈的视角来看,从见到顾二之后一直到现在,什么异常都没有出现,可细思之下,难免会发现一些不对的细节。
张绝没轻易开口,而是同样用极低的声音轻声问:“王将军想说什么?”
王烈眉头紧皱,凝声道:“我在里屋看到了几顶斗笠,还有一个明显是常用的竹篓。”
这样的话让张绝眨了眨眼:“这有什么问题?正常的农家有这两样东西并不奇怪。”
“但顾二是怎么和我们说的?他说他给了这户人家十大洋,让他们暂时出去投奔其他地方的亲戚了!”
王烈低声道。
“我们都知道钟山脚下就这一个小村子,距离最近的村镇都要有七八十里的山路,要是去投奔亲戚,走这么远的路,这家人不可能不把斗笠和竹篓带上,这是出远门要必备的。”
“但现在,这些东西就被放在屋子里,没动!”
王烈确实是实打实从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他比其他那些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顺风顺水当上大职业者的人,要更清楚底层百姓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也正因如此,他才发现了现在的不对。
听到他的话后,张绝的表情明显有些意外。
他想过王烈可能会从顾二或者那些东寒军士的一些话语或动作中察觉到异常,却没料到,真正让他感知到问题的关键,居然是几个斗笠和一个竹篓。
看到王烈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己,像是也断定他肯定一早就有了其他的什么发现,张绝思索了两秒,便决定这种事没必要和王烈有什么隐瞒。
正好可以通过这个看看王烈真正是个什么样的人,和传言中有没有区别。
“王将军,你还记得今早我们刚找到这的时候,进门前我们说的,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血腥味吗?”张绝轻声道。
王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眯起了眼睛:“你们找到血腥味的来源了?”
张绝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在屋后的柴垛下,我们发现这个地方的时候,顾将军手下的那些人明显在盯着我们。”
这样的话让王烈脸色一阵阴晴不定,他看起来在这一瞬间思索了很多事情,随后又重新抬起头,看向张绝问。
“你出去是向村子里其他人打听了顾二他们的情况了,是吧?”
张绝点了点头,他坦然道。
“村子里的其他老乡没发现顾将军他们有什么问题,他们反而一直夸赞顾将军,还有他手下的这些兵都是好兵,从他们那拿吃的喝的,从来都不白拿,还会给钱。”
听到这样的回答,王烈的脸色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变得冷笑了一声:“给钱?”
显然王烈也不是什么傻子,他在陈波涛手下带兵带了这么多年,兵到底是好兵还是孬兵,他基本看一眼就能明白。
而顾二手下的这些东寒军士从早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王烈就能判断出,这一队军士都是十足十的老兵油子。
而北境军阀手下的老兵油子,哪有半个善类?
都是根本不把老百姓当同类和人看的东西,正常来说,他们从老乡家里拿东西,不在谋财害命就是好的了,怎么可能还会掏钱?
这种异乎寻常的道德,反而让顾二手下这帮人,显得非常不正常起来。
但王烈一时间也没办法就断定顾二这帮人有什么鬼,毕竟从现在看来,顾二还是他当年认识的那个顾二。
眼下这些东韩军士之所以有这样军纪严明的表现,说不定是顾二对他们严加管教的功劳。
可这里的异常更关系到王烈之后给自己找的第二个东家,他如果弄不清楚原因,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跟人走了,后续要是又跟了一个陈博涛,甚至还不如陈博涛的混账,王烈也没脸面再做出第二次苟且逃命的事儿来了。
低头思索片刻后,王烈重新看向张绝,他凝重道:“绍先兄,你们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张绝心念一动,他没有拒绝,而是点头道:“王将军你说。”
“我想知道,屋后那个柴垛下面到底藏着什么。等今天晚上,我来给你们找个机会!”
? 第215章 招揽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原本外出的那些军士,伴随着天色渐晚,也返回到了院子中。
他们回来时,还带着酒肉,这些东西显然不是村子另外几户人家能卖给他们的。
这一队东寒军士白天离开的距离应该走出了很远,到附近的村镇上买到了吃喝的东西。
屋里的空间太小,顾二使唤着他手下的军士,在院子中摆出了桌子,招呼来了王烈和张绝他们。
“今天能在这里和王烈重逢,又认识绍先小兄弟这样的人,理应庆祝一番!”
有酒有肉,这些下面的军士最先喝得烂醉。
他们没和张绝、王烈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一个个行酒令、劝酒,玩得炉火纯青。
看这个样子别说王烈,就算是张绝和齐霁都能清楚地瞧出来,这帮东寒军士绝不是什么军纪严明的良善军人,已然是一副兵痞、老兵油子的样子。
对于手下这帮人的表现,顾二也是一阵恨铁不成钢。
他和王烈叹息道。
“让王兄见笑了,但也让小弟我解释几句。”
“如今整个北境这个世道是什么情况,王兄也都清楚,说句民不聊生、礼崩乐坏也不为过。”
“像你我这样的人,都是少数。”
“环境如此,整个神州,不管南北上头大多数也是如此,那对手下的兵也很难要求多少。”
“最多是他们敬重我,知道我拿的少、给他们分的多,所以听我的管教约束,但身上的这些坏毛病依旧改变不了。”
王烈听到这番话沉默了片刻,像是也有许多感怀。
他拍了拍顾二的肩膀,说道:“这些难处兄弟也都懂,你不用多解释,顾兄。”
“咱们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手下能尽量约束就约束,只要不做那种伤天害理、残害百姓的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其他的一些小毛小病,没办法,也就没办法了。”
从王烈这里得到认同,看起来让顾二相当感动。
他的眼眶有些泛红,揽住了王烈的肩头。
“兄弟,人生在世最难得可贵的,就是遇到人生知己。话不多说了,这杯酒,小弟我干了。”
说罢,顾二就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王烈也同样喝下了酒杯中的酒。
一杯酒下肚,聊到了知心话,顾二也转头和张绝缅怀起来。
“绍先兄弟,你别看老哥我现在在张总督手下做的风光,但实际上,我以前也是从编外一个小小的职业者慢慢走过来的。”
听到这样的话,张绝不由得挑了挑眉。
他看起来对顾二的过往确实比较感兴趣,不由得主动端起酒杯询问道:“顾将军以前也是编外职业者,没上过军校?”
顾二嘿嘿笑了起来,他指着其他已经放浪形骸、喝酒吃肉的一帮东寒军士大声道。
“不光是我,你看看眼前的这些人,他们也全都是编外的草莽出身,没一个是正经职业者军校毕业的。”
“神州一共才改天换地,修习新法多久?北境由始至终都还是乱的,哪这么多职业者军校毕业生!都是一开始都是在公允教堂转了职,领了些基础的公允法术后,自己瞎琢磨修出来的。”
听到这,张绝不解地问。
“那后面将军你们又怎么成了张总督手下的军士了呢?”
听到这个问题,顾二脸色不由得变得怅然起来。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次没有找任何人,自己先喝了起来。
短暂的沉默过后,顾二才缓缓开口道:“坐在这里的,不是高职就是大职业者,能把新法修到这个程度,就代表大家心里其实都明白,这法修的到底是什么。”
“修的无非是人,是这个世道,是功名利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