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缺口刚刚被勉强拉开,后面那些早已杀红了眼的同伙便迫不及待地蜂拥而上,想要抢先进去。
一人慌不择路,一脚踩空,只听“噗嗤”一声,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整个人跌入了早已挖好的木刺陷阱。
被削尖的木刺瞬间贯穿了他的下半身,鲜血汩汩涌出。
他双手徒劳地抓着泥泞的地面,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身体剧烈地痉挛着。
西侧射击位的广东仔哆哆嗦嗦的在助手帮助下填装好弹药,前装滑膛枪轰出霰弹,铁砂将左侧三名刀手的脸打成蜂窝;
他刚想欢呼,就有一发子弹打在距离他眼睛不足一巴掌的木桶表面,他惊叫一声从射击位置摔下来,手里的枪掉在泥地上。
“枪!”
“枪掉了!”
旁边的助手大喊。
而他身侧另一个射击位上,一名更年轻的后生则更是倒霉,他手中的火枪因为火药受潮,关键时刻竟然哑了火!
火石撞击空响。眼看一名身材魁梧、满脸凶相的爱尔兰大汉已经咆哮着攀上了围栏。
那年轻后生情急之下,扔掉手中无用的火枪,猛地抄起身边铁尖磨得雪亮的长矛,用尽全身力气,在对方的斧头劈下前,狠狠捅穿了那名爱尔兰人的咽喉!
滚烫的鲜血喷溅了他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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络腮胡马斯嘶吼着挥动马刀,纵马在混乱的场中收敛马队。
狗屎的麦克!
狗屎的黄皮猴子!
自从前几天被人像狗一样撵出去几公里,他对这里充满了怨念。
他早就警告过麦克和肖恩那两个傲慢自大、目中无人的白痴,这群华人绝非善类,更不是他们以往可以随意欺压的那些软弱可欺的苦力!
但这帮被金钱和女人掏空了脑子的蠢货,依旧把这次行动当成了一场寻常的的帮派火拼,带着一群只知道酗酒、赌博、玩弄女人的乌合之众,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冲了过来。
瞎子都能看出来,这他妈的是一个精心布置过的、该死的防御工事!那些拒马,那些陷阱,还有房顶上的射击手!
南北战争的硝烟散尽后,他孑然一身返回圣弗朗西斯科,却四处碰壁,始终找不到一份像样的工作。
终日借酒消愁,无所事事,最终因为在酒馆痛殴了一名多管闲事的巡警而被投入大牢,险些被吊死。是麦克·奥谢,这个他现在无比鄙夷的工人党头目,花钱将他从牢里保了出来。
尽管他心中有一万个不情愿,但为了偿还这份“恩情”,也为了能有口饭吃,他还是被迫再次踏上了这片让他蒙羞的土地,为这些蠢货卖命。
也许,当初漂洋过海,怀揣着淘金梦来到这个鬼地方,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他不止一次这样问自己。
他双手死死拽住缰绳,甚至没空抹去满脸的雨水。这帮根本没有上过战场的白痴,还停留在人多就能打胜仗的幻想里。
再这样,今天所有人都要栽在这里!
“马队!所有骑马的,都他妈给老子过来!不想死的就跟我冲那边的围栏!”
马斯猛地勒转马头,对着那些还在犹豫和溃散的骑手们纵声狂喊,声音因愤怒和急迫而显得有些沙哑。
终于,除了麦克那个还在原地像无头苍蝇般打转的蠢货外,其余的马匹渐渐向他靠拢。
身侧,老伙计威廉森拍马赶到,黝黑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紧紧跟随着他,这总算让他混乱的心绪中增添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把你们那些没用的步枪都扔了!这种该死的鬼天气,它们就是一堆废铁,只会碍事!”他继续咆哮。
“拔刀!拔出你们的刀!准备近战!”
“没听见老子说话吗?拔刀——!”
“锵!”
“锵!”
回应他的是一片片马刀出鞘的锐响,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二十匹战马环绕一圈,在外围完成加速,马斯手臂高举,长刀在雨中林立。
马刀向前猛挥,二十匹战马分两列冲锋,马蹄将盐碱地踏出碗口大的泥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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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最高处的三人早被马队的异常动静吸引。
雨幕中的警铃仍在小声震颤,十五岁的马来少年阿吉,死死扣着手中那杆老旧火帽枪的枪托,枪身冰冷而沉重。他年轻的胸膛,随着下方炼油厂内外传来的阵阵喊杀声和马匹的嘶鸣声,剧烈地起伏着,几乎要跳出腔子。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掌心沁出的冷汗,正一点一滴地渗入粗糙的枪托木纹之中。
这支枪,是梁伯上个月在颠簸的捕鲸船上,亲手授予他的。
整个捕鲸厂的少年队里,也唯有他,能在三十步开外精准击碎随风晃动的酒瓶。
梁伯说他有天赋。
此刻,爱尔兰劳工党的马队嘶鸣着汇在一起,雨水与雾气交织的混乱里,阿吉瞧见某个红胡子脖颈被一枪打烂,粘稠的血迸溅,少年胃部突然翻涌,枪管开始不受控地抖动,准星里晃动着无数残肢与奔马。
“别愣着!”
“开火!”
船匠阿炳的暴喝穿透雨幕,阿吉本能地扣动扳机,火帽撞击的脆响却只掀起一片瓦砾 。
后坐力震得他踉跄半步,未燃烧充分的火药残渣灼烧着右手虎口。
他打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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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冲!”
马斯抬头看了一眼雨幕中的屋顶高处,没再理会,死死夹着马腹,踏过同伴的尸体猛地冲向木围栏。
第31章 血战(三)
北滩的盐碱地回荡着马蹄的震荡。
逐渐趋于一致的声音盖过一切嘈杂,迅速成为战场的焦点。
马斯勒紧缰绳,战靴后跟重重磕着马腹,身后跟着的战马汇成道势不可挡的洪流 。 这位南北战争第七骑兵团的老兵深谙骑兵战术精髓,可惜他此刻身后跟着的不是曾经自己配合默契的队友,而是一群嗷嗷叫喊的黑帮打手。
他一起拐到工人党的两个老伙计,一个已经死在了前几天。
被不知道哪里飞来的毒辣子弹一枪毙命。
马斯不得不忍着心中的苦楚承认,他着实小瞧了这帮黄皮猪仔,那天他只不过以为是一个简单的探查任务。只需要在黄狗眼皮子底下晃一圈,就可以回去继续喝酒。
此刻,唯一紧跟在他身后的老伙计威廉森,通过刚才那短暂而急促的眼神交汇,已然明了马斯的战术安排。
他怒吼一声,带着身后几名骑手骤然加速,如同出鞘的利刃,超越了马斯,一马当先冲刺在前。
他们刻意扬起漫天泥浆,马匹发出震耳的嘶鸣,成功吸引了屋顶上那些华工残余的火力。
在付出三人中弹落马的惨痛代价后,距离那道简陋的木质拒马仅有十几米时,威廉森突然猛地一带缰绳,带领手下向着一侧呈弧形散开,为后方的突击力量让开了通路。
后列的骑兵则借着这短暂的火力吸引和雨幕的掩护,骤然再次加速,扑向防御的薄弱点。
马斯的手掌紧紧攥着冰冷的骑兵刀,直指麦克那帮蠢货久攻不下的西段围栏。
他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那处被爱尔兰人用血肉之躯勉强填平的陷阱壕沟。
被推倒的拒马横杆,在泥泞中半悬着,壕沟里,几个垂死的家伙还在无意识地抽搐、挣扎,双手痛苦地扭曲成了鸡爪的形状。
当坐骑距离围栏仅剩最后几米距离时,马斯猛然俯身,整个身体几乎完全贴在了湿滑的马颈上。
胯下那匹饱经战阵的战马,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决心,肌肉贲张的前蹄猛地蹬地,带着千钧之力腾空而起,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
身后传来骨骼断裂的闷响 ,两匹战马前蹄被隐蔽的绊马链绞住,骑手翻滚着砸进泥坑;
另有三人因起跳时机偏差,马腹重重撞上尖木围栏,惨嚎声迸溅。
还有一个蠢蛋甚至控制不住身下的马,被那匹母马一个猛烈的甩头,直接从马背上掀了下来,身体砸在地上,紧接着便被同伴那碗口大小的马蹄,狠狠踩在了脑袋上。
然而,马斯却成功冲破了这道看似坚固的防线,手中的马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劈开了漫天雨帘!
马蹄重重落下,溅起大片的泥浆四散飞射。
偌大的厂区内部,此刻却显得有些空荡荡的。马斯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瞬间便与不远处同样震惊的陈九的眼神对上了。
陈九此刻正带着三十余名手持各色武器的兄弟,在厂区大门和围栏内侧组织防御。
围栏外面,那些狂暴的爱尔兰刀手依旧如同疯狗般四处乱砍,试图寻找突破口,他们的身影也遮挡了内外的视线。
方才那阵突如其来的、狂暴的马蹄声,让陈九本能地感到了一丝强烈的不安。
他刚刚冒险爬上围栏,想要查看外面的情况,就险些被雨幕中乱飞的流弹掀掉半边脑袋,吓出了一身冷汗。
此刻,他才刚刚意识到,竟然真的有人突破了他们苦心经营的围栏防线!
还没回过神,又有三名骑手勒马从空中跃下,马刀铮亮。
“回防!”
陈九的嘶喊开始在雨中回荡。
“卡西米尔,带你的人跟我走!”
“其他人守在围栏边不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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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栏外。
狂怒的黑帮打手正在翻越木板围墙,其他两侧的射击频率太慢,完全跟不上。
爱尔兰人在一开始的盲目乱砍乱冲之后,开始被组织起来,这让他们的压力倍增。
麦克的怒吼逐渐嘶哑,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敌人的慌乱。
屋顶的火力在迅速的减弱,围栏上的射击位置仅有两处还在精准点名,收割着工人和黑帮的生命。
在第一枪打响十几分钟内,敌人的守势最为凶猛。他大略看过去,至少已经倒下了十几人,队伍已经开始有慌乱畏缩的前兆。
不少爱尔兰人开始躲在木板墙下喘息,这里至少不会挨枪子儿。
他开始扯着嗓子,大声呼喊距离最近的屠夫帮头目肖恩的名字。
屠夫帮的人在肖恩的带领下,已经汇集到了他们这边的缺口处。
在亲眼目睹了壕沟陷阱的恐怖之后,他们已经不敢再盲目地四处乱窜,而是直接来到了这处被先前的人用尸体填出些许的缺口,踩着那些将死未死的同伴的身体,艰难地冲到了木板墙之下。
“他们的枪声减弱了!”
“肖恩!肖恩!”
“咱们一起往上爬!”
“FUCK!老子知道了!”
肖恩喘着粗气,从木板墙下探出头,西边那个位置的射击手太毒,他眼睁睁看着身边两个人被爆了头,血喷了他一身。
那个黄皮猴子是魔鬼!
Fuck!
他怎么会同意跟着麦克这个白痴冒险。
“快!往上冲!”
他一把抓住身边微微打着颤的刀手,唾沫星子喷了对面一脸。
“我托着你!”
不等对面回答,他直接下蹲,抓起这个爱尔兰人的大腿就往上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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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克尔比肖恩有种的多,他在已经组织人冲上了木板墙。
见鬼,怪不得枪都打不透,他看了一眼脚下至少一掌厚的夹层木板,里面还填充了什么玩意的碎壳,嘴里骂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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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伯手中的火帽枪枪管依旧散发着淡淡的硝烟,他刚刚又放倒了一个试图攀爬的敌人。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有四匹战马脱离了大部队,正朝着他所在的这个制高点方位凶猛地冲来!
身前的三角拒马已经被拆开,露出巨大的豁口,只是因为目睹了侧面摔入壕沟的惨状,还没有人敢上前,拿着刀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乱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