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的视线穿透雨帘,凝视着大门外三十米处,指尖无意识地在木质瞭望台边缘划动。
那天梁伯就是在围栏那里一枪放倒了一个爱尔兰人,真准啊。
他练了那么久还是没办法熟练装药,倒是打的还行,楼下空地上的靶子他也能稳稳上靶。
嗯?那是什么?
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在视野中浮现,阿福猛然起身,油布棚的竹骨支架擦过耳际。他贴着潮湿的屋顶移动,一直凑到最边缘。
没错了,那确实是个骑马的人影。
他刚想回头示警时,更多的人影慢慢在雨帘中浮现,一个两个,慢慢是一排人。
骑马者正借着雨声和早晨薄薄的雾气逼近,马蹄陷在因为接连下雨变的有些泥泞的盐碱地里,其后跟着黑压压的步行人群。
阿福的喉结剧烈滚动,掌心瞬间沁出冷汗,脖颈后的汗毛骤然竖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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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工党首领麦克·奥谢将粗呢外套领口竖至耳际,眺望北滩方向 。
身上的雨衣防水效果并不好,浑身湿冷。
那座矗立在雨幕中的废弃捕鲸厂就快到了,远远看去烟囱顶端盘旋着数只海鸟,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声。
他听见队伍里有接连不断的抱怨。
劳工党骨干们提前做了思想工作,打着正义复仇的旗号在第五号码头七号仓库完成集结。
码头帮和屠夫帮的人也来了。
他们准备了足够多的人马,任由愤怒的情绪发酵。他们肆意渲染着黄皮猪的危害,宣扬着他们是如何不堪一击,只会跪地求饶。全然不提之前惨死小巷的工人党成员。
捕鲸厂周围根本什么都没有,帕特森查到那里之后,隐晦地暗示他放心大胆的搞,那根本就没人去。
破晓时分,队伍沿着盐碱地逼近厂区。
接近一百精挑细选的凶恶暴徒,今天就要把那些黄皮猴子杀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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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鱼骨和铃铛组成的警报器在阿福的全力拉扯下迸发出刺耳鸣响,声浪穿透雨幕撞击在捕鲸厂上空。
少年仍然觉得不够,开始大声嘶吼。
“来人啊!”
“来人!”
“有鬼佬来了!”
“来了 ….”
油布棚下的青年此刻双臂肌肉紧绷,锈蚀的铜铃链条在他掌心勒出血痕,声嘶力竭。
梁伯从围栏下的窝棚里猛然弹起,后颈被斜斜洒入的雨水浸得冰凉。老兵条件反射地两步窜到射击孔前,一把拉开打鼾的年轻守卫。
”狗娘养的!抄枪!”
“阿昌!阿昌!”
“鬼佬摸上门了!”
他沙哑的吼声伴随着步枪上膛的金属撞击声,布满硝烟灼痕的手指扣住扳机,浑浊眼珠透过雨帘锁定厂区外晃动的黑影。
宿舍区的油毡门帘被陈九撞得哗啦作响。他赤着脚跑出来,脖颈青筋暴起地用粤语嘶吼:"别乱跑!妇孺分组撤去后面!"
“阿萍!黄阿贵!找人!”
“把人带到预定位置去!”
“其他人去仓库拿家伙,大门集合!”
“快点!”
华工们如同被鞭子抽打的陀螺,有人慌慌张张跑出来,四处乱跑,有人抱着火药桶跌撞着冲向围墙缺口。十二岁的厨房学徒阿梅在混乱中被缆绳绊倒,怀里的馍馍滚进污水沟。
更多的人开始清醒,按照最近日以继夜的训练开始行动。
拽起两眼发懵的阿吉,船匠阿炳快速拿起放在一边的“新钱”,冲到屋顶边缘,却突然僵住 。 他透过雨帘看见大门外不远处闪过金属冷光,还有逐渐变大的马蹄声。
“该死!”
“红毛鬼上门了!”
“阿吉!阿吉!端枪!”
“阿福,站到后面去,看看你的火药包有没有潮,没有就抓紧填弹,看好梯子。”
梁伯布满老年斑的脸颊此刻紧贴枪托,准星随着雨水中浮动的轮廓微微调整。
“砰!”
步枪的轰鸣撕裂雨幕,枪口迸发的火光短暂照亮了梁伯的脸。五六十步外的一个爱尔兰刀手轰然坠地,咸腥海风里顿时混入新鲜的血腥气。
该死,偏偏是个雨天。
远处的人群开始躁动,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枪开始加速。
“砰!”
第二声枪响。
这是船匠阿炳在开火,但是距离过远,子弹飘飞数米,只打飞了一个骑手的毡帽,把他身下的马吓了一跳。
劳工党首领麦克·奥谢的铜哨声刺破雨幕,密密麻麻的步行者汇成一股扑向围栏中央的大门。
他和码头帮的迈克尔脸色也很不好看。
这帮黄狗竟然这么警惕。
“Fuck!别都往大门冲!”
麦克着急地大喊,那些刀手全都一窝蜂地往大门冲,本来分散的队形瞬间挤成一团。
“散开!”
“散开!”
“跟我走!”
“砰!”
“砰!”
“砰!”
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开火,有的击发成功,有的只见冒烟,不见枪响,有的干脆连烟都没有。他们朝着围栏和大门无意义地射击,倾泻第一个同伴被打死的愤怒。
青烟弥漫,很快枪声大作。
屋顶上闪过两点火光,大门前的刀手瞬间倒地两个。
侧面的马队一人胸口像是被大锤击中,直接砸下了马,胸口在细雨中喷出血雾。
Fuck!
麦克自己手里的枪哑火了,反而被升腾的白烟遮蔽了视线。
该死的雨!
第30章 血战(二)
卡西米尔蜷缩在炼油仓库的角落里。
捕鲸厂只有一间宿舍,睡不下。他们都睡在最大的炼油厂房内。
粗糙的木板船上铺了他们带过来的席子,睡起来很硬。
入冬后海边太过湿冷,很多人把所有的衣服和布料都拿来盖,但还是冷,只好蜷缩成一团,靠着互相的体温御寒。
木板床边上生了火堆,晚上有时候被冻醒只好去火堆边坐一坐。
厨房倒是每日睡前会熬上一锅姜汤,用那口硕大的铁锅在火堆上咕嘟着,辛辣的暖流滚入喉咙,算是驱散腹中寒气的指望。
梦魇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他的心脏,将他拖入记忆的深渊。
火光冲天,烧红了刚果河畔的夜空,巨大的棕榈树在烈焰中绝望地扭曲。
母亲亲手编织的、曾带给他无数温暖的草席已化为焦炭,散发着刺鼻的气味。父亲紧握着磨砺锋利的断矛,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冲向那些挥舞着雪亮弯刀的阿拉伯骑兵。
他和妹妹,像牲畜一样被阿拉伯人捆绑着,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拖行,最终转卖给了眼神更为冷酷的西班牙人。
冰冷的铁链锁住了他们的血肉与尊严,在辗转数个陌生的、散发着恶臭的囚牢后,最终被粗暴地驱赶、拖拽上了那艘臭名昭著的运奴船。
船舱里蟑螂在腐肉间爬行,白人的皮鞭连孕妇隆起的腹部都不放过。
登船不足两周,他那瘦弱的妹妹便在他怀中永远地闭上了双眼,再也没有醒来。
那些夜晚,她总是被那些双眼泛着绿光的“白鬼”们从他身边粗暴地拖走,每一次被送回来,都只剩下一具气若游丝的躯壳,眼神空洞得如同死去的星辰,了无生气。
剧烈的窒息感让他在梦中抽搐,他扑向离他最近的西班牙人,很快被一枪托放倒。
是什么在响?
又是什么在疼?
耳畔却突然炸响警铃的轰鸣。卡西米尔猛然睁眼,炼油仓库的煤油灯在梁柱间摇晃,十一个黑人兄弟横七竖八躺在木板床上。
他抄起生锈的铁矛砸向铁锅,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如同惊雷,在封闭的厂房内回荡,震得火堆旁的灰烬四散飞扬。
“起来!”
“起来!”
有人含混地咒骂着翻了个身,显然还沉浸在梦中。
卡西米尔不及多言,粗暴地拽着众人的衣领,将他们一个个推搡着、拉扯着往仓库门口弄去,动作野蛮而急促。粗糙的盾牌边缘划破了他的掌心,锋利的木刺深深扎入皮肉,渗出鲜血,他却浑然不觉。
七百个日夜的铁链与苦役,早已将痛楚磨掉,只剩下如武器一样锋利的内心。
仓库外,瓢泼大雨如注,冰冷的雨点疯狂抽打着地面。
一道道鬼祟的身影,在围墙的缺口处时隐时现。
梁伯嘶哑的怒吼与火枪断断续续的爆鸣声混杂在一起,艰难地刺破厚重的雨幕,传入众人耳中。
卡西米尔将简陋的木盾横在胸前,冰冷的雨水顺着盾面滑落。
盾牌之后,十几双充血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
他还想吃阿萍姐做的吃食,还想不在皮鞭下生活。
还想带着兄弟堂堂正正的活着,不必下跪。
“九哥!”
他用蹩脚的粤语咆哮,冲进雨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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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简陋的射击位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火帽枪的浓重硝烟,瞬间被冰冷的雨水压制,散发着硫磺的刺鼻气味。
码头帮的首领迈克尔,正耀武扬威地骑在马上,刚刚举起手中的转轮手枪,准备向人群射击,一颗呼啸而至的铅弹便精准地掀飞了他身前一名打手半边天灵盖。
滚烫的脑浆混着一撮暗红的头发,粘在了围栏粗糙的木刺上,那名打手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散开!快散开!找掩护!”
迈克尔惊怒交加,伏低身子,几乎贴在了马背上,他挥舞着马鞭,声嘶力竭地抽打着那些还拥堵在入口处的工人,试图驱散他们。
人群如受惊的兽群般开始分流,一股人马在迈克尔的带领下,沿着围墙边缘快速移动,急切地寻找着新的突破口。
他们刻意避开了那几个三米高、火力凶猛的射击位,转而凶狠地扑向西侧相对薄弱的一段围栏。
距离最近的厨房房顶的枪同时喷出硝烟。
首发命中跑得最快的白鬼膝盖,铅弹击碎髌骨后嵌入第二人腹部;
他放声哭嚎,扔掉了手里的砍刀,抱着大腿在地上死命翻滚。
紧跟在后的冲锋者们,则在头目的呵斥下,合力去推那些沉重无比的木拒马。
这些拒马由碗口粗的松木交叉钉成坚固的三角结构,每两组之间还用锈迹斑斑的铁链相连,沉重异常,是防御骑兵冲击的利器。他们一个个憋得脸色涨红,青筋暴起,身后的同伴也纷纷涌上前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