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却笑了。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掏介绍信。
他直接走到沙发区,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姿态放松得像是回了自己家。
“刘厂长,我这人有个毛病。”
苏云从兜里掏出那个半旧的百雀羚铁盒,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我从来不求人办事。”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办公桌后的刘建国,抛出了那句炸弹:
“我今天是来给您送‘护身符’的。如果您不想要,我现在就走,绝不耽误您一分钟。”
第53章 “温水里的青蛙”【求订阅】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隔绝了走廊里那一双双窥探的眼睛。
刘晓丽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这会儿也看出了气氛不对,乖巧地给几人倒了水,然后退到一边的沙发角落里坐着,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这两个男人的交锋。
办公桌后面,刘建国——这位执掌天津日化二厂十几年的厂长,并没有急着说话。
他手里捏着那张盖着央视红章的介绍信,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笃、笃、笃。”
声音沉闷,却像鼓点一样敲在人心头。
他是个老江湖了。从车间工人干起,一步步爬到厂长的位置,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BJ来的干部他也接待过不少,但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么“稳”的,不多见。
“小同志。”
刘厂长终于开了口,声音浑厚,带着一股子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老狐狸般的精明。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介绍信是真的,我也信你是央视的人。”
他把信纸往桌上一压,身子微微后仰,眼神如炬:
“但是,你也知道。你们那是宣传口,我是轻工口。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也管不着我也给不了我指标。”
“这大年下的,你们不在BJ好好筹备节目,跑到我这天津卫来,还说什么送‘护身符’……”
刘厂长冷笑了一声,手指点了点桌面:“你让我怎么信你不是来打秋风的?”
这话很硬,也很实在。
这就是国企一把手的底气。我不求你办事,你也别想拿大帽子压我。
旁边的李成儒听得手心冒汗,刚想张嘴解释两句,却被苏云一个眼神制止了。
苏云坐在沙发上,大马金刀,姿态舒展。
面对刘厂长的质疑,他不仅没慌,反而拿起茶几上的暖壶,给自己续了点水,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回了自己家。
“刘厂长说得对。我要是真来打秋风,我就该像门口那位一样,提着烟酒,在门外排队。”
苏云放下暖壶,抬起眼,目光直视刘厂长,眼神里没有丝毫讨好,只有一种看透局势的清醒。
“我之所以坐在这儿,是因为我知道,咱们厂现在的日子,虽然看着红火,其实是——坐在火药桶上。”
“火药桶?”
刘厂长眉毛一挑,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小同志,你这危言耸听的本事可不小。我们厂去年的产值翻了一番,产品供不应求,你说这是火药桶?”
“那是以前。”
苏云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那个时代还未被大多数人察觉的病灶。
“刘厂长,您是行家。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南边的动静。”
苏云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南方,“深圳特区开了,广州的门也开了。这几个月,有一种叫‘外资’的东西正在进来。”
“美国的旁氏、强生,日本的资生堂。他们的雪花膏不叫雪花膏,叫‘润肤霜’;他们的包装不是铁盒子,是塑料管、玻璃瓶,印着洋文,透着股子洋气。”
刘厂长的敲击声停了。
苏云继续说道:“现在的年轻人,尤其是大城市的姑娘,已经开始觉得用铁盒雪花膏‘土’了。她们宁愿多花两块钱去买一瓶带着洋味儿的东西。”
“刘厂长,这叫‘温水煮青蛙’。”
苏云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现在您觉得供不应求,那是因为国门刚开一条缝,洋货还没铺开。等明年、后年,洋货大举进军的时候,您觉得,咱们这几十年不变的老铁盒,拿什么跟人家拼?”
“拼情怀?还是拼您这‘供不应求’的傲慢?”
死寂。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刘厂长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蠢人,相反,他是这个时代最敏锐的一批人。
厂里最近的销售报表虽然还在涨,但在上海、广州这些大城市的增长率确实在放缓。
苏云的话,戳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担忧。
“你……”刘厂长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掩饰着内心的波动,“你个搞宣传的,懂市场?”
“我不懂市场,但我懂人心。”
苏云从兜里掏出那个用了一半的百雀羚铁盒,“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这个动作很粗鲁,但很有力量。
“要想打赢这场仗,光靠质量不行。得靠‘势’。”
“什么势?”刘厂长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
“国家大势。”
苏云终于抛出了他的底牌。
“刘厂长,您可能还不知道。今年除夕,央视要搞一个大动作——春节联欢晚会。”
“晚会?”刘厂长皱眉,“不就是以前的文艺汇演吗?录个像,大年初一播一下?”
“不。”
苏云摇摇手指,眼神狂热,“是直播。现场直播。这是中国电视史上的第一次。而且,我们还要开通电话热线,让全国观众直接参与进来。”
“您想想,除夕夜,一家人围着电视,吃着饺子。那是中国人情感最浓烈的时候。”
“在这个时候,如果在那个全中国最瞩目的舞台上,出现了咱们的百雀羚。那是给全国人民一个什么样的信号?”
苏云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极具煽动性的话:
“那就是告诉所有人——咱们的国货,才是正统!才是咱们中国人过年该用的东西!洋货再好,那是给洋人用的,咱们自己人,就得用自己的老字号!”
“这不仅是广告,这是——给民族品牌正名!”
轰!
刘厂长感觉脑子里炸开了一道雷。
他是个有野心的人,也是个有情怀的人。
苏云这番话,不仅解了他对市场的焦虑,更点燃了他作为一个国企厂长的荣誉感。
但他毕竟是老狐狸,不会轻易表露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靠回椅背,眼神复杂地看着苏云。
“小苏同志,你这张嘴,真能把死人说活了。”
刘厂长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却没有点,只是在鼻端闻了闻。
“但是,空口无凭。你说有晚会就有晚会?你说能露脸就能露脸?央视的台长是你亲戚?”
“我需要证明。”刘厂长眼神锐利,“你拿什么证明,你能把这个机会给我?”
这是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苏云笑了。
他知道,到了这一步,生意已经成了一半。
“证明?”
苏云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那是他离开BJ前,连夜赶出来的《春晚赞助商权益回报方案(草案)》,上面甚至还手绘了舞台示意图。
但他没有直接递过去。
而是用手按着文件,看着刘厂长:
“刘厂长,上海的霞飞厂,愿意出五千块钱,只为了让主持人在台上提一句他们的名字。”
“但我没答应。因为我觉得,他们不够格代表北方,也不够格代表国货。”
苏云松开手,把文件轻轻推了过去。
“这是我给您留的机会。也是给咱们天津卫留的面子。”
“您可以不信我,但您不能不信‘趋势’。”
“如果您今天让我走出这个门,明天这本方案就会出现在上海霞飞厂厂长的办公桌上。到时候……”
苏云笑了笑,没再说下去,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茶叶沫子。
威胁。
赤裸裸的阳谋。
刘厂长拿起那份方案,翻看着上面详尽的条款:特写镜头、主持人推荐、热线奖品植入……
每一条,都精准地击中了他的痛点。
这哪里是方案?这分明是一张通往未来的船票!
刘厂长的手微微有些抖。
他抬头看着苏云,那个年轻人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一份方案,而是整个时代的脉搏。
“后生可畏啊……”
良久,刘厂长长叹一声,把烟叼在嘴里,“啪”地一声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说吧,你要多少?”
第54章 不算买卖是共建【第五更】
“说吧,你要多少?”
刘建国这句话一出口,办公室里那股剑拔弩张的对峙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谈判桌上特有的、斤斤计较的务实。
苏云没有急着报数。
他慢条斯理地把茶杯放下,伸出了两根修长的手指。
“刘厂长,我要的东西不多,分两头。”
“第一,我要‘物’。”
苏云指了指那个铁盒,“500套你们厂最高规格的‘百雀羚’礼盒。不是铁盒装的那种,要那种带镜子的、或者是配了香粉的高档货。”
刘建国眉头微皱,在心里盘算了一下。5百套礼盒,成本大概在4千块钱左右。对于日化二厂的库存来说,这也就是九牛一毛。
“这个好说。”刘建国点了点头,“库房里有现成的,我给你批个条子,算是‘样品试用’,这笔账我平得把。”
“第二,我要‘钱’。”
苏云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却变得格外锐利,“20000块。”
“多少?!”
刚坐稳的刘建国差点又弹起来,手里的烟灰抖了一裤子。
旁边的李成儒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心说苏哥是真敢开口啊!这年头20000块能在天津卫买个带院子的小房了!
“小苏同志,你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