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他心头忽然一凛。
某种极细微、却极为清晰的不安,从天地大势中渗入他的神魂。
那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是原本奔涌向前的河流,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方向。
方玄央皱起眉头,枪势微微一滞。
他下意识地朝四周扫了一眼。
皇城内外,仙庭金仙仍在压制残余的人国守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方玄央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个少年身上,又看了看太和殿深处,不知人国究竟还有多少人皇。
“不对。”
方玄央低声自语,目光在少年身上又扫了一遍。
那少年不过十余岁,修为低微,甚至连国运都尚未完全掌握。
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却有一种奇怪的笃定。
他似乎并不害怕,或者说,他的恐惧中夹杂着某种旁人无法察觉的底气。
方玄央心头一沉。
他猛然转身,朝身后望去。
皇城之外,天穹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淡极淡的气息。
那道气息隐藏在云层深处,如同一尾藏在水底的鱼,不仔细探查根本发现不了。
方玄央的神识扫过去时,那气息已经消失。可他方才分明感应到了。
有人。
方玄央没有再犹豫,转身一枪刺出。
那一枪刺向少年,却在中途偏了半寸。
枪尖擦着少年的肩头掠过,只斩下一缕发丝,轰在太和殿的殿门之上。
少年被枪风震得倒飞出去,撞在殿柱上,吐出一口鲜血。
可他没有死。
方玄央收枪而立,脸色阴沉地望向远方。
他方才那一枪,分明是朝着少年刺去的,可枪尖偏移的那一刻,他竟有一种恍惚之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轻轻拨动了他的意识,让他的判断出现了极细微的偏差。
方玄央冷声喝道:“谁!”
云海深处,无人应答。
方玄央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去追杀那个少年。
他缓缓落回太和殿前,盘膝坐下,重新开始抽取人国皇城残余的国运。
可这一次,他的动作明显慢了许多,目光也不时扫向四周,似在防备什么。
李长青站在太和殿的檐角下,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方才以昧神知轻轻拨动了方玄央的意识,让那一枪偏了半寸。
那一下极为精准,极为隐蔽,方玄央虽有所察觉,却未能锁定来源。
这已经足够了。
那少年活了下来,人国便还有最后一位继承人。
而那少年,正是李长青这些年来暗中培养的傀儡。
李长青早在数年前便以亲卫队长的身份接近了这位年幼的皇子。
那时皇子尚在深宫之中,无人问津,连继承人序列都排在最末。
李长青以“太师”之名教导他、保护他,让他在混乱的宫廷中活了下来。
那少年对他极为依赖,视他如父。
如今,这颗棋子终于到了发挥作用的时候。
方玄央在抽取了大量国运之后,终究还是退兵了。
他的大道之轮雏形已经凝实到了极限,只差最后一步便能真正铸成。
可这一步,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走。
两年的车轮战耗尽了他的法力与心神,他需要回去闭关,需要时间消化那些吞下的气运。
仙庭大军退去之后,皇城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那少年在李长青的扶持下,正式登基为人皇。
人国祖庭的长明灯重新燃起,虽然光芒微弱,却足以维持人国的国运不散。
而李长青以“太师”的身份,成了这位新人皇最为倚重的心腹。
李长青将紫莲分身留在了人国,藏于皇宫深处,以驱天势与昧神知暗中掌控着这位少年人皇。
他并不急于让人国恢复元气,也不急于让少年完全掌握人皇之力。
他只需要人国维持现状,成为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与此同时,他通过人国的情报网,开始搜寻玄微道祖的下落。
人国虽然被打得千疮百孔,可它的情报体系仍在运转。
那些散落在四大部洲的暗哨、眼线、密探,仍在忠实地收集着各方消息。
李长青以少年人皇的名义调动这些力量,将搜索范围从人国扩展到仙庭、禅宗、甚至那些无人问津的荒僻界天。
与此同时,他的本体已经返回了仙庭。
他仍旧以青莲侍道使的身份出现在东华峰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白无疾来看过他一次,见他安然无恙,只点了点头便走了。
仙庭上下正沉浸在一片欢庆之中,无人注意到他的归来。
方玄央班师回庭那一日,天元仙宫外张灯结彩,仙乐如潮。
无数仙官、仙将、仙兵列阵迎接,旌旗遮天,鼓乐震地。
方玄央骑在那匹龙鳞天马之上,身后是两百余尊金仙与数十万仙军,浩浩荡荡地穿过仙门,朝帝宫而去。
沿途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大将军威武!”
“殿下为我仙庭开疆拓土,功盖千秋!”
“人皇已死,人国已残,此战大胜!”
方玄央骑在马上,面色平静。
他周身气息沉稳,看不出任何疲惫,仿佛那两年的车轮战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历练。
可李长青站在东华峰上远远望去,却能隐约看出他眼底深处那一丝掩不住的倦意。
方玄央太累了,他需要闭关,需要时间将那些吞下的气运炼成大道之轮,于是便未即刻返回仙庭。
他距离真正的大罗,只差最后一步。
只要给他时间,他便能成为仙庭第五位道祖级别的存在,而他不想在天地面前暴露这份底气。
仙庭的庆功宴定在半月之后。
据说天帝将亲自出席,为方玄央赐酒,这将是仙庭近万年来最为盛大的一场宴会。
方玄央也在准备,他想要在返回仙庭之前,成就大罗。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那一日,方玄央的大军行至东华部洲与北玄部洲交界处的一片荒原之上。
天色将暮,残阳如血。
但前方的云层却裂开了。
一道灰色的身影从云层深处缓缓落下。
那是一个极清瘦的僧人,面容年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
他赤足踏在虚空之中,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会生出一朵极淡的灰色莲花。
莲花绽放又凋零,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方玄央勒住马,目光落在那僧人身上,他缓缓开口:“禅宗首席。”
那僧人合十一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支大军:“方施主。”
方玄央没有说话,他的手已经按在了枪杆之上。
那僧人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奉道首法旨,请将军归还人国气运。”
方玄央冷笑一声:“道首若有本事,便让他亲自来取。”
僧人摇了摇头,没有再言语。
他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枚极小的金色圆珠缓缓浮现。
那圆珠不过拇指大小,可它出现的瞬间,整片天地的气机都为之一滞。
方玄央身后的数百位金仙同时感到一股无法言喻的压迫感,如同天穹崩塌一般,朝他们压了下来。
大罗至宝。
方玄央瞳孔骤缩。
他认出了那颗金珠的气息,那是禅宗道首常年随身携带之物,其中蕴含的大罗之力远比造化罗盘更加精纯。
他万万没想到,禅宗道首竟会将此物交给自己的弟子。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僧人的头顶,也缓缓浮现出了一道轮影。
那轮影圆融完整,灰白色的气流翻涌不息,如同一轮真正的满月。
与方玄央那尚在雏形的大道之轮不同,这道轮影已经近乎圆满。
它所释放出的威压,竟比方玄央的道轮雏形还要强出一截。
“你……”
方玄央脸色变了。
那僧人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金珠一闪,一道金色光柱从天而降,直直轰向方玄央。
方玄央举枪迎上,道轮雏形全力运转。
枪尖与光柱相撞,方玄央被震退了数百里,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保护将军!”
仙庭金仙们纷纷祭出法宝,朝那僧人杀去。
可那僧人只是轻轻一挥袖袍,一道灰色的气浪席卷而出,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位金仙尽数撕碎。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方玄央身上,掌中金珠再度亮起,第二道光柱接踵而至。
方玄央咬牙硬接,道轮雏形被震得出现了数道裂纹。
他终究不是真正的大罗,面对一位拥有完整大道之轮与道首至宝的对手,他只能被动挨打。
那僧人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每一步都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
“方玄央,你证不了大罗了。”僧人平静道。
方玄央抹去嘴角的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然将造化罗盘祭出,第二重阵法全力爆发。
罗盘与道轮雏形同时运转,在他身周形成了一道极为坚固的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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