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老刘头的命。
“我,我希望......希望这个东西是用来帮你的......”
老刘头眼巴巴地看着张绝,用近乎哀求的声音说。
“你应该能听懂......我求你了......绝哥儿......别把自己当神了......咱俩都一样......咱俩都是普通人的命......老老实实......老老实实顾好自己就够了......我们没那么大的能力......”
张绝握着老刘头的手,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但老刘头能看到,能看到有液体从张绝的脸上落下来,那并不是血。
“......想想自己......不要老想别人......求你了......绝哥儿......求你了......”
老刘头反握住了张绝的手,他握得很用力,非常用力,想要给张绝传达什么。
他的血像是流干了,生命也彻底走到了尽头,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满是浑浊沧桑的眼睛只是一直看着张绝,恳求、怜悯地看着张绝。
直到那只手最终彻底没有了力道。
? 第75章 不要跪(七更)
张绝不知道自己现在在想什么。
他其实一直都很讨厌这个世界。
这个烂透顶的世界让他很难产生任何归属感,即使前世的张绝其实过的也并没有多好。
他刚出生没多久父母就离异,谁都不愿意要他,只能跟着常年重病的爷爷一起生活,但那个时候却依旧有人愿意管他,帮他爷爷治病,免费让他上学,甚至成绩好了还有奖学金拿。
长大以后,他才懂得这样的恩惠到底源自什么,无论那些人在管他的时候是出于什么,他是不是用来作秀的特例。
可这样互帮互助、以人为本的事情能发生,本就是出于那最美好的理想。
所以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张绝才会无比地厌恶、反感。
他是从一个由理想而建立起的国度来的,但这个世界的这片土地上,他却看不到半点理想。
从一开始他缩在井水巷中,不知道是自己想传达什么,还是下意识就想那样做——就像前世有人帮过自己一样,所以他也想力所能及地帮帮其他人。
那些更大、更辉煌的事。
什么改变这个世界,改变这个世界的人,让理想的光也在这个世界照亮等等。
他一个连一条巷子都改变不了的人,去想这些事,去做出这样的承诺,太假大空了。
喊口号的事情谁都会,可当真正把事情做起来以后,那其中的艰难又有几个能知道呢?
张绝知道自己是在被推着走的,赶着往前的,因为他其实很明白老刘头最后说的那番话。
他和其他所有人相比没什么不同,很普通,很平常,有七情六欲,有爱恨情仇。
没人是天生圣人,生下来就有大志向,能毫不犹豫做出大决定,然后坚定不移,始终不停留的一直往前。
大多数情况下,人生的每一个经历其实都是有一道推手,把人往前推,直到把人推到一个退无可退的地步,然后逼着他做出决断。
此时的张绝,就被推到了这一步。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呆愣愣的看着老刘头那已经彻底没有了任何生息的尸体。
前几秒的时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去想,也什么都不想想。
过了片刻之后,手中那温热的玻璃球让他的目光终于转移开了。
老刘头的话他当然听得懂。
但张绝觉得他多虑了,自己从来都没有把自己当成过什么神,他做事帮忙也只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眼下他其实还有很多焦头烂额的事要处理。
身体中的尸气一直处理不掉,真气终究有维系不上的那一刻,他自身都要难保了。
手上的这把剑如果就这样交给安焕然,后面还能不能再收回来。
交给安焕然之后,自己怎么才能从他的控制下脱离。
那些被抓的学生能不能按照约定被放出来。
还有金坛的方勉等着他去教,还有杨先生留下的东西要他去找,还有老刘头想要安葬他师父的遗愿需要他去完成,还有铁盒中的那些东西需要他去还......
还有无数的事情等着张绝去做,还有改变这个世界的大志向等着张绝去一步一步推进。
如今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的他,哪有精力,哪有心情去管这些已经没救的人?
这些人是安焕然的子民,连安焕然都不管他们的死活,他又能管个屁?
他只管得了自己,也只能管自己!
张绝这样想着,他背后背着铁槊,单手拄着星剑,步履蹒跚,亦步亦趋的走过那些人群。
他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要扛不住,要死了,就算真能一直抗下去,等到安焕然回来,他难得要向安焕然摇尾乞怜,求他救自己一命吗?
周围这些人,也都要死了。
卫十六故意控制尸气的强度和量,让他们不至于死得那么快,而是饱受痛苦绝望的折磨,以此逼迫安焕然放弃追击花信娘,只能赶快回来。
只要他回来,就还有救这些人的希望。
但安焕然显然根本不在乎,他们全都算错了。
张绝从那些人的身边走过,他脑海中的《太平道》“哗啦啦”的不停的在翻页,无数张江宁城百姓的画像不断闪过。
“我能怎么办?”他反问着,像是在和《太平道》发牢骚,“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太平道》不是人,也没有自己的意识,没法和他说话,只是不停的翻页,而那些书页上,很多人的画像已经渐渐从彩色朝着黑白褪变。
张绝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往哪走,也不想就这样拿着剑进城,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这充满了绝望与死寂的人群中穿梭着。
天边渐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最终,不知道怎么着,他在那些人中看到了一群熟悉的人。
张绝停在了原地,那些人也看到了他。
苏丫头被他爹搂在怀里,地上躺着她已经死去的娘,张叔抱着张婶,夫妻俩平时就不害臊,这会像是想要死在一起,还有王婶一家、孙大妈一家、李丫头母女......
井水巷的这些邻居们望着张绝,搂着苏丫头的苏叔还能勉强有力气开口。
“绝哥儿,快点回城里去吧......你留下也会被传染!”
孩子们不懂事,见到张绝会依赖会哭喊,但大人们都在担心他。
“是啊,快点从这走,你身上都是伤,很容易染上!别留下,快走吧!”
“我家东屋床下藏着一个瓦罐,里面是这些年的一些积蓄,你留着吧绝哥儿!”
“真的很谢谢你绝哥儿,在巷子里你帮了我们家这么多......”
“闭嘴啊!”
那些人在临死之前七嘴八舌表达的最后的善意,被张绝大声粗暴的打断。
他从自己身后取下了那根长长的铁槊,最后猛然插在了地上。
“去接水!去找东西给我接碗水来!”
张绝的话让那些人都愣住了,他们手足无措,没人知道张绝想要干什么。
只有那原本蜷缩在苏叔怀里的苏丫头很听话,张绝要人接水,她就端着个破碗,跑到秦河边盛出了一碗水。
苏丫头全身乌青地跑回来后,小心翼翼地把那碗水端到了张绝面前,有些怯怯地问。
“绝,绝哥......你渴了吗?”
张绝无力地倚靠着铁槊,夜风吹起了他那破烂的衣服。
他揉了揉苏丫头的头发,轻声道。
“对不起,刚才你喊绝哥绝哥听见了,但没理你。”
“不怪绝哥!”
“以后要好好长大,要好好的长大,世界会变好的。”
张绝从苏丫头那接下了那杯水,同时捏碎了老刘头留给他的那颗玻璃球。
玻璃球中的辰宗真气融入到了水中,张绝端起碗,一口将那碗水喝下。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起来,就这样无力地倚靠着铁槊,大喊出了能让周围数千人都能听到的声音。
“记住了!今天救你们的不仅仅是张绝,还有一个绝世天才,他叫刘光行!”
听到他呼喊声的人,很多都转头看向了张绝,看向了那根竖在人群中间的铁槊。
下一刻,张绝彻底放弃了和身体中的尸气做对抗。
他将所有的辰宗真气,全部外放出来!
风夹杂着那些真气往外吹,从数万人身边吹过,那比起张绝身体中要弱上很多的尸气被真气瞬间消弭。
那些原本全身乌黑冷硬,一点点等死的人惊奇地发现,他们居然变好了!
外围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包围了这群人的军士震惊地面面相觑,城头上站着的那些高官难以置信。
围绕着张绝,听到了张绝声音的那些人,此时却全都痛哭流涕地面朝着他跪了下来。
张绝和刘光行的名字不停地被往外传,面朝着那根铁槊跪下的人也越来越多。
在太阳即将升起之前,黎明要到来的这一刻,数万人面朝着张绝跪下,他们不停地哭喊着各种感激涕零的话,不停地对着张绝磕头。
全身已经变得僵硬青紫,毫无半点活人样子的张绝只是看向东方,看着那些朝着自己下跪的人,最后喃喃出了一句话。
“起来......不要跪啊......”
? 更新时间
今天的七更更完了,从明天开始就不白天更一下晚上更一下了,改成统一晚上更新。
晚上更新的时间一般大概在11点左右,说日万就日万,这一个月一天五章一章不少。
这本书两极分化挺严重的,评论区我其实没怎么管,夸的多骂的更多,但写出来有人喜欢,赚的稿费够我吃的上饭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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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死亡
当太阳升起来时,初生的阳光照亮了江宁城外所有人,也照亮了那依靠在铁槊旁的冷硬躯体。
苏丫头和李丫头在张绝的尸体旁大哭,她们抱着张绝已经变得冰冷的胳膊,无论怎样呼喊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井水巷的邻居们将张绝的尸体围在中间,他们也都哭出声来,更远一些的,有人在不停地对着尸体磕头,有的人双手合十不断地祷告,还有的人劫后余生欣喜若狂。
这众生万象在江宁城外发生,而在城头始终观察着城下景象没有离开的总督府总务处处长——刘致远走下了城头。
他看着那些看起来已经恢复正常,再也没有半点死期将至的人群,皱着眉挥了挥手,示意十字星旅的军队法师开始进入人群进行检查。
那些军队法师们很快抽查了数十人并得出结论——
这些人身上的尸气确实全都被清除了,每个人都很正常,再也没有半点生命危险。
“那个人是谁?张绝?”
刘致远有些难以置信地问。
“两月前接下总督任务的学生?”
“城外那些人是这样说的,说是张绝和另外一个叫刘光行的救了他们。”汇报的军士说。
刘致远一时间还是有些无法相信。
他自己就是正职大法师,也亲自检查过那些尸气,比其他任何都要清楚,那些进入人体当中的尸气是旧时代的遗留物。
新法体系下,对那种东西根本毫无办法,就算是正职职级的职业者染上了这东西,最多也只能做到将它压制,却没办法完全清除。
除非是安焕然那个层次的职业者来,说不定还能有些办法。
可那个张绝又是什么?
刘致远不是没听说过张绝的名字,也正是因为他对张绝这个人有足够的了解,所以他才会有现在的难以置信。
但不管怎么样,尸气的问题既然解决了,那原本被拦在城外的这些人自然也要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