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杨过张嘴回怼,她恨不得拔剑生剐了这个狂妄轻浮的小子。
可眼下,看着杨过、小龙女紧紧相握的交扣十指。
她心头那块死硬了数十年的坚冰,轰然碎裂。
孙不二两眼发直,脑海里一阵天旋地转。
她看着蒲团前。
杨过和小龙女并肩站着。
恍惚之间,眼前忽然已经不是三清殿。
那些被她亲手埋葬在岁月泥潭里的陈年旧事,疯了一样撕开封条翻涌出来。
数十年前,她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清净散人”。
马钰也不是无牵无挂的“丹阳子”。
他们是宁海大户人家的结发夫妻!
当年马钰骑着高头大马把她风风光光迎娶过门,挑开盖头时,满室红烛摇曳,少年夫妻恩爱缠绵。
后来王重阳路过宁海。
马钰像是着了魔一样,散尽了万贯家财,抛下了高堂宗族,一门心思要出家修道!
孙不二当时气过、哭过、也怨过。
可最后,她还是跟着来了。
别人都说,孙不二也悟道了。
舍下红尘,入了全真。
江湖人还常常笑她古板刻薄、脾气暴躁。
可谁能知道?
当年她狠心绞断青丝跟着上了终南山,压根不是为了求什么狗屁大道!
她只是……舍不得,放不下!
她舍不得自己的枕边人,放不下那个发誓与她白头偕老的人。
“斩俗缘,修大道。”
六个字,把血肉之躯生生剐成了枯木石雕。
两口子朝夕相对,彼此嘴里的称呼,却一点一点变成了冷冰冰的“师兄”与“师妹”。
日子久了,山风吹白了青丝。
久到连孙不二自己都快忘了,曾经她也是那么一个守着油灯、眼巴巴候着丈夫归家吃饭的妇人。
她之所以痛恨男女越界,不过是因为她当年被这把斩情丝的利刃,活活挖空了五脏六腑!
教中弟子都知道清净散人不好惹。
说她古板、守旧。
可有些人。
不是天生就恨情爱。
恰恰是因为,自己曾经太懂。
懂到知道,一旦真放不下,那根线会缠人一辈子。
所以这些年。
她看到年轻男女越过规矩,第一反应就是怒。
此刻,孙不二看着杨过和小龙女亲密无间的样子。
她忽然有些明白。
自己先前为什么那么生气。
也许,并不是觉得他们不守礼法。
而是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羡慕。
这两个年轻人。
敢说。敢认。敢在所有人的面前,握住彼此的手。
而她和马钰。
从夫妻走到同门,从同门走到白头。
最后连一句。
“这些年辛苦你了。”
好像都没说过。
孙不二的一滴眼泪,还是不争气地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偏偏周身大穴被死死封住,老道姑连抬起袖子擦一擦眼泪,也做不到。
第118章 北斗阵?我从《论语》里破的!
孙不二那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道袍前襟上。
马钰刚缓过气,抬眼瞧见师妹这般无助心碎的模样,心头猛地一颤。
马钰岂能不知她此时心中所想。
他眼里满是愧疚,可碍着全真掌教的身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能叫出一声当年的闺名。
杨过最是机敏通透,瞬间察觉到了殿内这微妙又戳心的情绪。
他没有当众点破孙不二落泪,反而轻咳一声。
身形微晃如清风拂过,指尖轻弹,解开了孙不二与其余诸子的穴道:
“三清殿这香火也太旺了些,香灰直往人眼珠子里钻,呛得人眼泪直流!”
“刚才情急之下,点了几位道长的穴道,还请千万莫怪!”
孙不二身子一松,慌忙侧过脸去,用袖口飞快抹掉泪痕。
全真诸子各自揉动发麻的腕子,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丘处机猛地提气大喝一声:
“杨过!”
这嗓门如一声闷雷,震得香灰簌簌往下掉。
可声势虽猛,老道士脸上却没有半分凶狠戾气。
马钰生怕丘处机倔脾气又上头,连忙撑着蒲团出言安抚:
“丘师弟,阵破了便是破了。”
“况且,今日本就是切磋。”
“杨过凭真本事破阵,你莫要再争强斗狠。”
丘处机瞪着眼说道:“我没要争!”
杨过见状,反而乐呵呵地抢过话头打圆场:
“马道长别这么说,丘道长成名数十载,岂是输不起的人?”
丘处机的脸色果然缓了些。
杨过嘴角一咧,又笑嘻嘻地说道:
“主要是丘道长分明刚把身上活动热乎,大阵一下就没了,纯属是没打尽兴!”
丘处机喉头一甜,一口老血险些当场喷出来,三绺断胡子气得直往上翘!
刚压下去的火,蹭地又冒上来了。
“你这臭小子!”
马钰揉着太阳穴,额角青筋乱跳,心中说道:
“这孩子,要本事是真有本事。”
“可刚觉得他懂事,怎么下一句话,又把人给气回去了?”
“一张嘴比手里的剑还利,又没个正经,三句话能把人气得牙根发痒。那双眼睛一笑,却又偏偏让人喜欢。”
丘处机按捺住胸膛里翻江倒海的闷气,看向马钰:
“掌教师兄,我不是要同他发难!”
随后,他一双铜铃大眼紧紧盯住杨过,沉声问道:
“杨过,我且问你,你究竟是怎么知晓‘北极星位’是制约天罡北斗阵的命门所在?”
杨过双手揣在袖袍里,眼神游移,随口胡诌:
“回丘道长的话,我在古墓夜里睡不着觉,平时最爱搬个小板凳看个星星、赏个月亮什么的。”
“方才在殿外大坪上,纯属瞎猫撞上死耗子,凑巧蒙上的!”
“您老也不必深究!”
站在一旁的小龙女清眸微转,很认真地看了杨过一眼。
她心里清楚:
过儿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他何时晚上有睡不着觉的时候。
丘处机当场吹胡子瞪眼,厉声驳斥道:
“满口胡言乱语!”
“天罡北斗阵,乃是先师一生武学的心血大成!”
“当年,东邪黄药师是何等通天彻地的奇才?通晓五行八卦、奇门遁甲。”
“即便是他,在牛家村陷入我等阵中,尚且不能立时窥破其中关窍!!”
“你小子大半夜瞧两眼星星,就能蒙准万象中枢?!”
杨过摸了摸鼻子:
“可能是我眼神比较好。”
丘处机:“……”
孙不二刚擦干眼睛,又有点想瞪杨过。
丘处机越琢磨越不对劲,压低嗓门逼问:
“你老实交代,是不是靖儿私下里传了你破阵的关窍?!”
杨过眼皮往上一翻,当场没好气地怼了回去:
“丘道长,您老人家说话能不能讲点真凭实据?”
“别逮着老实人就扣屎盆子!”
“我郭伯伯一口唾沫一个钉,为人最是方正忠厚。”
“他要是能漏出半个字的门派隐秘,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马钰拂尘一扫,板起面孔训斥道:
“丘师弟!靖儿的脾气秉性你还不知道吗?”
“师门武学之事,未得首肯,他绝不会外传半句,你休要无端猜忌了!”
丘处机依旧打破砂锅问到底,眼睛瞪得滚圆:
“杨过,那你到底是如何参破的?!”
杨过看着丘处机这倔脾气上来,那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轴劲,心知不扯个像样的幌子糊弄他,他怕是非要问个没完没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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