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绝也停下了原本想要开口说的话,转头看向了齐霁目光所瞄准的位置。
在那里,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夜色中,一边系着腰间的腰带,一边走过来。当那个身影距离他们越来越近,借着从树林枝叶空隙中照射下来的月光。
不管是张绝还是王烈、齐霁,全都看到了顾二那张失望的脸!
张绝眯起眼睛,皱起眉头,悄然将自己的手放到了背后。
而王烈则没有多少剧烈的反应,他和顾二对视着,脸上只是露出了一道冷笑。
“王兄、绍先兄,还有齐姑娘,我相信你们,愿意替你们在张总督那边作保,让你们加入东寒,也愿意一直在大行山这关照你们、接应你们,但为什么,你们却不愿意相信我?”
顾二的声音听起来惆怅中带着叹息,像是对张绝他们居然挖开了这些被分尸的尸体,感到十分的伤心难过。
王烈只是冷眼看着他。
“顾二,事到如今,你还有资格说出这样的话!”
“刚才在酒桌上,你怎么说的?你说是因为这个世道没办法,所以你的那些手下有些坏毛病改不掉!”
“幸亏有你在,还能勉强约束他们不作恶、不扰民、不害人,可实际你们都干了什么?这家人到底是被你们花了钱支走了,还是给杀了?”
“你现在能说实话了吗!”
面对王烈的质问,顾二脸上没有半点羞愧,只是一脸坦然地和王烈对视。
“我一直以来说的都是实话,世道如此,和我以及我手下的兵没关系,我们已经做到自己能做的,最无愧良心的事了。”
“无愧良心?什么是无愧良心?”
王烈厉声喝道。
“当初我们在沧海的时候,你和我是怎么说的?”
“你说,你觉得整个神州,所有修新法的人都修错了!新法修的是人,修的是社会。”
“但现在神州的世道,把人弄得不像人!我们就算需要在这个世道中生活挣扎,可也要一直铭记着,身边的这些人,他们都是人,我们也都是人!”
“现在你杀的这些不是人吗?你把他们当成什么了?是可以随便开刀的畜生吗!”
王烈声音极大,他像是一副破罐子破摔、失望透顶的样子。
在沧海的事情发生之后,联系他的人一共就只有两个,这两个都是曾经在沧海和他聊得过去、志同道合的朋友。
而在其中,王烈之所以选择顾二,也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和顾二更像,两人都是从底层一步步挣扎着爬上来,更明白生活的不易、职业者的艰辛,而不是只会喊口号、执着于一些空想的事。
所以在见到顾二之后,即使发现了一些疑点,心中产生了不好的怀疑,可发自内心的,王烈还是希望最后能证明顾二不是他们所恶意揣测的那样。
但现在,事实就已经摆在眼前了。
让王烈更是没法接受的是,即使都已经这样,顾二居然没有半点被发现的羞耻与惭愧,反而是那样的理所应当。
这让王烈完全无法将眼前这个人与白天那个和他感慨百姓困苦、神州昏暗的,那个痛心疾首、忧国忧民的人联想在一起。
而听到王烈的怒骂,顾二的脸色依旧平静。
他看了看王烈,又看了看张绝,最后发出了一道长长的叹息,神情只有落寞与失望。
他没有半点要和王烈他们动手的意思,只是平静道。
“你在骂我这些之前,好歹看一看,你们挖出来的这些尸体,到底都是谁的尸体呢?”
这样的话,让王烈的脸色不由得一愣。
原本将手背在身后的张绝,目光也忍不住重新转到了那被挖出来的尸体坑中。
在这些尸体刚被挖出来的时候,张绝和齐霁都还在为这些残肢断臂感到沉默,随后王烈就来了,他们并没有更细致地观察这些尸体身上的特征与那残存碎裂的衣服布料。
只是结合之前的猜测,理所应当地认为这里死掉的人,就是如今顾二他们所霸占房子的原主人。
可在听了顾二这番话后,王烈和张绝他们才真正细致地去观察那些尸体碎块的详细特征。
最明显的能看出来,被埋在坑洞中的这些人全都是男人!
而且都是成年男性,他们几乎人人都肢体壮硕、修长,完全不是现在这个世道普通人能达到的身体强度,更不可能是一个村子中普通人家的人口构成——没有哪个人家家里住着7名男性,没有女人也没孩子。
而那些碎裂的衣服布料,虽然大部分被泥土沾染得脏得看不出原样,可通过其中少部分的碎布块,能发现出这些根本不是寻常的麻布衣服,而是军装!
当发现这一点后,王烈的目光彻底凝住了。
他没有再干站在原地,而是快步走进了挖出的土坑中,捡起了几块军装碎布。
以他的见识,当然认出了这样的军装是属于哪一股势力——是赵东总督下属的职业军士!
这样的军装以及那些男人的尸体,直接就表明了,死在这里的7个人,根本不像王烈和张绝想的那样,是这个院子的主人!
这样的发现,让王烈彻底惊呆了。他握着手中的破布,猛然转头,重新看向顾二,忍不住问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二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只是掏出了香烟,缓缓给自己点燃一根。
在吐出了一口烟雾之后,他才开口说。
“你觉得我们为什么会驻扎在这,又为什么能和这个院子的主人达成交易,临时租下他们的房子?”
“是因为在赵东的军贼和中山上的那些编外职业者起冲突之后,有一些游兵散勇就盯上了这个村子,想要发一笔横财。”
“是我带人悄悄解决了他们,但这里毕竟是赵东的地盘,为了不让人发现,只能将他们埋在屋后地下,不告诉你们,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和我们自己的安全。”
顾二的声音冷漠。
“但王兄、绍先兄,让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是,你们居然对我毫无信任!”
? 第217章 演戏
气氛变得无比寂静起来。
王烈在反应过来之后,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涨红,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愧与难堪涌上了他的心头。
眼下看到的这一幕,以及顾二说出的话,让他完全相信自己和张绝之前的怀疑都是错的。
从始至终,顾二都做到了言行一致,即使在东寒过了这么多年,他也依旧和此前在沧海时王烈认识的那样——约束手下、爱惜百姓、为人正直!
这样的结果,让从一开始怀疑顾二的王烈和张绝更像是小人。
他们无端怀疑了顾二,还刻意将对方灌醉,接着挖开了这片土地,最后被抓了个正着。
王烈羞愧难当,看起来手足无措,正当想要解释什么的时候,张绝却依旧冷静地问道。
“顾将军,对于怀疑了你,并且今晚不信任你的事,我要先道歉。”
“但我能知道,你既然解决了这些赵东的军士,将他们埋在这,那为什么还要将他们肢解呢?”
顾二瞥了一眼张绝,淡淡道。
“这些都是赵东总督手下的机密部队,他们身上有着独一无二的定位血气术。”
“这些人要是失踪了,他们上面的长官就可以根据那道血气术追踪到我这,而我们破解这道血气术的办法,就是将他们肢解,不是我们自己变态,想要折磨他人的尸体。”
这样的回答有理有据,不管是张绝还是王烈,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王烈表现得更加无地自容,他一脸惭愧,甚至目光都不敢去和顾二的眼睛对视。
最终,局促不安的王烈还是重新抬起头,看向顾二。
“顾兄,最该向你道歉的人是我,是我小人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知道这次的事肯定让你失望了,但不管这次之后,你还认不认我这个朋友、还愿不愿意帮我,我都诚恳地向你道歉。”
“顾兄,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王烈的道歉十分真诚,他的伤依旧还没好,脸色苍白,在这样的话语下更加显得狼狈。
张绝也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鞠躬道歉。
一直在一旁旁观这一幕的齐霁,虽然不明白张绝为什么鞠躬,有些话她刚才想要说出来,却被张绝阻止,但也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张绝一起弯腰。
看到这一幕后,顾二那原本冷淡的脸色终究还是于心不忍,最终化开。
叹息了一声,走上前来,他一人一边分别拉住了王烈和张绝的手臂。
“王兄、绍先兄,我也能明白在眼下这样的情况,想要彻底信任一个人,是何其艰难。”
“我能理解你们对我的不信任,但我还是要说,如果之后你们要是还有什么不明白,对我有怀疑的,请一定要先开口问一问我,不要再用这种私下试探的手段了,好吗?”
王烈没有犹豫,在这样的场景下,他根本不会有任何拒绝的想法,当即答应道。
“顾兄,不会有下次了,我相信你!”
张绝却没有直接开口答应什么,而是盯着顾二,看着他,两秒钟后,才忽然开口问道。
“顾将军,我想知道,这山林周围莫名多出来的这么多猫头鹰,和你有关系吗?”
顾二看起来明显有些惊讶,没想到张绝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但这样的惊讶很快就转变成了称赞。
“绍先兄,你的观察要比其他人敏锐细致得多,这多出来的猫头鹰确实不同寻常。”
“我们在这里驻扎了这么久,和村里的老乡了解钟山平时的生态环境,才发现这些异常,没想到你仅仅只是来几天就察觉到了。”
张绝挑眉:“所以这些猫头鹰不是你们安排的?”
顾二摇头:“当然不是。”
“东寒虽然有特殊的、连通动物的血气术,但因为我本身不是东寒人,手下这些也没有专精相关术式的人才,所以这些猫头鹰并不是我们的手笔,而是疑似其他势力的产物。”
张绝继续问:“你们没想过这些猫头鹰有可能在对你们进行监视,清理过它们吗?”
“没用的。”顾二说道,“我们清理了一批,过不了多久又会重新飞过来一批。”
“一直清理下去,这样只会让我们的目标变得更加显著,我特地观察过,这些多出的猫头鹰并没有新法的魔力或血气在,控制他们的势力,应该并不能利用他们监视、获取什么具体的信息。”
听到这样的回答后,张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王烈还在自责与愧疚当中,顾二看起来也彻底原谅了他们,在宽慰着王烈,说着今晚已经不早了,让他们好好先休息。
“王兄,记得用我给你的东西,尽快疗伤。到后面如果我们从钟山上能有什么收获,突围出大行山的时候,你的伤势和职级每恢复一分,都会给我们带来额外的助力,就当是为今天的这个事道歉吧。”
像是看出了王烈的自责,顾二故意找了个转移王烈注意力的话头,最后对王烈说道。
王烈郑重点头,对此答应下来。就算顾二不提,眼下他最主要的事,也是尽快恢复自己的伤势。
只有他的实力完全恢复了,才真正有一名作为大职业者的资本。
今晚的这场意外就此结束了。
王烈回屋休息,张绝和齐霁也回到了柴房。
等进入只有他们两人独处的空间之后,齐霁这才看着张绝,轻声开口问。
“我们还没挖完呢。”
张绝知道她在说什么。
挖出那个土坑的人就是他俩,最先闻到那股血腥味的人也是他俩。
最开始挖出的那个大坑,里面所埋葬的职业者残尸是没有错,可在刚挖出这些尸体的时候,不管是张绝还是齐霁,也都能在那浓郁的尸臭味中闻出来,他们挖出的这些尸体,貌似并不是全部。
在这些尸体的更下方,像是还埋着更多的死人!
只是因为王烈的出现,以及随后把他们抓个现行的顾二,让张绝和齐霁都没有继续再挖下去。
当时的齐霁就想站出来问出这个问题,只是张绝冲她摇头阻止了她,而是直截了当地带着齐霁,率先对顾二道歉。
对于齐霁的疑问,张绝只是用肯定的口吻说道。
“这家人一定是顾二杀的,这个东寒的顾将军有问题,他极有可能就是明光社的人!”
对于张绝得出的如此确定的结论,齐霁不仅没有任何疑惑,反而只有理所应当。
她对张绝的判断和能力没有任何怀疑,只是不解张绝既然已经有了这样的判断,那为什么刚才不当着王烈的面,直接把顾二给揭穿。
对此,张绝严肃道。
“直接揭穿顾二对我们没好处,王烈现在伤势严重,能发挥出来的水平还不到高职,除非你动用自己的气出手,不然我们根本打不过他。”
说到这的时候,张绝看了一眼自己脑海中的太平道,那即使在离开吕县之后,也始终在增长的太平气,要不了几天就能长到让他进行职业转职,从高职迈向大职业者的门槛。
这也是他临时不发作的原因之一。
“还有一点,”张绝继续说:“我们来到这儿的目的,是为了找到四宗的安全门和墨家遗迹。”
“现在已经确定,这两个地方是重合的,都在钟山。”
“可现在钟山聚集了这么多人,明确是明光社的人阴谋骗过来的,我们留下,让顾二以为我们完全被他蒙蔽过去了,才能更容易弄清楚明光社这些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齐霁听明白了张绝的意思,也一脸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