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之下,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这里俨然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数千名民夫往来不绝,搬运着石料与木材。
崖壁正下方,搭着一长排简陋的窝棚,那是工匠们临时的休憩之所。
窝棚外,堆满了小山般的废弃物。
有用秃了的铁錾子,磨盘大的粗麻绳卷,还有断裂的木板与撬棍。
每一件物品,都无声诉说着这项工程的艰辛。
一名五十来岁、满身石粉的精瘦汉子见到张皓到来,连忙放下手中的图纸,快步迎了上来。
他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麻衣几乎看不出原色,唯有一双眼睛,在石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
汉子拱手便拜,声音洪亮。
“天工院石作坊都料匠石全,拜见主公!”
在东汉,都料是建筑与营造领域的高级技术工匠与工程总负责人,相当于今天的总工程师、建筑师或营造总监。
这个叫石全的,就是这个巨像雕刻工程的总负责人。
“起身吧。”
张皓抬了抬手,目光被那面几乎与地面垂直的巨大断崖所吸引。
数百名工匠,如同壁虎般悬挂在数十丈高的崖壁上。
他们腰间只系着一根拇指粗的麻绳,绳子的另一头,牢牢固定在崖顶打入山体深处的巨大铁桩上。
每个人的脚下,只有一块尺余宽的木板作为立足点。
山风呼啸而过,木板随之微微摇晃,看得人心惊肉跳。
即便如此,那些工匠手中的铁锤依然砸得极稳。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汇聚成一片独特的乐章,在山谷间激烈回荡。
张皓看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他娘的,简直是在用命换进度。
“石都料,这活儿的章程,跟我说说。”
张皓收回目光,看向石全。
石全定了定神,从怀里摸出一卷边缘已经发黄的羊皮。
羊皮展开,上面用木炭细致地勾勒出了断崖的轮廓,以及一尊巨大神像草图。
那神像面容威严,俯瞰众生,正是张皓自己的模样。
石全指着图纸,开始讲解。
“主公,军师定下的规矩,是‘由粗及精,自上而下’八个字。”
“所谓‘自上而下’,主公请看。”
他指向崖壁最高处。
“这山体太陡,若从底部开凿,一旦上方的岩石松动掉落,底下的人连个躲闪的地方都没有,被砸到必死无疑。”
“所以,必须先派人从山顶用绳索吊下来,把最上面的浮石和风化层全部清理干净。”
崖壁顶端,数十名工匠正挥舞着长长的铁撬,将一块块松动的岩石撬落。
石块轰隆隆地滚下山崖,声势骇人。
“他们现在干的,就是‘清表’。”
“等表皮清完,露出底下坚硬的山体,才能开始雕凿巨像的头冠和额头。”
张皓微微颔首,这很科学。
“那‘由粗及精’呢?”
石全的手指在图纸上缓缓下移。
“崖壁本身凹凸不平。”
“我们得先用大锤和钢楔,将多余的大块山体强行剥离,让巨像的大致轮廓,先从山里‘长’出来。”
“这一步,我们称之为‘取势’。”
“好比刻印章,得先把印胚的大致形状给切出来。”
“待‘取势’完成,才能换小锤细錾,精雕五官、衣纹这些细节。”
“此序不可乱。否则细节雕好了,旁边一锤子下去,震裂了整块石头,前面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张皓听明白了。
这套流程,和现代大型雕塑的施工逻辑完全一致,古人的智慧确实不容小觑。
“工期呢?”
张皓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我听说,文和要求先将头部雕刻出来?”
听到“工期”二字,石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回主公,正是。”
“按军师的严令,以及悬吊雕刻之法,要把整尊巨像雕完……”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一根手指。
“最快,也得十年。”
“十年?”张皓眉头一皱。
“主公,这还是往少了说的。”
石全的语气充满了无奈。
“这还是风调雨顺,不出任何意外的情况下。万一遇到石质坚硬的岩层,或者发生大面积的塌方,死伤了工匠,拖到十五年、二十年,也毫不稀奇。”
他顿了顿,指向那高耸入云的崖壁。
“所以军师才下令,集中所有人力,不计代价,先把头部雕出来。”
“此举原因有二。”
“其一,头部离地最高,施工最是艰难,也最耗时日。如果先雕身子,等下面都完工了,再回头去弄脑袋,上面的匠人又要重新悬吊、重新搭架,费时费力。不如趁现在万事开头,一口气把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
“其二……”
石全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道与他匠人身份不符的精光。
“军师说,巨像乃太平圣物,是镇压我太平道气运的神器。”
“只要脑袋雕出来,哪怕身子还只是个粗糙的石坯,可百万百姓抬头一看,便能认出,那是黄天神天尊正在云端俯瞰他们。”
“他们看到了神明的脸,心里的敬畏与信念,就有了根!”
“至于身子,往后可以慢慢雕琢。”
张皓听完,忍不住在心里给贾诩这老狐狸竖了个大拇指。
妈的,真是个人才。
连工程排期,都要把人心算计和信仰建设考虑进去。
用最短的时间,让巨像具备最核心的“神性”视觉冲击力,让那百万流民每天一抬头,都能看到自己那张正在山崖上慢慢成型的脸。
这哪里是在修雕像?
这分明是在给百万信徒打思想钢印!
“十年太久。”张皓缓缓开口,“就没有快一些的法子?”
石全的苦笑更浓了。
“主公,十年,已是极限。”
“就说这头部,光是清表就得花上两三个月。要把额头雕出来,又要小半年。想让百姓看清一张脸,至少得一年以上。”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而且,底下这些悬吊的匠人,都是拿命在干活。一阵妖风,一根朽绳,就能要了他们的命。昨天才有人从上面摔下来,摔得血肉模糊。”
“十年下来,能重头到位活着把这神像雕完的,不知道还能剩下几个人。”
张皓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回过头,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刘老六。
刘老六会意,立刻从怀里掏出几根早已备好的“开山竹”,恭敬地递给石全。
“找块巨石钻孔,把这玩意塞进去,点着引线,然后跑远点。”
刘老六言简意赅地重复着张皓教他的话。
石全彻底愣住了。
他看看手里那几根平平无奇的竹管,又看看刘老六那张神秘兮兮的脸,满脑子都是“你在消遣我”的念头。
这算什么?
某种开工祭祀的法器?
可张皓就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半句解释。
那眼神,不容置喙。
石全不敢再问,只能压下满腹疑窦,招呼来两个最得力的徒弟,在旁边一块废弃的巨石上,叮叮当当地凿出一个手臂深的小孔。
刘老六走上前,将一根开山竹小心地塞进孔里,又指挥工匠用碎石头将缝隙填满压紧,只留出一条长长的引信。
“都退后!退到三十步外!”
刘老六高声喊道。
所有人将信将疑地向后退去。
刘老六划燃火折子,点着了引信。
“嗤——”
青烟冒起,引信迅速燃烧。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息之后——
“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起了一道惊雷!
那块磨盘大的巨石猛地一颤,坚硬的表面瞬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紧接着,整块石头仿佛失去了骨架,轰然垮塌下去。
碎石四溅,烟尘冲天而起!
待到烟尘缓缓散尽,原地哪还有什么巨石,只剩下一地大小不一的碎块。
整个工地,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神罚”般的一幕,吓得呆立当场。
石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许久,他才仿佛从梦中惊醒,踉跄着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从一地碎石中捡起一块,捧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
那石头断口处的新鲜茬子,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那面高不可攀的断崖底下,仰着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坚硬的岩壁,看了很久很久。
“主公。”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平,平得有些诡异。
“明年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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