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麻子嘴唇打颤,话还没说利索,老槐树下响起一阵吵嚷。
“快看坡底下!那是二哥回来了!”
周老六眼尖,指着村外黄土坡喊了一嗓子。
树底下的二十多号人呼啦啦全围了上去。
张麻子把话咽回肚里,扶着李拐子肩膀,缩在人群后头往外瞅。
走近一看,二十多号人全刹住了步子。
王二满脸干硬的黑血壳子,脑门缠着血布条,半边脸肿得老高。
他身后的山道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孙三咽了口唾沫,凑上前两步。
“二……二哥?您这身伤是咋弄的?”
周老六踮起脚尖往坡下张望。
“刘老六和陈老四呢?昨晚他们俩不是扛着麻袋跟您去黑石村领赏了吗?咋就您自个儿爬回来了?”
几个老婆子捂着嘴,七嘴八舌嚷嚷起来。
“哎哟我的娘,二管事流了这么多血,莫不是摸黑掉山沟里了?”
“该不会是黑石村的张庙祝嫌咱们送的娃太瘦,翻脸揍人了吧?”
最后这句瞎猜,像根铁钎子扎进王二耳朵里。
王二脚步刹住,扫过面前这二十多张脸,后背渗出冷汗。
村里这帮白眼狼,全靠黑山君的名头镇着!
要是叫他们晓得自己被黑石村打断肋骨撵出来,这帮泥腿子当场就能剁了他!
王二把涌到嗓子眼的血沫子硬吞下去。
握着树杈的右手青筋鼓起,硬顶着断骨刮肉的剧痛,把腰杆子往上挺了挺。
“放你娘的狗臭屁!”
王二瞪圆右眼,抬手一巴掌拍开孙三伸过来的手。
啪!
孙三脖子一缩,往后退了半步。
王二喘了两口粗气,肿胀的下巴往高处一扬。
“昨晚老子把两个娃送到祠堂,张庙祝高兴得合不拢嘴,留老子喝了两壶好酒,还赏了一袋白米!”
“谁知道下半夜往回走,在黑松林撞见两只下山找食的青面厉鬼!”
哗!
二十多口人脸色刷白,齐刷刷后退两步。
张麻子双腿一软,把李拐子胳膊掐出了血印子,再不敢提昨晚瞅见黑影的事。
“青……青面厉鬼?”
周老六喉咙发干,抓紧了腰里的柴刀柄。
“那刘老六和陈老四他们俩……”
“哼!那两个没卵子的软脚虾,刚照面就瘫了,让厉鬼啃得骨头渣子都没剩!”
王二蹭了一下嘴角的血壳子,拍了拍右胸脯,发出砰砰两声闷响。
“亏得老子服过黑山君老爷赐的仙丹,练成了半仙体魄!”
“老子在林子里跟两只厉鬼硬拼了一整宿!”
“生生砸碎恶鬼的天灵盖,老子这才挂了点皮外彩走回来!”
说完,王二斜睨着众人骂道。
“要不是老子挡在半道上,那两只厉鬼昨晚就进村把你们全嚼碎了!”
村口静了两息。
孙三低头瞅了瞅王二光着的大脚趾头,又瞅了瞅他背上的长条淤青,小声嘀咕。
“跟厉鬼拼命……咋后背全是扁担印子,连白米都没捡回来半粒……”
“你小子嘟囔甚么?”
王二眼珠子一立,举起干树杈就要往孙三头上敲。
“没!没嘟囔甚么!”
孙三缩起脑袋,往脸上堆笑。
“俺是夸二哥神威盖世!有黑山君老爷赏的仙体护身,连恶鬼都怕您三分!”
几个老婆子也跟着拍巴掌念叨。
“老天爷保佑,亏得二管事顶在前头,咱们村真是抱上黑山君老爷的大粗腿了!”
见震住了这帮人,王二鼻孔里吐出半口浊气。
左肋断骨一阵阵抽痛,眼前发黑,只想赶紧挪回土屋躺上炕。
“行了,都滚开!别堵着道……”
王二拄着树杈刚迈出半步。
周老六和另外三个分到赵老三家水田的汉子,互相递了个眼色,搓着手挤了上来。
四个人满脸堆笑,弯着腰把村道堵住一半。
“二哥,您先别忙着回屋歇觉,大伙儿还有桩救命的大事指望您呢!”
王二眉头拧紧,停住脚。
“甚么屁事?等老子睡醒了再说!”
周老六侧过身,抬手指向村外南头那片沙砾水田。
大日头底下,水田早就晒得底朝天,干硬泥巴裂开两指宽的口子。
那些半尺高的铁芯稻苗,叶片拧成了干卷儿,梢头枯黄一大片。
“二哥,您老瞅瞅咱们这水田!”
周老六舔了舔起皮的干嘴唇,哈着腰赔笑。
“上回黑山君老爷显灵给咱们村下雨,都过去十来天了!”
“这天跟火炉烤一样,刚分到咱手里的几十亩铁芯稻,再不浇水,今儿晌午就得全旱死在土里!”
旁边的孙三也挤上前,眼巴巴瞅着王二,喉结上下直滚。
“是啊二哥!昨晚您又给黑山君老爷送去一对童男童女,前前后后咱们村可是孝敬了六个娃了!”
“张庙祝昨晚不还留您喝好酒了吗?十里八乡,就数您在黑山君老爷跟前最有脸面!”
另外两个汉子跟着弯腰作揖。
“求二哥发发善心,回屋包扎一下,今儿赶早再跑一趟黑石村吧!”
“去给黑山君老爷磕个响头,请老爷今天再给咱们降下一场大透雨,保咱们今年铁芯稻收成翻倍啊!”
王二攥紧树杈,看着十几双巴望的眼睛,张了张嘴……
第111章 双屯晨拜破六万,木神炼气惊天人
再去黑石村?
再去一趟,黑三那把铁刀就得剁在他脖子上!
王二肿成猪头的脸拧在一起,抡起树杈,照着周老六脑门狠狠砸下!
啪!
干树杈应声折断。
周老六捂着脑门往后踉跄两步,指缝里渗出血丝。
“二哥,你打俺干甚么……”
“打的就是你这不长眼的狗东西!”
王二把树杈往地上一摔,唾沫星子喷了周老六一脸。
“黑山君老爷是甚么人物?那是统御十里八乡的大仙家!”
“你们这帮泥腿子,当老爷是你们家里养的老黄牛,想叫老爷下雨就下雨?”
孙三缩了缩脖子,小声接了一句。
“可咱们村都送去六个娃了,昨晚您不还跟张庙祝喝了酒……”
“放你娘的屁!”
王二扯开嗓子咆哮,右手指着面前二十多号人。
“老爷正在后山石窟里头闭死关,修那化形期的无上仙法!”
“谁敢在这节骨眼上去后山吵扰老爷清修,张庙祝一刀就能劈了他!”
“稻苗干死了算个屁!耽误了老爷的大事,咱们全村百十口人都得喂狗!”
几个挎篮子的老婆子吓得往后退,竹篮子掉在地上。
王二喘着粗气,眼珠子布满血丝,恶狠狠地扫视一圈。
“都给老子把嘴闭严实了!”
“从今儿起,谁敢再提半句求雨,老子直接穿了他的琵琶骨,扔进晒谷场!”
“滚!全都给老子滚去挑水!”
骂完,王二根本不敢看众人的脸色,一瘸一拐地往自己霸占的青砖大瓦房挪去。
老槐树下。
二十多号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周老六放下手,看着手心里的红血,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呸!神气甚么!”
“前儿还拍胸脯说在黑石村说一不二,今儿叫他去求场雨,跟踩了尾巴一样!”
孙三蹲下身,捡起半截树杈,在手里颠了颠,压低嗓门。
“老六哥,你瞅见没?二哥那脚底板全烂了,连双草鞋都没穿回来。”
“他说跟青面厉鬼拼了一宿,啥厉鬼不咬人脖子,专拿扁担往人后背招呼?”
旁边一个分到水田的汉子凑上来,眼珠子往村东头瞄了瞄。
“还有刘老六和陈老四,真叫鬼给吃了?那白米呢?连个米袋子毛都没见着!”
“咱们村十岁以下的娃,算上昨晚那俩,可全都送干净了……”
“娃没了,刘老六他们也没回来,几十亩铁芯稻眼瞅着要成干草,咱们图啥啊?”
没人接得上话。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人群后头的张麻子,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李拐子踢了他一脚。
“麻子哥,你打摆子呢?走,去晒谷场瞅瞅赵老三那几个牲口!”
“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张麻子脸色泛青,一把甩开李拐子的手,连滚带爬地往自家破屋跑。
“晒谷场也没人了!全没了!你们自个儿去收尸吧!”
周老六和孙三对视一眼,后背同时蹿起一股凉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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