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刚刚散去,水云洞天山门外的那条青石大道上便出现了一支队伍。三辆暗青色的灵木飞天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面时发出平稳的辚辚声,拉车的灵兽是两匹四阶碧鳞马,通体覆盖着细密的青色鳞片,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马车两侧跟着七八名骑乘灵兽的护卫,修为从紫府到金丹不等,衣饰齐整,队列有序,一看便是世家出行的排场。
山门值守的傅家子弟早已得了传讯,验过请柬后便引着车队穿过金色光罩,沿着灵山主道向洞天内部驶去。
马车内,何老祖闭目坐在主位上,一袭暗青色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周身的灵力气息沉稳而内敛,元婴后期的修为如同深秋的湖水般不显波澜。他的身侧坐着他的嫡长孙何明远,年纪不过百余岁,刚刚突破元婴不久,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只是这份矜持中隐约夹杂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
何家,青州第一世家。
其祖上可追溯至前朝大乾时期,何家先祖曾是乾朝镇守青州的将军,以军功起家,在青州扎根数万年。大周推翻大乾、建立新朝的动荡之中,何家审时度势,第一时间归附新朝,凭借深厚的底蕴保住了青州的基业,并顺势晋升为四品世家。数万年来,何家以耕读传家、以武道立族,族中从未断绝过元婴修士的传承,最鼎盛时曾一门十二元婴,稳坐青州头把交椅。
按照何家的底蕴,晋升三品世家并非难事。
可惜大周王朝的三品世家名额有限,每一品阶的晋升都需要皇室册封,而近千年来三品世家的位置早已被各方势力瓜分殆尽,何家迟迟等不到一个空缺。不能晋升三品,便意味着没有进入玄灵界的资格,也无法获得大周的资源倾斜。这些年何家上下想尽了办法——托关系、走动门路、甚至暗中联络妖族,通过妖族圣域的传送通道将族中少部分精锐子弟送去了南海,但绝大多数族人依然留在青州,面对着魔劫将至的阴云惶惶不可终日。
马车缓缓穿过水云洞天外围的山门时,何明远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看了一眼。灵山连绵起伏,灵田整齐如棋盘,灵木成林随风摇曳,远处有修士在演武场上切磋比试,灵光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流畅的轨迹。他放下帘子,转头对何老祖低声道:“祖父,这水云洞天确实比想象中要广阔。不过——”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世家子弟特有的谨慎,“孙儿始终觉得,咱们何家把赌注压在一个刚刚突破化神的修士身上,风险太大了。魔族大劫将至,傅长生也不过是个初入化神的新晋修士,一旦魔劫真正爆发,他又能护得住多少人?”
何老祖缓缓睁开眼:“你说得不错,傅长生确实只是初入化神。但你可曾想过,一个能在化神雷劫中引来灵界神器虚影、又能以一座宫殿将其吞噬的人,是什么来路?”
何明远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何老祖继续道:“老夫活了将近两千年,见过不少所谓的天才。有的在元婴期便名震一方,化神却终生无望;有的侥幸突破化神,却止步于初期再无寸进。但像傅长生这般在元婴期就能斩杀化神、化神雷劫惊动整个天南大陆的——”他摇了摇头,“老夫生平仅见。”
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更重要的是,傅家已经祭炼了水云洞天,而且拥有传送到南海的资格。一旦内陆魔劫爆发,南海便是最后一片安全之地。入了水云洞天,便是随傅家一起走,洞天移到南海,他们便到了南海。还有什么比这更安全的?”
何明远轻声道:“但若是日后到了南海,祖父若是突破了化神,咱们何家还要受傅家的辖制吗?”
何老祖的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老夫若能突破化神,届时何家便有了自己的化神战力。傅长生虽然有化神灵宠,但主仆契约终究隔着一层。老夫若是化神,他若要留我们,总得掂量掂量代价。到时候是走是留,便由我们自己说了算。”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种历经风浪的老成,“所以,现在投奔傅家,非但不是屈居人下,反而是替何家找一条退路、蓄一份底蕴。”
何明远闻言,眼中那层不以为然的光芒终于褪去了几分,换上了认真思索的神色。片刻后他又道:“那祖父为何要把那件先祖遗物带出来做贺礼?那是先祖在乾朝时便流传下来的,我何家守了数万年的东西,至今都没琢磨透它的用处,就这样送出去——”
何老祖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正因为我们何家研究了数万年也琢磨不透,才更应该送出去。”
他看着何明远不解的目光,缓缓解释道:
“一来,傅长生此人机缘深厚,或许他能看得出那遗物的来历和用途。与其让它在我们手中继续蒙尘,不如送给他博一个好印象。二来——”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要知道,今日来水云洞天赴宴的,绝不止我们何家一家。大周四品以下的世家,大半都会来。傅长生放出话来,这场庆典是‘化神之喜’,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一场收编大会。既然大家都来,那谁送礼送得最有分量、最有诚意,谁就能在傅长生心中占据更靠前的位置。日后洞天中分配地盘、划定灵脉的时候,这份印象便是无形的筹码。”
何明远眼睛一亮,道:“孙儿明白了。”
马车在灵山脚下停了下来。前方的青石广场上已经停了不少其他世家的车马和灵兽,几名傅家子弟正在引导来客有序落座。何老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何明远说了一句:“记住,今日你是以何家嫡长孙的身份来的。腰杆挺直,话不要多,礼数做到位就行。”
何明远郑重地应了一声:“孙儿记住了。”
车门打开,何老祖率先走下马车,明远紧随其后。二人踏上青石地面时,正午的阳光穿过金色光罩,在地面上投下一层温暖的琥珀色光泽。
广场前方,灵山主殿的轮廓在灵雾中若隐若现。数道遁光正从远处陆续掠来,显然是其他世家元婴真君正在陆续抵达。何老祖眯眼看了一眼那些遁光的数量,心中默默数了数,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来的人,比老夫预想的还要多。”
何老祖在于清茹的亲自引领下穿过水云洞天的金色光罩瞬间,一股浓郁到近乎凝液的灵气扑面而来。
何老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活了将近两千年,青州何家的祖地灵脉也算上乘,但此刻他感应到脚下的灵脉——那股灵气浑厚而绵长,如同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地底安静流淌,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将液态的灵露吸入了肺腑。他不动声色地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上神色如常,但心中却暗自动容。
这水云洞天的灵气浓度,比他预想中还要浓郁数倍不止。
于清茹在前方引路,步伐从容,语气温和而不失体面:“何老祖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宴席设在春梁山,那边已经备好了灵茶灵果。惠州府附近的小世家大多已经到了,何老祖若不嫌弃,可以先过去与诸位道友叙叙旧。”
何老祖微微颔首:“有劳夫人。”
穿过两道灵木廊桥,沿着青石小径绕过一座低矮的灵山,春梁山的轮廓便出现在眼前。春梁山并不高,山势平缓,满山遍植着一种名为“春红”的灵木,叶片在深秋时节反而愈发红艳,如同一片燃烧的云霞铺满了山麓。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上已经摆好了数十张暗青色的石桌石凳,桌上灵果灵茶琳琅满目,灵光的余韵如同细碎的星子在空气中浮动。
草坪上散落着数千名修士,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他们的衣着风格各不相同,有的简朴如山中老农,有的华贵如京城勋贵,但气息大多在金丹后期到元婴中期之间——这些便是惠州府周边各大中小世家的代表,也是最早响应请柬赶来的一批人。
何老祖在春梁山脚下寻了一处不显眼的位置坐下,取了杯灵茶在手中慢慢转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留意着那些世家的谈论。
不远处,三个小世家的代表正围坐在一张石桌旁。
最左边那人面容黝黑,身形精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柄品相普通的灵剑,看起来一副精打细算的模样。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中气十足:“诸位,你们说傅家会不会嫌弃咱们等阶太低?咱们这几个都是六品、七品的小门小户,族中最高的也不过金丹巅峰,连个元婴都拿不出来。傅家如今可是三品世家,又有化神坐镇,他们能瞧得上咱们?”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人摆了摆手,语气乐观而浑厚:“哎,话不能这么说。傅家主既然给四品以下所有世家都发了请柬,那便是表明态度——愿意来的人,他都愿意接。要不然何必费这个功夫?一张请柬也是写,一百张也是写,他若只想要三品四品的大世家,何必给咱们这些小门小户递帖子?”
旁边一个面容清秀、大约金丹中期的年轻女修轻轻蹙眉,声音细弱却带着忧虑:“我倒不是担心傅家不收咱们,我担心的是……就算收了,会把我家分到哪个角落去?我听说水云洞天虽然广阔,可灵脉也有好坏之分。若是分到那些灵气稀薄的地方,那如何是好?”
那黝黑精瘦的修士接话道:“灵气稀薄都还是小事。我担心的是,进了这水云洞天,还能不能像外面一样自由。傅家会不会定下规矩,不许我们自由进出?若是进了洞天便如同进了牢笼,那还不如留在外面搏一搏。”
乐观的中年人捋了捋胡须,沉吟道:“这个应当不至于。傅家既然要招揽各方世家,自然会给大家留几分体面。以我看,最大的可能是——平日里各家族依然自治,互不干涉,只是在洞天中划定区域各自安居。至于上贡之事——”他压低了声音,目光扫了一圈周围,“怕是少不了的。傅家给了咱们一条生路,咱们总不能白住人家的地盘。只是不知道这上贡的数目会是多少,若是太重,小门小户怕是承受不起。”
那清秀女修低声开口:“若是年年都要上贡,而且数目不菲,那我家那些灵田的产出怕是都要交出去了。到那时便是进了洞天也过不舒坦。”
一直没开口的第四个人是个面容苍老的金丹初期老者,声音如同风吹枯木般干哑:“你们想得都太多了。先想想人家傅家愿不愿意收咱们,再考虑那些细枝末节的事。依我看啊——只要傅家肯收,上贡也认了,规矩也认了。大劫将至,能活命比什么都重要。你们想想,外面那些魔族若是真的打进来了,咱们那些小门小户连一炷香都撑不住。进了洞天,好歹有化神坐镇,有阵法守护,再怎么样也比在外面等死强。”
这话落下,几人同时沉默了片刻。那乐观的中年人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杯饮了一口,低声道:“说的也是。先活下来再说吧。上贡的事,到时候再跟傅家商议便是。”
短暂的沉默后,那精瘦修士又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们说……今日这场庆典,长公主会不会露面?傅家跟长公主走得近,这事满朝皆知。若是长公主也来了,那便是皇室在背后默许傅家招揽世家。可若是长公主没来——那就说明皇室可能不太高兴,到时候咱们进了洞天,会不会被大周朝廷当成傅家的同党?”
清秀女修想了想,小心地开口:“傅家与长公主一脉交好是事实,但这不等于长公主会支持傅家吞并四品以下的世家。我听说……大周朝廷对世家是有统辖之意的,傅家此举若是在皇室看来算是挖朝廷墙脚——”
那精瘦修士接口道:“正是这个理!所以我心里一直悬着。咱们要是入了水云洞天,日后大周若是翻脸,说咱们是叛国,那可怎么办?”
乐观的中年人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不会。你们想想,大劫降临,皇室自己也顾不过来。他们那些三品以上的大世家都已经准备迁往玄灵界了,哪还有心思管咱们这些低等世家的死活?傅家愿意收留咱们,那是给咱们一条活路。皇室就算心里不高兴,也不会在明面上阻拦——毕竟,阻拦了,他们又拿不出安置咱们的办法。总不能让他们把咱们这些世家都带去玄灵界吧?”
那精瘦修士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愁容终于散去了几分,但依然带着一层淡淡的隐忧:“但愿如此。”
…
…
大周皇都,皇极殿。
殿中只有三人。
太子率先开口:“长姐、老王爷,本宫收到手下传讯——惠州府傅家以化神庆典为名,广邀大周四品以下世家入水云洞天一叙。据说连青州何家、幽州白家、江州周家等几大四品世家都已经派人前往。傅长生此举,明显是在收拢各方势力,将世家的根基纳入自己的洞天之中。若长此以往,大周王朝的根基便会被他一点点抽空,名存实亡。”
他顿了顿,目光在长公主和老宗亲王的脸上扫过,声音沉了几分:“本宫以为,此风不可长。若是纵容傅长生这般挖王朝的墙脚,日后各地世家纷纷效仿,我大周还如何号令天下?”
长公主放下手中的茶盏,神色没有任何波澜。她抬手,袖子在虚空中轻轻一拂,一道暗金色的光芒从袖中涌出,在殿中迅速展开,化作一幅巨大的光幕。光幕中,一道凌厉的战斗画面正在播放——
画面中,一条暗金色的真龙虚影在虚空中翻腾咆哮,龙鳞上流转着细密的金色纹路,化神后期的威压几乎要突破光幕溢出。傅长生的身形在画面中闪现,指挥着数道身影同时围攻真龙虚影——银白色的空间之刃、漆黑的枯荣藤蔓、灰白色的混沌之光,三股化神级战力同时绞杀,最终真龙虚影被一道灰白色的剑芒贯穿龙颈,轰然溃散,化作漫天暗金色的光点。
画面中最后一幕定格在傅长生收回灵力的侧影上,他的神情平静,黑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身旁站着秋娘、春秋、小青三尊化神战力的身影。
太子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幅光幕的最后一幕上——三尊化神,加上傅长生自己,四尊化神级的战力,其中一尊还是化神中期的空间阵灵。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那层义正词严的锐气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事实压住后的审慎:“傅长生当时……尚未化神?”
“尚未化神。”长公主收回袖子,光幕在殿中缓缓消散,“坠龙渊那条被封印了数十万年的真龙虚影,化神后期的战力,被他尚未化神时便带人斩杀了。”
老宗亲王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原本紧皱的眉头不知何时已经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若那光幕中的画面属实……傅长生在化神之前便拥有了斩杀化神后期的战力,而且麾下有三尊化神级灵宠。如今他自己也突破了化神,我们三人联手,恐怕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他顿了顿,苍老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清醒:“也就只有周帝那等返虚境界的存在,才镇得住他了。”
长公主接话,目光平静地转向太子:“父皇不日就要前往玄灵界,寻找飞升灵界的节点。一旦父皇飞升离去。我们大周在玄灵界便失去了最大支柱。”
她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锋利:
“玄灵界早有十大势力盘踞,我们大周虽然借着皇室积累的底蕴站稳了脚跟,但若是那十大势力联手排挤,我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玄灵界不是天南大陆,在那里,我们大周皇室的招牌并不比别家好用。这时候,若是有一位战力堪比化神后期的盟友在侧——”她顿了顿,“而且是润玉的夫君,与皇室有姻亲之缘——那便是天然的助力。”
太子面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他那张从容的面孔。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如同在消化方才的信息。片刻后他放下茶盏,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沉稳而圆融的语气:“长姐说得是。父皇飞升之后,我们在玄灵界确实需要可靠的外援。傅长生既是润玉的夫君,若能拉拢他进入我们的阵营,日后在玄灵界便多了一份保障。”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那层义正词严的意味已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时度势后的务实:“至于天南大陆这边的事——那些四品以下的世家,他们本就无望进入玄灵界,皇室也拿不出更好的安置之法。傅长生愿意收留他们,让他们在魔劫中多一线生机,也算是替皇室行了一桩善事。本宫以为,此事不必追究了。”
老宗亲王抬眼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面色不改,坦然道:“修真界,实力为尊。傅长生的实力摆在那里,我们强压只会逼出隐患。与其撕破脸,不如拉拢。正好,化神庆典就在数日后——本宫倒是觉得,皇室应当派人前往,送一份厚礼,向傅长生示好。”
…
…
东荒,玄龟部落。
群山环抱之中,一片巨大的湖泊如同墨绿色的玉盘镶嵌在大地上,湖面常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灵雾,雾气中隐约可见一座座龟甲形的石屋错落分布在湖畔的山坡上,屋顶覆盖着暗青色的苔藓,与周围的山色融为一体。
部落最深处,一座巨大的石洞依山而建,洞口两侧各立着一尊石龟雕像,龟壳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散发着古老而沉厚的气息。这里是玄龟圣祖的闭关之地,也是整个部落供奉的圣地。
两道身影从远处的山林间掠来,落在石洞前的平台上。左边那人身形魁梧,面容粗犷,一头赤红色的短发如同燃烧的火焰,周身的气息在元婴中期。右边那人身形瘦长,面容清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气息同样在元婴中期,只是更加内敛。朱真君和药真君——当年朱雀部落覆灭后被迫认傅长生为主的幸存者,历经数百年风雨,如今都已踏入了元婴境界。
他们在洞前站定,同时整了整衣袍,神色郑重。朱真君抬手,以灵力激活洞口的石龟雕像,雕像表面的符文亮了一瞬,随即石洞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应允之音。
“进来吧。”
二人走入石洞。洞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阔,穹顶上嵌着数枚灵光石,将整座石室照得如同黄昏。石室中央,一只巨大的玄龟盘踞在玉台之上,龟壳呈暗青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岁月纹路,如同一座被风雨侵蚀了万年的小山。玄龟的头颅从龟壳中探出,是一张苍老的面容,双目半阖,气息深沉如渊。
半步化神。
玄龟圣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你们来了。所为何事?”
朱真君与药真君对视一眼,由朱真君上前一步,拱手道:“圣祖,晚辈二人今日前来,是为了一桩事关部落存亡的大事。”
玄龟圣祖没有开口,只是目光落在朱真君身上,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朱真君道:“圣祖想必也已听闻——大周惠州府傅家之主傅长生,已于数月前成功突破化神。他麾下有化神中期的空间阵灵、化神初期的枯荣法则灵兽、以及一条真龙血脉的青龙也已化神。他本人虽才初入化神,但其真实战力,据传已可斩杀化神后期。更关键的是——傅家祭炼了一座水云洞天,可随身携带,内部疆域已是大周的数倍之广。”
药真君在一旁接话,语气中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笃定:“傅长生最近广发请柬,邀请大周四品以下的世家进入水云洞天参加他的化神庆典。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在收拢各方势力入洞天,为即将到来的魔劫做准备。圣祖,这是咱们玄龟部落的千载良机。”
玄龟圣祖那双苍老的眼眸中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你的意思是,让玄龟部落投靠傅家,入驻水云洞天?”
朱真君点头:“正是。圣祖,魔劫最多再过二十年便要降临。东荒不比大周,一旦魔族大军突破边境防线,玄龟部落便是首当其冲。咱们虽有圣祖半步化神坐镇,可面对魔族那源源不断的化神魔将,单靠部落之力根本无法抵挡。若是能够进入水云洞天,便等于有了一处固若金汤的堡垒——化神坐镇、阵法守护、洞天可随主人移动,即便内陆守不住,水云洞天也可以迁往南海。到那时,玄龟部落的万千子民便有了真正的生路。”
药真君补充道:“而且圣祖您卡在半步化神多年,缺的便是化神辅助之物流和渡劫之物。傅长生此人向来待属下不薄,若是玄龟部落诚心归附,他未必不会拿出资源来助圣祖突破那最后一步。即便他不能直接提供化神辅助之物,水云洞天中灵气浓郁,又有傅家那些化神级战力的经验可以借鉴,圣祖在洞天中修炼,突破的希望也比在东荒这片灵气稀薄之地要大得多。”
玄龟圣祖的呼吸微微沉了一下:“傅家……毕竟是大周的三品世家。虽说如今天南大陆五大势力已无战事,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傅长生当真会接纳我玄龟部落这样的非人族势力?他会不会只是利用我们做炮灰?”
朱真君与药真君同时摇头:“圣祖多虑了。傅长生此人虽然是世家之主,但与他相处的数百年,晚辈深知他的为人。他做事向来以利益为先,但只要是他的盟友或者属下,他从不亏待。”
当年他们二人认傅长生为主时,他承诺保他们一命便做到了;如今他们跟随傅长生数百年,傅长生也从未以主仆契约强迫他们做任何送死之事。
药真君接话道:“更重要的是——傅长生并非那种会被血脉偏见束缚的人。他身边有妖族的金虎王为友,有巫族的瑶池圣女为盟,甚至连极西仙盟的天衍尊者都对他青眼有加。他的格局远远超出了人族的范畴。圣祖若是愿意投诚,傅长生绝不会因为玄龟部落是非人族而另眼相看。”
玄龟圣祖缓缓道:“既是你们二人作保,老夫便姑且信他一回。”
朱真君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圣祖的意思是——”
“玄龟部落愿意归附傅家。不过老夫不能立刻就带着整个部落去投诚。这样太过贸然,不仅会让部落子民不安,也会让傅长生觉得咱们太过急切,失了体面。正好,他的化神庆典在即——你们二人以贺客的身份前去水云洞天,替老夫探一探傅家的虚实。看看那水云洞天是否真如传言中那般广阔稳固,看看傅长生对非人族势力的态度如何,再问问他,若是玄龟部落要入驻水云洞天,需要什么条件,付出什么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补充道:“老夫虽说半步化神,但毕竟没有踏出那最后一步。玄龟部落的存亡系于老夫一身,老夫不能轻易冒进。你们二人先去看了,回来一五一十地告诉老夫,再做最后的决定。”
朱真君和药真君同时躬身行礼:“晚辈谨遵圣祖之命。”
二人从石洞中退出时,洞外的天色已经偏西,夕阳在灵雾中染上一层暗金色的余晖。朱真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低声道:“圣祖愿意松口,便是最大的好事。咱们这就准备一下,赶去惠州府。”
药真君微微点头,目光望向惠州府的方向,轻声道:“数百年未见……不知道主人如今是何等气象了。”
第894章 困仙台,仙界,清点收获
化神庆典当日。
水云洞天的天穹澄澈如洗,灵山上下张灯结彩,灵木枝头挂满了暗金色的灵灯,每一盏灯都散发着温润的光晕,将连绵的山脉映照得如同白昼。
主殿前的祭坛已经布置完毕。
祭坛以暗青色的灵玉砌成,高九尺,呈九层阶梯状,每一层都刻着傅家历代先祖的名讳和功绩。祭坛顶端摆放着三牲五果、灵茶灵酒,正中央是一方暗金色的神主牌位,上书“傅氏历代先祖之灵位”九个古篆大字,笔力遒劲,隐隐有灵光流转。
傅长生站在祭坛前,一身玄色祭袍,面容肃穆,周身的气息在化神境界的加持下如同一座沉稳的山岳,让周围数万名傅家族人无不屏息凝神。
于清茹站在祭坛下方左侧,同样一身素白祭袍,手中捧着三炷灵香,目光落在傅长生身上,神色庄重。她将灵香递到傅长生手中,声音清越如同玉磬:“吉时已到。家主,请祷告先祖。”
傅长生接过灵香,指尖灵力轻轻一引,三炷灵香同时燃起,青色的烟气袅袅上升,在晨风中盘旋成一缕细长的烟柱,直入天穹。他上前一步,将灵香插入祭坛中央的香炉之中,随即跪拜在祭坛前的蒲团上,以头叩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灵山:
“傅家列祖列宗在上,子孙傅长生,承先祖余荫,得家族庇护,历经千劫,终在今日踏破元婴桎梏,成就化神之身。”
他的声音在灵力的加持下穿透了灵山的每一寸角落,回荡在数万名族人的耳畔:“长生不敢忘先祖创业之艰辛,不敢忘历代先辈守业之不易。今日以化神之身立于祭坛之前,愿以此身护我傅家血脉传承,延我傅家道统不绝。先祖在上,请受子孙一拜。”
他俯身叩首,额头触地。
就在他叩首的瞬间,祭坛上那方神主牌位忽然泛起一层温润的暗金色光芒。
祭坛下方,数千名傅家族人同时跪下,以头叩地,齐声高呼:
“恭贺家主化神!傅家万年不衰!千秋万代!永世长存!”
声浪如潮,如同海啸般在灵山间回荡不息,惊起远处灵林中的一群灵鸟,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发出一阵清越的鸣叫。
九天之上,困仙台。
一座灰白色的石台悬浮在无尽的虚空之中。
石台表面刻满了细密的先天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缓慢地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石台牢牢笼罩。
石台中央,一百零八根暗金色的困仙索从虚空中垂落,如同章鱼的触手般缠绕在一名白衣女子的身上。女子身形清瘦,一袭白色长裙已经泛黄,长发散落,面容清丽如冰雪雕刻,却带着一种被囚禁了漫长岁月后的苍白与憔悴。她的手腕、脚踝、腰身、肩颈,每一处都被困仙索紧紧缠绕,索身上的符文与石台上的阵纹相连,将她的灵力和元神牢牢压制在体内。
就在傅长生叩首祭拜先祖、傅家族人齐声高呼的那一刻,白衣女子低垂的眼帘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如同秋水般清透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
虚空之中,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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