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看裂隙,也没有再去打量周围的渡劫大能们。
他只是在喝茶。
一杯喝完,又倒一杯。
那姿态太过从容,从容到让周围那些暗中观察他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他不是来争夺仙府机缘的,而是来郊游踏青,顺便看一场好戏的。
“这位李掌教,倒是沉得住气。”
远处一处高地上,商九歌摇着折扇,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李云景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合体七重天的修为,坐在一群渡劫老怪中间,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喝茶。”
“要么是脑子有问题,要么就是真有底气。”
他身旁一位万宝阁的随从低声道:“长老,要不要属下去试探一下他的深浅?”
“不必。”
商九歌收起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能让银月剑尊主动开口打招呼的人,不需要你去试探。”
“咱们今天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惹事的。”
“做生意嘛,讲究的就是一个和气生财。”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瞥向了裂隙方向,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精光。
和气生财?
在这种地方和气生财,无异于在狼群中卖肉。
但商九歌有商九歌的底气。
万宝阁的招牌,在天元大世界乃至周边数个世界中,都是一张通行证。
没有人会轻易得罪万宝阁,因为没有人知道自己下一次需要的救命法宝或稀缺灵材,会不会恰好就躺在万宝阁的库房里。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断龙岭的夜空逐渐从深蓝转向浅灰,天边的云层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一夜过去了。
没有人动手,没有人闯入裂隙,甚至没有人开口说一句多余的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平静只是表象。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越是平静,底下的暗流就越是汹涌。
第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越过东方的山脊线,将金色的光芒洒在断龙岭灰褐色的荒芜山脊上时,裂隙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
“轰隆隆……”
那震动并不剧烈,却穿透了地层,清晰地传递到每一位在场修士的脚下。
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站了起来。
包括那些一直闭目养神的渡劫大能们。
金阳尊者睁开双眼,那双被金色火焰包裹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水月仙子脚下的那片小小湖泊,水面泛起了密集的涟漪。
枯木老人身周的草木,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开山放下了手中的酒葫芦,将那柄布满裂纹的石斧握在了手中。
银月剑尊膝上的银色长剑,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
而李云景依然坐在那块青石上,只是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的目光落在裂隙方向,瞳孔深处,一抹极淡的紫金色光芒一闪而过。
裂隙深处传来的震动,在持续了约莫十几个呼吸之后,缓缓平息。
但紧接着,裂隙边缘那些残破的阵纹碎片,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
那些光芒极其黯淡,如同萤火虫在黄昏中的最后一点余光,稍不注意就会被忽略过去。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感知敏锐到极致的修士。
没有人忽略那道光芒。
“禁制在减弱。”
一道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开口的是枯木老人。他那张如同老树皮般布满褶皱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中,却闪烁着精光:“裂隙深处的上古禁制,正在自行瓦解。”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三日,裂隙入口处的禁制便会彻底消散。”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然后,如同冷水泼入滚油,炸开了锅。
外围那些中小宗门的探子和散修们,再也顾不上维持表面的镇定,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三天?只要三天就能进去了?”
“那我们还等什么?现在就冲进去啊!”
“你疯了?枯木老人说的是‘裂隙入口处’的禁制消散,谁知道裂隙深处还有什么?你没看到昨天那三个渡劫散修的下场吗?”
“那你说怎么办?就在这里干等着?”
“等!当然要等!那些渡劫大能都没动,我们急什么?”
类似的争论在断龙岭外围的每一座营地中上演。
而核心区域的那些渡劫大能们,却依然保持着沉默。
他们没有讨论,没有商议,甚至没有多看彼此一眼。
但他们的站位,却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金阳尊者从悬崖边缘向前走了三步。
水月仙子脚下的湖泊,向外扩展了一尺。
开山将石斧从横放改为竖握。
寒冰老怪身周的寒雾,浓郁了几分。
银月剑尊依然坐在那块巨岩上,但他膝上的银色长剑,已经从横放变成了斜指地面。
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
只等禁制消散的那一刻。
李云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三天之后,断龙岭必然会爆发一场惨烈的混战。
届时,在场的这些渡劫大能们,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全身而退。
而他作为唯一一个以合体期修为坐在核心区域的人,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除非,他能在禁制消散之前,找到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让自己既能避开这场混战的锋芒,又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李云景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中的茶杯上。
杯中茶水已经微凉,倒映着他自己的面孔,以及头顶那片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然后他端起茶杯,将杯中微凉的灵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他没有走向裂隙,也没有走向任何一位渡劫大能的方向。
他只是转过身,朝着断龙岭外围的方向走去。
步伐从容,不紧不慢。
这一举动,让不少暗中观察他的人都是一愣。
“他要走?”
“这个时候走?”
“难道是怕了?”
议论声中,李云景的脚步没有停顿。
他穿过外围那些散修的营地,走过那些充满探究和不解的目光,最终在断龙岭边缘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上停了下来。
那里视野开阔,既可以俯瞰整片断龙岭核心区域,又能清晰地看到裂隙方向的动向。
更重要的是那里距离所有渡劫大能们的落位点,都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不会让人觉得他有威胁,也不会让人觉得他软弱可欺。
李云景在那片山坡上站定,随手一挥,一套简易的桌椅便出现在地面上。
他重新坐下,又从储物戒指中取出那套茶具,慢悠悠地重新沏了一壶茶。
那姿态,比之前坐在核心区域时还要从容几分。
“有意思,真有意思。”
远处的商九歌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位李掌教,是把断龙岭当成自家的后花园了。”
他身旁的随从不解地问:“长老,他这是在做什么?”
“做什么?”
商九歌摇了摇折扇,眼中满是欣赏之色,“他在告诉所有人。我不跟你们抢,我也不挡你们的路,我就坐在这里看。”
“你们打成什么样,跟我没关系。”
“但如果有人想顺手把我收拾了……”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几分:“那就得好好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得起这个代价。”
随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而在断龙岭另一侧,一处被隐匿阵法覆盖的山坳中,一道模糊的身影同样在注视着李云景的一举一动。
那身影的气息极其微弱,仿佛与周围的虚空融为一体,若非刻意探查,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他看着李云景在山坡上坐下沏茶,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中,带着一丝玩味,一丝好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待。
“有趣的小家伙。”
那身影低声自语了一句,然后便重新隐入了虚空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断龙岭的第二天,就这样在平静与暗流交织中度过了。
裂隙边缘的阵纹碎片,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稳定。
裂隙深处传来的震动,间隔越来越短,强度越来越大。
所有人都知道,距离禁制彻底消散的时刻,已经越来越近了。
第三日傍晚,当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西山之下,天地之间陷入昼夜交替的朦胧时刻,裂隙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轰鸣声之大,仿佛整座断龙岭都要被掀翻。
裂隙边缘的岩石大片大片地崩塌坠落,扬起漫天的尘土。
而那些原本黯淡破碎的阵纹碎片,在这一刻同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将整片断龙岭核心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光芒持续了约莫十几个呼吸,然后骤然熄灭。
裂隙入口处那些残存的禁制气息,在这一瞬间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裂隙深处喷涌而出的、浓郁到几乎凝为实质的古老灵气。
那灵气之中,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道韵,仿佛跨越了数十万年的时光长河,扑面而来。
“禁制散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便有数十道遁光同时腾空而起,朝着裂隙入口的方向猛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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