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德尔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这里地势略高,恰好能越过一些低矮的建筑,望见部分富人区中心。
那里,新兴的铁路大亨和矿业主们正在用惊人的财富,堆砌起一座座宫殿般的豪宅。
他能想象那些宅邸内部的奢华,从欧洲运来的名贵挂毯、大理石雕塑、以及闪耀的水晶吊灯。
这些财富,他心知肚明,大多都沾染着不那么光彩的印记,或许是铁路修建时华工的血汗,或许是矿山深处被压榨的生命。
他对此并无道德上的评判,只是冷静地分析着这座城市权力结构的基石。
再往东,便是那片令所有华人魂牵梦萦又充满血泪的唐人街(Chinatown)。从菲德尔所处的位置望去,只能看到一片密集的、略显低矮的屋顶,以及偶尔飘起的几缕炊烟。
海岸的边缘是港口区,是这座城市跳动的脉搏。无数的船只密密麻麻得像蚂蚁一样盘布在海面上。
菲德尔的目光最终顺着海岸边缘投向了视野的最角落,那是陈九的捕鲸厂所在的大概方位。他知道,那片远离人烟,荒凉的海岸,还有几十个古巴逃亡而来的难民在挣扎求生。
信上,那个捕鲸厂的地址,被他深深刻在脑海。
新的人生,新的世界。
对他俩都是如此。
“华金,”门多萨转向年轻的助手,递给他几枚鹰洋,“你跟我一起,往咱们住处东边的几个街区走走。”
华金点了点头,将本子和笔塞进外套口袋,又仔细检查了一下腰上的转轮手枪、靴筒里藏着的短匕首,这才出门。
上午时分,菲德尔带着华金踱步在他们所居住的“边缘地带”。
街道往东,地势渐低,房屋的样式也变得混杂起来。
既有保养尚可、门前种着花的独栋住宅,其主人或许是成功的商人或律师,也有一些更为普通的排屋,墙壁上贴着招租的告示。
偶尔夹杂着几栋略显破败的公寓楼,狭窄的窗户里晾晒着五颜六色的衣物,空气中飘散着劣质雪茄和食物混杂的气味。
他路过一处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工人们大多是爱尔兰口音,吆喝声和锤打声此起彼伏。
街道上,马车往来不绝。有装饰华丽、由穿着制服的马夫驾驶的四轮马车,车轮滚过时几乎没有声音,车窗内偶尔闪过贵妇模糊的身影;也有简陋实用的两轮货车,拉着木材、煤炭或是成箱的货物,马匹喘着粗气,在车夫的鞭打下艰难前行。
他注意到,即使是富人区的边缘,街道的清洁程度也堪忧。
垃圾和马粪随处可见,只是不像更贫困的区域那般堆积如山。
他走进一家挂着德文招牌的面包店,买了几块黑麦面包。
店主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德国人,态度冷淡,收钱找零的动作却十分麻利。面包口感粗糙,带着微酸,但分量十足。
买黑面包送了一杯廉价的黑咖啡。
“去蒙哥马利大街。”
菲德尔喝了一口,就放下不再动。
蒙哥马利大街,被誉为“西部的华尔街”,是圣佛朗西斯科乃至整个美国西海岸的金融中心。当两人乘坐公共马车抵达时,这里早已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马车在铺设着鹅卵石的街道上缓慢行驶,车厢内拥挤不堪。
空气中混合着烟草、皮革、男士香水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汗酸味。
菲德尔对此泰然处之,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车厢内的每一张面孔。有衣着考究、神色倨傲的银行家,正与同伴低声交谈着股票的涨跌;有戴着金丝眼镜、面容精明的律师,手中拿着厚厚的文件袋;也有几个穿着普通、但眼神中透着几分狂热的年轻人,他们或许是怀揣着发财梦来到这里的投机者。
这里是华人几乎一辈子都不会来的区域。
这是真正财富聚集的街区。
“先生,您看那座建筑!”
华金指着窗外一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宏伟石砌大楼,“听马车夫说,那是新的太平洋股票交易所,据说建成后将是西海岸最奢华的交易所!”
菲德尔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座大楼的脚手架上,工人们如同蚂蚁般忙碌着。
“交易所越是奢华,就越是证明投机者的疯狂。”
“毕竟每个人都想赢啊…”
马车终于在蒙哥马利大街与加利福尼亚街的交汇处停下。
两人下了车,立刻被眼前这股汹涌的人潮和喧嚣的声浪所包围。
街道两旁,银行、保险公司、股票经纪行、以及各类高端商铺的招牌林立,大多采用坚固的石材或砖块砌筑,装饰着繁复的古典柱式和雕花,彰显着财富与权力。
建筑风格多为意大利式或第二帝国式,高大而宏伟,仿佛在向世人宣告它们不可动摇的地位。
人行道上,男人们大多头戴高顶礼帽或圆顶硬礼帽,身着深色的羊毛西装,脚踩擦得锃亮的皮鞋,步履匆匆。他们的脸上,或带着精明的算计,或带着一夜暴富后的狂喜,或带着投资失利后的焦虑与沮丧。雪茄的烟雾在空气中缭绕,混合着各种语言的交谈声。
英语、德语、法语,甚至还有几句带着浓重口音的西班牙语。
报童尖锐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报纸,穿梭于人群之中:
“《金山纪事报》!最新消息!内华达银矿再创新高!”
“《阿尔塔加利福尼亚报》!铁路股票持续上涨!抓住机会,一夜暴富!”
“《每日先驱报》!独家报道!东部财团注资圣佛朗西斯科的房产!”
门多萨随意拿起一份《纪事报》,头版赫然印着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某位董事的巨幅画像,以及他关于“铁路将为加州带来无限繁荣”的豪言壮语。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将报纸递给华金。
他们走进一家名为“加州信托银行”的金融机构,门面不大,但内部装饰却极为考究。厚重的红木柜台被打磨得光可鉴人,黄铜的栅栏将出纳员与顾客隔开,大理石地面上倒映着衣冠楚楚的客户的身影。
菲德尔以兑换金子为由,与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出纳员攀谈起来。
他操着那口带着异域风情的英语,不经意间便套问出不少关于本地银行运作、信贷政策以及某些“大人物”之间资金往来的蛛丝马迹。
那出纳员起初还带着几分职业性的警惕,但渐渐地,便被门多萨那沉稳从容的气度以及不凡的谈吐所折服,话也多了起来。
当然,最关键的是,菲德尔长得真的很好看,笑起来,没几个女人拒绝的了。
“先生,您是……过来投资的?”出纳员好奇地打量着门多萨。
“算是吧。”
菲德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圣佛朗西斯科的机会,总是让人难以抗拒。”
他无视了女出纳恋恋不舍的眼神,和有意无意搭在他手上的食指,笑了笑转身走了。
离开银行,他们又逛了几家洋行和商铺。
这些店铺大多经营着来自欧洲的奢侈品,法国的香水和葡萄酒、英国的呢绒和瓷器、瑞士的钟表。
店员们大多是白人,态度殷勤却也带着几分审视,显然早已习惯了用衣着来判断顾客的财力。
“先生,您看,”
华金在一旁小声说道,“这里的人,走路都像带着风,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仿佛慢一步就会错过几个金矿似的。”
“因为时间在这里,就是最昂贵的商品啊。”
“每个人都在追逐,追逐财富,追逐权力。”
他指着街边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那乞丐正伸着脏兮兮的手,向一位刚刚从马车上下来的贵妇乞讨,却被贵妇身旁的男仆粗暴地推开。
“你看,即便是这遍地黄金的城市,最繁华的街区,也并非所有人都戴着金表,穿着光鲜。”
菲德尔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繁华的背后,总有阴影。”
这里不是古巴那样的殖民地,这是移民建设起来的新国家。
每个人都有“机会”,尤其是像他这样有身份的。
只是他还是不知道从何处入手。
午餐时,他们选择了一家位于金融区边缘、相对僻静的小餐馆。
餐馆的招牌上写着“牡蛎与牛排”,顾客大多是些在附近工作的职员和经纪人。
华金为菲德尔点了一份烤牛排和一杯波尔多红酒。
牛排烤得有些过火,口感略显干硬。
菲德尔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目光却不时扫过邻桌那些正在高谈阔论的食客。他们谈论着股票、期货、房地产,以及那些……足以改变城市格局的秘密交易。
“华金,”门多萨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你比我早来一个月,你对这个国家有什么想法?”
华金放下刀叉,沉思片刻道:“先生,我觉得这里……比我想象的复杂。”
“股票、债券,金矿银矿这些我都不懂。”
菲德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苦笑,“承认自己的无知也是一种勇气,我也不懂,看来我在古巴实在待的太久了。”
比起垂垂老矣的西班牙,这里变化的速度和新兴事物多的让人反应不过来。
即使他接受了高等教育,也顿生无力之感。
下午,菲德尔让华金去打探一些关于本地船运和仓储的信息,尤其是试探一下那些能够承接“特殊”货物的渠道。
他自己一人,随意走进几家书店和地图商店。
他发现,关于加利福尼亚和太平洋沿岸的各类书籍、地图和投资指南非常畅销,这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人们对这片土地的浓厚兴趣和开发热情。他在一家旧书店的角落里,甚至找到了一本关于古巴糖业和奴隶贸易的专著,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当他们返回住处时,已是黄昏。
马特奥开始准备晚餐,华金则将今日的观察所得一一向菲德尔汇报。菲德尔静静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整理着自己的思路。
“先生,我今日在码头附近,似乎看到了一些……不寻常的船只。”华金犹豫了一下,说道,“它们的吃水很深,船身上也没有明显的标识,而且……卸货的时候,似乎格外小心,周围还有些……眼神凶悍的华人在看守。”
菲德尔的眉毛微微挑起:“哦?什么样的船?”
“看不太清楚,先生。但感觉……不像是普通的商船。”
菲德尔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在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个细节。
圣佛朗西斯科,这座太平洋的门户,自然少不了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这对古巴独立军而言,或许也是一种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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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两天的初步观察,菲德尔对圣佛朗西斯科的光鲜一面已有了大致的了解。
但他知道,要真正洞悉这座城市的灵魂,就必须深入那些隐藏在繁华表象之下的阴暗角落。
“今天,我们要去两个特殊的地方。”早餐时,菲德尔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对华金和马特奥宣布。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更为低调的深色便服,少了几分绅士的考究。
“唐人街,以及海岸的边缘。”他补充道,语气平静。
“华金,你要格外留神,多看,少说,非必要不与人搭话。记住,我们是过客,是观察者,不要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马特奥,你和我一起,但我们尽量保持低调,你的肤色和样貌,在某些地方或许能让我们省去一些麻烦。”
马特奥点头,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以及略显黝黑的皮肤,在某些混杂之地,确实比菲德尔的面孔更容易被接纳,或者说更容易被忽视。
他们首先前往唐人街。
这个位于市中心不远,却仿佛与周遭世界隔绝的华人聚居区,对于菲德尔而言,有着特殊的吸引力。
不仅仅是因为他母亲的血脉,更因为他对这种在异国他乡顽强生存、自成一体的社群运作方式,抱有浓厚的兴趣。
距离上一次来唐人街已经四年,他竟有些期待,还有些对那个来信之人的好奇。
他不是跟陈九说了唐人街吗,怎么他们去了荒滩的捕鲸厂?
当他们踏入都板街的范围时,周遭的景象骤然一变。
入口处的木质阻拦设施被粗暴地踹倒在一边,像是放了很久没人处置。
街道变得狭窄而拥挤,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两三层的木结构楼房,阳台上挂满了晾晒的衣物和腊味,竹编灯笼和写满方块汉字的招牌在风中摇曳。
街道上熙熙攘攘,几乎全是华人。男人们大多留着长长的辫子,盘在头顶或垂在脑后,身着深色的对襟短褂或长衫,脚踩厚底布鞋。他们的表情大多严肃而麻木,眼神中带着几分警惕和疏离,匆匆行走在拥挤的街道上,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更有些人看着他们的脸就生出几分隐秘的仇恨,很快就低头转身。
女人们则相对少见,偶尔出现的,也大多穿着色彩相对鲜艳的衣裤,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低眉顺眼地跟在男人身后,或是提着菜篮匆匆走过。
店铺的种类繁多,大多是华人经营的小本生意。
有杂货铺,门口堆满了来自东方的干货、咸鱼和腌菜;有中药铺,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草药味;有裁缝铺,挂着浆洗得发白的成衣;还有一些……门面更为隐蔽的所在,比如那些门帘低垂、窗户紧闭的小楼,门缝里偶尔会飘出几缕甜腻的烟雾,或是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女人的浪笑。
菲德尔知道,那些便是传说中的鸦片馆和……妓寮。
他们路过一家戏楼,门口挂着“平安戏院”的招牌,里面传来锣鼓喧天和咿咿呀呀的唱腔。几个华人看客正倚在门口吞云吐雾,神情陶醉中带着一股放纵的麻木。
菲德尔驻足片刻,他听不懂那唱词,但那高亢悲凉的旋律,却让他想起了母亲偶尔会哼起的、带着浓浓乡愁的广府小调。
“先生,他们看起来似乎很压抑。”
“嗯。”
菲德尔的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和华人脸上警惕的神情,没有说话的心情。
偶尔有白人面孔出现,大多是些好奇的“游客”,他们指指点点,大声说笑,与周围沉默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也有一些……眼神不善的地痞流氓,他们游荡在街角,用贪婪的目光打量着那些华人店铺,像是在寻找下手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