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道宗弟子到掌教 第2229章

  他独自坐在那张混沌青金圆桌旁,目光落在堪舆图南端那片暗紫色的妖域区域上,沉默了很久。

  过了很长时间,他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内厅后壁那扇刻满古老符文的铜门前,抬手在门面上轻轻按了一下,铜门无声滑开,露出通向太上阁深处的一条幽暗通道。

  他迈步走入通道之中,身形在黑暗中渐渐隐没。

  片刻之后,那两枚加持了道印和太上阁印的玉简,已经通过最高等级的传讯通道,化作两道流光,向着东域苍梧山脉的方向疾驰而去。

  苍梧山脉深处,一座被层层禁制包裹的上古仙府之中。

  天枢真君正站在仙府东侧的一间偏殿中,手中握着一卷刚从墙壁暗格中取出的兽皮古卷,目光在那些以远古篆文书写的内容上缓缓移动。

  这座仙府,他与陆沉真君分头探索了数年,各自都有不少收获。

  就在他准备将兽皮古卷收入储物戒时,他忽然感知到一道极其特殊的气息波动从仙府外围的禁制层中穿过,如同一根银针般精准地刺入了他的神识范围之内。

  那道气息波动带着道盟总舵特有的封印纹路,加密等级极高,是只有太上阁授权的最高等级传讯通道才能发出的那种。

  天枢真君放下兽皮古卷,抬手在虚空中一抓,那枚流转着暗沉光膜的玉简便从层层禁制中穿透进来,稳稳地落入他掌心。

  他指尖在玉简表面轻轻一抹,神识探入其中,快速地扫了一遍。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将那枚玉简重新握在掌中,又看了一遍,确认其中每一个字都没有读错,才缓缓放下手,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偏殿门外。

  片刻之后,他收起兽皮古卷,将那枚玉简郑重地收入怀中,然后转身走出了偏殿。

  他沿着仙府主道向西侧走去,穿过两道回廊和一座庭院,在一座半坍塌的殿宇前停下了脚步。

  殿宇门前,一道身影正蹲在一面碎裂的石碑前,手中拿着一块刚清理出来的碎片,以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似乎在研究碎片上残留的远古铭文。

  “陆沉道友。”

  天枢真君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中带着微微的回响。

  陆沉真君抬起头来,目光在天枢真君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注意到他面上那层不同于平日的神色,便放下了手中的碎片,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道盟总舵的最高等级传讯。”

  天枢真君没有绕弯子,“一封是给我的,一封是给你的。”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流转着暗沉光膜的玉简递向陆沉真君,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份少见的郑重:“你先看看。”

  陆沉真君伸手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仔细读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几处关键条款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放下玉简,抬眼看向天枢真君,面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百万枚极品仙元石,藏经阁第七层三个月阅览权限,法器损耗全额赔付,战事超过十年酬劳翻倍。”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几个数字和条件,嘴角扯出笑意,“道盟这次倒是大方。”

  “南疆妖神苏醒,幽冥影豹陨落,妖族的推进速度比预想中快了一倍。”

  天枢真君的语气依然沉稳,“道盟的大乘老祖调兵南下至少需要半年,苍梧山脉这道防线若是撑不住,东域腹地就会门户洞开。”

  “不是大方,是不得不大方。”

  陆沉真君将那枚玉简在指间转了一圈,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庭院边缘一处断墙旁,负手望着远处那片被仙府禁制折射成七彩流光的虚空景象,语气中带着一种散修特有的权衡利弊:“天枢道友,道盟的条件确实不错。”

  “不过你也清楚,我向来独来独往,不愿被太多条条框框束缚。”

  “苍梧山脉协防一事,若是长期驻扎、事事听命调度,那可不一样。”

  天枢真君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着他把话说完。

  陆沉真君转身看了他一眼,语气中有了一丝自嘲的意味:“说白了,我一个散修,没有宗门家业要守,打不过就跑是我活到现在最大的依仗。”

  “但若是接了道盟的邀请,拿了他们的酬劳,这‘跑’字可就不能随便说了。”

  “陆沉道友。”

  天枢真君开口了,语气平稳却带着真诚:“你方才说的那些顾虑,我都明白。”

  “你向来独来独往,不愿受约束,这是事实,也是你在天元大世界走到如今这个位置的重要原因。”

  “不过这一次,情况确实不一样了。”

  他走到陆沉真君身侧,与他并肩站在那段断墙前,望着庭院外那片被禁制光芒染成七彩的虚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妖神苏醒之后,南疆妖族的推进速度远超各方预料。”

  “万毒泽外围的妖兽集结数量已经超过千万,合体期以上的高阶妖兽数以万计,渡劫期妖王上百,八大妖皇各自坐镇一方。”

  “这样规模的妖族大军,若是真的突破了苍梧山脉,不只是东域腹地会遭殃,连中州侧翼都会受到威胁。”

  “你我都知道,妖族一旦进入人族腹地,第一个倒霉的正是那些没有宗门庇护的散修。”

  陆沉真君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着。

  “至于你说的‘打不过就跑’,”

  天枢真君的语气微微一顿,随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在苍梧山脉这片战场,有我坐镇统筹,有‘神霄道宗’在前线策应,有天剑宗和太虚宗两老祖在侧翼压阵,还怕没有足够的后手?”

  “况且,你向来运气极好,逢凶化吉、出门遇宝的事迹,修行界中早有传闻。”

  “妖族的进攻对你而言,未必是危险,说不定还是一场机缘。”

  陆沉真君闻言,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转过身来,将那枚玉简收入怀中,然后朝天枢真君拱了拱手。

  “天枢道友说的不错,道盟的条件确实有诚意,妖族的进攻对旁人或许是灭顶之灾,对我而言却也未必不是一次机缘。”

  “我这一生走来,靠的便是遇险则进、逢凶化吉的运势。”

  “既然道友亲自开口相邀,道盟也拿出了足够的诚意,那这苍梧山脉协防一事,我便应下了。”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天枢真君微微侧过头来:“请讲。”

  “战场上的具体调度,我听你的安排,防线分配、战术部署,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陆沉真君竖起一根手指,“但若遇到真正的生死危机,我不会为了掩护任何人而把自己搭进去。”

  “这个条件不过分。”

  天枢真君没有任何犹豫:“苍梧山脉的防线由我统筹,各方修士的安全同样是我的职责范围之内。”

  “若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会优先安排各方核心战力有序撤退,不会让任何人白白送命。”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道遁光从上古仙府中掠出,穿过层层破碎的虚空禁制,重新出现在苍梧山脉以北的晴空之下。

  天枢真君和陆沉真君并肩而立,身后的仙府入口在禁制自行修复的嗡鸣声中缓缓闭合,重新隐入那片被云雾和法则扭曲遮蔽的山体之中,仿佛从未被人发现过。

  “先去找我那弟子。”

  天枢真君收拢遁光,望向南方苍梧峰的方向,“他那边应该已经收到道盟的传讯了,前线防务整合需要他全力配合。”

  陆沉真君没有异议,两人便化作两道遁光,朝着苍梧峰的方向掠去。

  苍梧山脉的风貌在他们视野中迅速展开,葱郁的山峦、蜿蜒的河流、散布在群山间的灵田和坊市,一切都在深秋的阳光下镀着一层温暖的金色。

  但以二人的修为,自然能感知到空气中那股正在暗中涌动的不安气息,仿佛整个山脉都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随时可能崩断。

  遁光在神霄道宗的山门前缓缓落下。

  执勤的弟子远远便认出了天枢真君的面容,当即快步迎上前来,正要行礼通禀,却见一道身影已经从山门内沿着青石主道快步走了出来。

  李云景一身星辰道袍,步伐沉稳而迅速,跨过山门时目光已经落在了天枢真君和陆沉真君身上。

  “师尊,陆沉前辈,一路辛苦了。”

  他走到近前,郑重地拱手行礼,声音中带着恭敬与关切:“弟子感应到两位的气息,便赶紧迎出来了。”

  天枢真君微微颔首,面上露出一丝笑意:“不错,修为又精进了不少。”

  他没有多说,迈步向山门内走去,“进去说话。”

  李云景侧身让路,与陆沉真君并行跟在后面。

  他朝陆沉真君拱手致意:“陆沉前辈远道而来,晚辈未能远迎,失礼了。”

  陆沉真君摆摆手,语气随意:“李掌教客气,我本就是个散修,不讲究那些虚礼。”

  三人穿过山门,沿着青石主道向主殿方向走去。

  沿途经过的灵木、花圃、演武场、殿宇楼阁,都带着一种新建宗门特有的鲜活气。

  陆沉真君一路走一路看,目光在护山大阵的几处阵眼节点上多停留了几息,低声说了一句:“准备得倒是充分。”

  “云景做事向来周全。”

  天枢真君随口接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从下界一路飞升上来,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陆沉真君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主殿的门敞开着。

  三人落座之后,沈清奉上灵茶便退了出去,殿中只剩下三道身影。

  短暂的寒暄过后,天枢真君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那枚流转着暗沉光膜的玉简,指尖在玉简表面轻轻一抹,将其中的内容以灵力投影的方式展现在三人面前的虚空中。

  一行行金色文字在虚空中缓缓浮现,字迹端正而庄严,带着道盟太上阁特有的厚重气息。

  “道盟太上阁授权令。”

  天枢真君的声音平稳,不带多余的情绪:“兹任命天枢真君为‘苍梧山脉前线总调度’,统合神霄道宗、天剑宗、太虚宗及周边各方势力,全权负责南疆妖患防线的布防与作战调度。”

  “各宗门老祖保留对门下弟子的最终指挥权,但防线的整体部署和战术调配,由天枢真君统一决策。”

  “遇重大分歧,由各方老祖与天枢真君共同商议,以多数票决方式裁定。”

  他念完授权令的主要内容,又将另一枚玉简中关于陆沉真君的邀请函内容简要提了几句,然后收起了灵力投影。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天枢真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李云景身上停留了片刻,“云景,道盟总舵的意思很清楚。”

  “苍梧山脉必须守住,至少要撑到中州的大乘老祖们调度到位。”

  “而这个担子,现在落在了我们肩上。”

  李云景认真地听着,待天枢真君说完,他点了点头:“弟子明白。”

  “神霄道宗上下,愿听从师尊调度。”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在此之前,弟子有一事需向师尊禀报。”

  天枢真君微微颔首:“你说。”

  李云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以灵力激活,将一段影像投射在殿中的虚空之中。

  那是一片荒原的景象,夜色深沉,地面上一道深嵌入地的雷痕清晰可见,坑壁光滑如镜,边缘处残留着细微的紫金色雷光,如同细蛇般在岩石的裂缝中缓缓游走。

  雷痕周围散落着暗紫色的妖血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妖气和雷霆法则残留的焦灼气息。

  影像持续了大约十息,然后缓缓消散。

  “这是弟子数日前在南疆妖域北部荒原上与三位妖皇交手时留下的痕迹。”

  李云景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那一战,弟子以雷霆本源之宝击杀了幽冥影豹,并将其妖躯完整收取。”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天枢真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

  他放下茶盏,目光在李云景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弟子。

  “幽冥影豹……大乘一重天的妖皇?”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却依然泄露出来的惊诧,“你杀的?”

  “是。”

  李云景坦然承认,“当时金翅大鹏、幽冥影豹、血瞳魔猿三位妖皇合围弟子,幽冥影豹贪功冒进,脱离配合独自扑击,弟子抓住了那个机会,以秘宝一击毙敌。”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讲述一场普通的切磋较量。

  但天枢真君和陆沉真君都知道,这绝不是一件轻描淡写的事情。

  陆沉真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在李云景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散修特有的直白:“李掌教,你今年飞升多少年了?”

  “两百余年。”

  李云景答道。

  “两百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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