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158章

  “算啦…”

  陈九摆摆手,“在我们能力范围内,先顾好眼前人呢班兄弟。来投奔的,拣身家清白的收留。”

  “萨城的地,既然他们不敢加入,我们就落力经营。能够唔见血就唔见血…”

  “死的人...已经太多....古巴来的老兄弟都折了好多了。”

  梁伯拾起烟袋狠狠抽了一口,半晌才挤出句话:“阿九...退就退啦,退一步海阔天空...”

  话音未落,自己先红了眼眶。

  倒不是为了那股子不甘,自己估计是活不到华人挺直腰杆的一天了,但是撒手留阿九一个人,想到这里就有些难言的痛,再加上今日渔家仔那些话,更让他酸涩。

  退不算什么,可他比任何懂陈九那些未尽之言,他着急想扭转华人糜烂的局面,却不得不抽身忍让,对他这样的老油条来说不过尔尔,可是对阿九来说,恐怕心如刀割。

  他时日无多,以后只能让后生仔去斗了。

  却不知,华人企稳腰杆要到何时了,他半辈子给人当猪狗,半辈子拿刀枪挣命,到老一事无成,阿九啊,你可不能这样。

  陈九突然笑起来,伸手揉了把脸。

  远处传来卖云吞面的梆子声。

  二十多岁的后生仔挺直腰板,眼底的血丝一根一根。

第69章 新世界

  一架在火车站揽客的马车在崎岖不平的街道上颠簸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菲德尔·门多萨,打扮成一个衣着讲究的欧洲绅士,用戴着鹿皮手套的手轻轻扶了扶头顶那顶几乎要被甩脱的硬质礼帽,脸上没有不满,只是一直看着外面的街道。

  他那双遗传自母亲的凤眼,此刻正细致地审视着这个全新的、充满未知变数的城市。

  这里已经和几年前完全不同。

  初春的海岸城市,带着特有的微凉湿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难言的气味。

  咸腥的海风、劣质煤炭燃烧的烟尘、马粪的刺鼻、以及隐约可辨的、从某些富裕人家花园中飘来的花草香气,它们混合在一起。

  菲德尔对此并不陌生,哈瓦那的港口区,气味甚至更为浓烈刺鼻。

  “先生,咱们就快到了。”

  华金小声说了一句,这一个月他几乎都在忙购买身份的事情,只是来这里委托了一个靠谱的房屋中介,还没来得及好好品味这座新生的“黄金之城”。

  马特奥,这位年过半百、皮肤黝黑、皱纹深刻的老仆,则显得更为内敛。

  他只是默默地看顾着脚边的几个沉重的皮箱和一口更小的、用黄铜包角的木箱子。

  大皮箱里是门多萨的书籍、一些必要的换洗衣物、几件防身的“小玩意儿”,而那个木箱,里面装着所有的钱款。

  主要是便于携带和兑换的鹰洋和一些金子,还有几张东部银行的汇票。

  这是他们未来在圣佛朗西斯科活动的依仗,也是“伯爵”轻易不示人的底牌。

  还有一辆马车跟在后面,他们另外找了一个住处,有些人还有更加隐秘的事要做,例如尽快联系西海岸的古巴侨民。

  菲德尔有意做了切割,这些人要做的事很容易引起西班牙政府的警惕。

  他们按照预先的计划,在一位名声尚可的房屋中介,一位名叫帕金斯、说话带着浓重新英格兰口音的瘦高个的引荐下,租下了一栋位于所谓“富人区”边缘的两层小楼。

  这“边缘”颇为微妙,既能沾染几分上流社会的光鲜,又不必完全浸淫于那过分的奢华与潜在的审视之中。

  同时,租金也相对“体面”一些,每月四十美元,预付了三个月。

  在码头区的好地段一栋同样的楼最多八美元,能塞下至少三十个穷鬼。

  小楼本身带着维多利亚时代晚期的风格,狭窄而高耸,门前有几级磨损的石阶,漆成深绿色的木质门窗,油漆略显陈旧,几处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木材的本色,但整体还算整洁。

  帕金斯先生已经在门口等候,见到他们,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华金先生,又见面了。还有这位先生,一路辛苦。房子已经打扫过了,钥匙在这里。”他递过一把黄铜钥匙。

  菲德尔接过钥匙,微微颔首:“有劳。”

  他说话的腔调带着上位者的优雅,配合他沉静的气质,自有一番难以言喻的威严与疏离。

  他的新身份是个血统高贵的年轻伯爵,方方面面都要注意。

  不过这对他来说不是问题,很多年前他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新的身份,新的生活开始,告别那些侮辱的过去。

  只是可惜,原本这一切应该发生在血腥复仇的结束后。

  马车夫将行李搬下,除了那几个大皮箱和木箱外,还有两个皮质的行李袋,装着华金和马特奥的随身衣物和杂物。

  他自己则随身携带一个厚实的皮质公文包,里面是重要的文件、地图,以及一把保养极好的短枪。

  踏入小楼,里面特意插了花。

  门厅不大,铺着一块图案已有些模糊的东方风格地毯。

  左手边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扶手是深色的橡木,上面有些划痕。

  右手边则是一间小巧的会客厅,壁炉上方挂着一幅褪色的海景油画,画框的镀金已有些剥落。家具是典型的维多利亚风格。

  一套深色天鹅绒面料的沙发和几把扶手椅,茶几上还留着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水渍印。

  墙纸是暗红色的花卉图案,在光线不足的角落显得有些压抑。

  “先生,这房子瞧着还行,就是旧了点,采光也不太好。”华金四下打量着,小声对门多萨说。

  “安静,也算宽敞。够用了。”

  菲德尔评价道,他更看重的是这里的便利和社交环境。

  除了富人区的位置之外,这栋楼的装修可以说根本对不起这个价钱。

  他走到窗边,窗外能看到一小片荒疏的后院,和邻居家高高的木栅栏。

  这种恰到好处的遮蔽,也是他所需要的。

  他点头同意,马特奥开始指挥着车夫将行李搬到各自的房间。二楼有三间卧室,菲德尔选了朝南、带一个小书房的那间。华金和马特奥则各占一间略小的。楼下除了会客厅,还有一间餐厅和一间位于后部的厨房。

  厨房里有个烧煤的老式铁炉,一个搪瓷水槽,和几样简单的厨具。

  “先生,房东哈里森先生下午会过来一趟,签正式的租约,顺便交代些事情。”帕金斯先生临走前说道。

  “可以。”

  菲德尔打发了帕金斯,便开始在书房里踱步。

  他从皮箱里取出一卷加州地图,在书桌上摊开。

  这张地图比市面上一般的的更为详尽,是交代华金特意去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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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点左右,门铃响了。马特奥前去开门,引进来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白人男子。他身材微胖,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但略显过时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这便是房东哈里森先生。

  “先生,欢迎入住。”

  哈里森先生的笑容有些刻板,眼神里带着几分生意人的精明和对新租客的审视。

  他打量了一下中介嘴里“好像是落魄贵族的新任租客“,又扫了一眼房间内的陈设,那些沉重的皮箱和菲德尔身上那份不显山露水的贵气,让他暗自揣度这位的财力。

  “哈里森先生,请坐。”

  菲德尔指了指会客厅的沙发,语气平静,却自带着一种上位者的从容。

  这位陌生租客,长得真是.....漂亮!

  双方落座后,哈里森先生忍不住内心感叹了几声,随后便开门见山:“先生,这是租约,您过目一下。租金是每月四十元,其他费用自理。另外,有几点需要提醒您,这栋房子毕竟有些年头了,还请爱惜使用。后院的草坪,如果可以的话,也请帮忙打理一下。还有,晚上十点以后,请尽量保持安静,免得打扰到邻居。”

  菲德尔接过租约,华金在一旁仔细阅读条款。菲德尔则不紧不慢地与哈里森先生闲聊起来,

  “哈里森先生是本地人?”

  “哦,不不,我来自马萨诸塞州。淘金热那会儿来的,跟大多数人一样,想来碰碰运气。”哈里森先生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金子没淘到多少,倒是在这儿置办了些房产,也算安顿下来了。”

  “圣佛朗西斯科真是个充满活力的城市,机会遍地,不是吗?”

  菲德尔说道,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可不是嘛!”哈里森先生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铁路一通,人更多了!到处都在盖房子,到处都是机会!当然,”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神色间带着几分鄙夷,“也到处都是些……不那么体面的人。门多萨先生您住在这儿,还算清净。再往东边和南边去,那些码头区、还有那些猪尾巴住的地方,啧啧,简直没法看!”

  他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仿佛那些地方的污秽会玷污了他的眼睛。

  菲德尔不动声色,端起桌上早已冷掉的茶水呷了一口:“哦?你是指清国人,他们住的地方有什么不对?我倒是对那些东方来的面孔颇感兴趣。”

  “还能有什么?又脏又乱,挤得跟仓库的货物一样!那些留猪尾巴的,鬼鬼祟祟,谁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名堂!而且,他们什么活儿都肯干,工钱又低得吓人,抢了不少人的饭碗!城里不少人对他们都恨得牙痒痒!”

  哈里森先生抱怨道。

  菲德尔心中了然,这种对华人的偏见与敌视,在任何一个被白人主导的殖民地或新兴城市都屡见不鲜。

  他自己身上流淌的华人血脉,让他对此感触更深,但也让他更懂得如何在这种环境中生存。

  “对了,先生,还不知道你来是准备做什么生意?还是已经找到工作了?”

  “我是一名医生。”

  “我准备先这在里开一家家庭诊所,熟悉情况后再正式开一间小型医院,或者再做些其他生意。”

  “医生?那你....”

  菲德尔不准备深聊,岔开话题:“哈里森先生,这附近的菜市场和杂货铺,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我们刚来,对本地还不熟悉。”

  哈里森先生立刻热情地介绍起来,顺便又提了些本地的“规矩”,比如垃圾要如何处理,冬天取暖的煤炭在哪里买比较划算等等。他似乎很乐于展现自己作为“本地人”的优越感。

  租约很快签好,哈里森先生收了字据,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

  傍晚时分,马特奥从菜市场回来了。他提着一个大篮子,里面装着新鲜的牛肉、几条海鱼、一些圆白菜、土豆和洋葱。

  “先生,这儿的菜价比古巴贵不少,特别是新鲜的肉类。”

  马特奥一边在厨房里忙碌,一边向菲德尔汇报,“不过鱼虾倒是便宜些,毕竟靠海。市场上人多得很,卖菜的、卖肉的,什么口音都有。我听着,爱尔兰人和意大利人不少。”

  厨房里的铁炉烧了起来,很快便飘出了食物的香气。

  第一顿在圣佛朗西斯科的晚餐,马特奥做的是红烩牛肉配烤土豆,还有一道简单的香煎海鱼。

  餐具是租房时附带的,几只印着蓝色花纹的粗瓷盘子和几把磨损的银质刀叉。

  三人围坐在餐厅那张略显摇晃的橡木餐桌旁。

  菲德尔用餐依旧保持着优雅,即使是最简单的食物,在他手中也仿佛变得精致起来。

  这是时时刻刻的体面,不是为了彰显自己贵族的身份,而是随时提醒自己血恨的目标。经年累月,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先生,那个哈里森,我看他不像什么好人,眼睛到处看,说话也有些奇怪的腔调。”

  “生意人罢了,哪个不是戴着面具?”

  菲德尔淡淡道,用指尖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我们付了租金,他提供了住处,各取所需。只要他不来打扰我们的清净,就可以。这到处是移民的城市,估计是比哈瓦那还要藏污纳垢,多的是这种见风使舵的小角色。”

  “马特奥,明日你再去市场,多买些耐储存的食物,比如腌肉、面粉、豆子之类。另外,打听一下哪里有可靠的煤炭供应商,还有……打听一下那些不那么显眼的渠道,比如私酒贩子和黑市,我后面有用。”

  “是,少爷。”

  “华金,你明日便按照我说的,先去我们住所东边的几个街区熟悉一下环境。多留意那些……不寻常的角落和人物。”

  “先生,需要我去打听一下那个陈九的消息吗?”

  “不用,我亲自去....”

  菲德尔的凤眼在烛光下微微眯起。

  那个凶悍的年轻人在金山过的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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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佛朗西斯科,这座在短短二十年间从一个偏僻渔港膨胀为西海岸明珠的城市,对于初来乍到的菲德尔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股混杂着海洋与人类欲望的躁动气息,与哈瓦那并无二致;陌生的则是其更为野蛮、也更直白的活力。

  这里的空气中,黄金的余温尚未散尽,铁路的轰鸣又带来了新的幻想。

  他们租住的小楼,靠近泰勒街的一段。

  往西是逐渐兴起的富人区,往东和往南,则是更为平民化、商业化的街区,再远一些,便是码头和那些龙蛇混杂之地。

  马特奥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将屋子内外打扫得勉强能入眼。他甚至在后院那片荒草丛生的角落里,发现了枯死的花草。

  清晨,海湾的薄雾慢慢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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