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一人托肩膀,一人托腿弯,把栓子和姜大牛平平稳稳抬下牛车。
“咳……咳咳……”
姜大牛睁开眼,吐出一口唾沫,咧了咧干裂的嘴唇。
“三叔……俺没事……别大惊小怪的……”
栓子咬着后槽牙,左手死死抓着赵老四的裤腿。
“四叔……先别管俺……车上的青砖和好铁……一块都没少……”
赵老四眼圈红透,反手握住栓子的手。
“傻小子,命都快没了,还惦记甚么砖头!”
村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姜梨背着药篓子,拎着裙角一路小跑冲出栅栏门。
小禾跟在后头,双手端着一盆刚打上来的清水。
圆滚滚的雪狐幼崽,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紧贴着姜梨的脚后跟。
“快让开点,别挡着亮光!”
姜梨扑到干草垫子前,双膝跪在泥地上。
伸手解开栓子那染血的青麻布。
布条跟伤口粘在了一起。
姜梨从盆里掬起一捧神井水,慢慢淋在麻布上。
血水化开,麻布揭落。
一道半尺长、深可见骨的刀口露了出来,里头的肉往外翻着。
周围的妇人们捂住嘴,倒抽一口凉气。
栓子疼得浑身一颤,脑袋往后仰,硬生生把哼哼声咽回肚子里。
姜梨下手极稳,拿干净棉布擦掉伤口四周的血污。
随后从药篓子里摸出个绿瓦罐,抠出一大团止血草药泥,厚厚敷在刀口上。
“小禾,拿干净麻布条过来!”
“啊?哦!”
小禾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在药篓子里翻找。
药篓子塞得太满,一时半会儿没摸着。
蹲在姜梨脚边的小白狐,粉嫩的小鼻子动了动。
脑袋往药篓子底层一拱。
一口咬住一卷细麻布,甩着蓬松的大尾巴,跑到姜梨右手边。
“啾!”
姜梨愣了一下,摸了摸小狐狸额头那撮红毛。
“小家伙,真懂事!”
接过麻布,绕着栓子的胸膛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紧接着,姜梨顺着栓子的左腿往下摸,在折断的小腿骨处停住。
“小腿骨断了,得上夹板。”
姜梨还没扭头。
小白狐已经跑到两步外的药篓子旁,用嘴叼起两块硬木板,又用前爪扒拉着一根细麻绳,一路推到姜梨膝盖跟前。
围在旁边的狗蛋娘和李氏看呆了。
“我的娘,这小仙兽成精了!”
“梨丫头还没开口,它就知道递夹板!”
陈三叔等人看着小狐狸那机灵劲儿,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两分。
姜梨握住栓子的小腿脚踝,看准位置,往下一拉,再往上一送。
咔哒!
错位的骨头重新接上。
“嘶!”
栓子吸了口凉气,脑门上的汗珠子滚进泥里。
姜梨麻利地绑好木夹板,又转过身去查看姜大牛凹陷的胸骨。
“大牛哥胸口骨裂了,不过没伤着心肺,喝两碗井水,养上几天就能长好。”
听到这话,全村几十号人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陈三叔转过身,一把拔出厚背砍刀,刀尖往地上一杵。
“赵烈哥!”
王老五、赵老四等十几个炼精期武者,齐刷刷往前跨出一步,手全按在刀柄上。
“你们仨如今都是炼精期的高手,到底是谁把你们伤成这样?”
“是不是张氏武馆那个姓张的见财起意,想要黑吃喝?”
“走!咱们村现在有十几个炼精期,这就提刀去青石集,把他们武馆给砸了!”
赵烈坐在磨盘边,赵老四媳妇正给他敷药。
听见陈三叔的话,赵烈摇了摇头。
“不关张馆主的事。”
“那位张馆主是个讲究人,见了咱们的雪狐皮,二话没说,拿出八十两雪花银!”
“多少?”
正举着砍刀叫嚷的王老五,手腕一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八……八十两?”
赵老四也停住了脚,张大嘴巴。
“早上走的时候,不还说能卖五十两就顶天了吗?咋给了八十两?”
“人家张馆主看咱们仨都是武者,以为咱们村里有高人坐镇,特意多掏了二十两银子交咱们这个朋友!”
赵烈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袋子,扔在石磨盘上。
哗啦!
袋口散开。
里头露出一个十两重的官铸大银锭子,外加十几块大大小小的碎银子,在夕阳下晃得人眼晕。
“俺们拿着八十两银子,把王记铁匠铺五百斤百炼生铁、十把精铁大刀、五把铁叉全包圆了!”
“又去东头砖瓦行,买了五千块大青砖,三十根百年红松木,还有一百斤粗盐、五十斤灯油、二十匹青麻布!”
“雇了十辆大牛车往回拉,还剩下整整十两的大元宝!”
村口几十号人盯着磨盘上的银子,再看看后头十辆大牛车,喉结上下乱滚。
五百斤生铁!
五千块大青砖!
一百斤粗盐!
以前石洼村过年,全村凑不出二两碎银子。
这一趟出去,直接拉回来十车金山!
“那你们这伤是咋来的?还有这碎银子……”
姜山指了指磨盘上那些染血的碎银,眉头拧紧。
赵烈脸色沉了下来,手掌拍在石磨盘上。
“买东西露了白,让青石集黑虎帮的杂碎给盯上了!”
“黑虎帮?”
陈三叔脸色一变。
“就是集市南头开赌坊、养了几十号刀客的那个黑虎帮?”
“对!”
姜大牛撑起上半身,扯着嗓子骂道。
“车队走到十四里外的乱石林,那帮狗娘养的跳出来三十多号人,把路给堵死了!”
“那十几个车夫吓得全跑没影了!”
“俺和赵烈哥、栓子提着新买的大刀上去跟他们拼命,几下就砍翻了他们八个刀手!”
说到这儿,姜大牛喘了口粗气,眼底闪过一丝后怕。
“谁知道,他们那个二当家周虎亲自来了!”
“那畜生是炼精期中品的高手,手里的九环鬼头刀重得吓人!”
“俺和栓子刚冲上去,一个照面就让他给打翻了!”
周围的妇人们吓得脸皮发白,李氏死死抱住怀里的姜保。
赵烈接过话头,摸了摸脖子上刚包扎好的刀口。
“那周虎力气比王天霸还大,一刀下来,把我的百炼精铁刀直接劈成了两截!”
“刀刃子都架在我脖子上了,大牛和栓子也被按在泥里头,眼瞅着我们哥仨今天就要交代在那片林子里……”
全村人的呼吸全停了,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赵烈。
“就在那狗贼要下死手的时候,我在心里头给清源真君老爷磕头,求老爷救救大牛和栓子!”
赵烈猛地站起身,胸膛挺得笔直,嗓音发颤。
“你们猜咋着?”
“我刚在心里喊完,大白天的,乱石林头顶上突然聚起一团大黑云!”
“紧接着,咔嚓一声!”
“一道紫白色天雷,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周虎的脑瓜顶上!”
栓子挥舞着没受伤的右手,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是没瞧见啊!”
“那个不可一世的炼精期中品高手,连人带他那把大鬼头刀,当场就让天雷给劈成了一撮黑灰!”
“那二十多个黑虎帮的刀手,当场吓得尿了裤子,跪在泥地里给咱们磕头求饶,把身上十几两买命钱全掏出来了!”
轰!
村口几十号人彻底炸了锅。
王老五张大嘴巴,手里的砍刀当啷掉在脚边。
“隔……隔着十四里地?”
“咱们村离乱石林,中间可隔着好几座大山呢!”
“赵烈哥在心里头念叨一句,真君老爷坐在庙里头就能听见,还能把雷劈到十四里外头去?”
陈三叔浑身汗毛倒竖,撲通一声跪在泥地上。
“天爷啊!这是真正的千里眼、顺风耳啊!”
“不管咱们走到哪儿,真君老爷都在咱们头顶上护着呢!”
狗蛋娘、赵老四媳妇,还有村里剩下的老少妇孺,一个个双腿发软,全都朝着村东头神庙的方向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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