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厂长在不在啊?这都等了三天了!”
“门房大爷,您给通融通融,让我进去打个电话行不行?”
窗外隐约传来嘈杂的叫喊声和恳求声。
看着那一张张被冻得发紫的脸,李成儒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就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写照。
想要办成点事,太难了。
“嘀——嘀——!!”
就在这时,刘晓丽毫不客气地按响了喇叭。
尖锐的喇叭声吓了周围人一跳,人群下意识地往两边散开。
门卫室里,那个本来正翘着二郎腿、对外面那群采购员爱答不理的门房大爷,一听这动静,探头一看车牌号,脸色瞬间变了。
那张老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是大小姐来了!”
老头连大衣扣子都顾不上系,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一边点头哈腰,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拉大铁门的插销。
“快!快开门!别冻着大小姐!”
沉重的大铁门“轰隆隆”地向两边滑开。
门外那群排了好几天队都没能进去的采购员们,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
“凭什么啊?”
“我们都等三天了!怎么那车一来就给开门?”
“嘘!小声点!你没看那是谁的车?那是刘厂长家的千金!”
“哎……这就是命啊。”
在众人羡慕、嫉妒、无奈的目光注视下,墨绿色的吉普车没有丝毫停留。
刘晓丽一脚油门,车子昂首挺胸地穿过大门,甚至溅起了一片泥水,洒在了几个靠得太近的倒霉蛋裤腿上。
车内,苏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迅速倒退的、充满渴望的脸庞,眼神平静如水。
“苏哥……”李成儒回头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大铁门,有些感慨,“这就是……特权?”
“不。”
苏云淡淡地纠正道,“这叫资源的正确打开方式。”
“在这个年代,门里和门外,就是两个世界。”
“咱们现在,已经在门里了。”
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办公楼下。
刘晓丽熄了火,转头看向苏云,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怎么样?我就说我知道门朝哪开吧?”
苏云笑了笑,推开车门,整了整衣领。
“谢了。”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栋红砖办公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进来了,那接下来,就该让这天津日化二厂,真正见识见识什么是“央视的手段”了。
“走吧,去见见你那位‘封建’的老爹。”
第52章 硬钉子碰上软刀子【求订阅】
三人穿过大厅,沿着水磨石楼梯上了三楼。
这一层明显比二楼更安静,也更气派。
走廊的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墙裙的绿漆刷得一丝不苟。
每隔几米就摆着一盆一人高的万年青,叶片油绿,透着股精心打理的富贵气。
这里是厂部核心区,闲杂人等根本上不来。
刘晓丽走在最前面,像回了自己家后院一样自在。
李成儒跟在后头,眼神有点发飘。
他看着路过的几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党委办公室”、“工会主席室”,心里不由得打起了鼓。
这可是真正的大衙门,比他平时混的那些地界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走到走廊尽头,是一扇厚实的双开木门,门牌上赫然写着三个烫金大字——厂长室。
门口摆着一张办公桌,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秘书,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正在低头写材料。
旁边还站着两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人,一脸焦急地在那儿转圈,显然是等着见驾的。
见刘晓丽风风火火地走过来,那个男秘书赶紧站了起来,一脸为难地拦在前面:
“哎哟,晓丽姐,您怎么来了?”
秘书叫小张,是厂长刘建国的“大管家”,平日里谁想见厂长都得过他这一关,但在刘晓丽面前,他是一点脾气没有。
“我找我爸。”刘晓丽脚都没停。
“别别别,晓丽姐!”
小张急得脑门冒汗,张开双臂拦着,“厂长正在里面发火呢!这会儿进去那是往枪口上撞啊!刚才进去那个供销社的主任,都被骂了半个小时了。”
“发火?那我更得进去了,我去给他降降温!”
刘晓丽根本不吃这一套,身子一扭,灵活地绕过小张,伸手就去推那扇厚重的木门。
“哎——”小张想拦没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象征着权威的大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屋里的咆哮声瞬间传了出来,像炸雷一样:
“我不管你有什么困难!原材料涨价是你的事,质量降下来就是砸我的牌子!这批货我不收!拿回去重做!”
办公桌后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身材魁梧,国字脸,两鬓斑白,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毛呢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他手里掐着半截烟,正指着面前一个点头哈腰的胖子痛骂。
那胖子满头大汗,手里拿着手帕不停地擦,腰弯得快贴到地上了:“刘厂长,您消消气……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
这就是天津日化二厂的一把手,刘建国。
在这个厂里,他就是天。
听到门响,刘建国眉头一皱,那股子长期身居高位的威压感瞬间扫了过来:“小张!怎么回事!谁让你放人——”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他看见了门口那个穿着红大衣、一脸俏皮的刘晓丽。
那张还得像黑铁板一样的脸,肉眼可见地软化了下来。刚才那种雷霆万钧的怒火,瞬间变成了无奈和宠溺。
“你这丫头……”
刘建国把手里的烟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语气虽然还硬着,但谁都能听出那是装出来的,“进门不知道敲门?没看见我在谈工作吗?越来越没规矩了。”
“爸,我这不是想您了吗?”
刘晓丽笑嘻嘻地走进去,完全无视了那个还在擦汗的胖子供应商,一屁股坐在真皮沙发上,“再说,我在外面听您嗓门那么大,怕您把嗓子喊坏了,特意带朋友来给您送点‘清凉油’。”
“朋友?”
刘建国这才注意到跟在后面的苏云和李成儒。
他的目光越过那个还在发抖的胖子,落在了苏云身上。
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深沉。
作为一厂之长,他阅人无数。以往女儿带回来的那些“朋友”,要么是油头粉面的小混混,要么是畏畏缩缩的跟班。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苏云穿着风衣,双手插兜,站在门口,既没有那种见到大领导的诚惶诚恐,也没有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清高。
他就那么平静地站着,仿佛是在参观一家普通的博物馆,甚至还在饶有兴致地打量墙上那幅巨大的《江山如此多娇》国画。
刘建国没有急着理会苏云,而是转头看向那个胖子,脸色一沉,刚才的慈父形象荡然无存。
“行了,老赵。今天先这样。我的话撂在这儿,质量不达标,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收。拿着你的东西,出去。”
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可违抗的命令。
“是是是……刘厂长您忙,您忙……”
那个胖子如蒙大赦,抱起桌上的文件袋,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刘晓丽和那两个陌生人,灰溜溜地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差点撞到苏云。
胖子抬头,满脸油汗,眼神慌乱卑微。
苏云低头,神色淡然,侧身让了一步。
那一瞬间,门里门外,高下立判。
屋门重新关上。
秘书小张很有眼力见地进来倒了两杯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四个人。
刘晓丽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有些得意地介绍:“爸,这两位是从BJ来的。这位是苏云同志,央视春晚筹备组的领导。人家可是带着大项目来的。”
“央视?”
刘建国并没有起身。
他靠在宽大的老板椅里,端起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大茶缸,吹了吹浮沫。
透过升腾的热气,他用一种审视的、甚至带着点压迫感的目光,盯着苏云。
“小同志,BJ来的?”刘建国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浑厚,“怎么?不在BJ好好待着,跑到我这天津卫的小庙里来干什么?”
这种态度,比之前的科长要傲慢得多,也难搞得多。
科长看的是利益,厂长看的是格局和资格。
李成儒站在苏云旁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这屋里的气场太强了,压得他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但苏云依旧很稳。
此时,窗外的阳光正好斜射进来。
那束光穿过尘埃,像舞台的聚光灯一样,打在刘建国身后的墙上。
那里挂着一副装裱精致的书法——“实事求是”。
在这束光的映衬下,刘建国像是一尊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佛爷。
而苏云,就是那个来“辩经”的行者。
苏云没有被这种气场压倒,他反而迎着光,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正好走进了那束光里。
他看着刘建国,眼神清澈,甚至带着一丝……也就是同等对话的从容。
“刘厂长,您这庙可不小。”
苏云开口了,声音平稳,“天津日化二厂,北方日化的龙头老大。这要是小庙,那全中国也就没几座大庙了。”
这记马屁拍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刘建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眼神依旧锐利:“少给我戴高帽。说吧,晓丽这丫头不懂事,但我这儿不是托儿所。要是没什么正经事,出门右拐,食堂有饭,吃完赶紧回BJ。”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他把苏云当成了那些想借着女儿关系来打秋风的京城混子。
刘晓丽刚想说话,被刘建国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