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405章

  “一,尔等如何保证,此非拐卖猪仔之行?昔日澳门猪仔馆之惨状,老夫亦有耳闻。”

  “二,南洋瘴疠之地,水土不服,若工人大量病死,其责谁负?岂非徒增罪孽?”

  “三,侨汇之利,看似可观,然如何确保能如实抵达灾民家属之手?中间环节,贪墨几何?”

  “四,亦是关键,此例一开,数万乃至数十万丁口流失海外,朝中清流物议,尔等如何应对?外人若以此攻讦老夫‘弃民’,又当如何?”

  每一个问题都敲打在张百善心头,他额头微微见汗。

  这时,陈九上前半步,依旧保持恭敬姿态,但语调沉稳:

  “中堂大人明察秋毫,所虑极是。小人斗胆,试为大人剖析。”

  “其一,防猪仔之弊,在于章程透明、三方监管。招工时,合同条款需经官府、东华、洋行三方核准,明示工人。上船前,由官府派员点验,确认自愿。抵达后,由东华组织联络南洋商号接应,监督契约履行。一切操作断绝会党和客头插手,与昔日秘密拐骗截然不同。”

  “其二,水土疾病,确为风险。故此次仅为试办,人数控制在三五千。我等将优选身体强健者,并随船配备常用药材,抵达后亦会要求用工方提供基本医疗保障,我等也会组织人手作为工头深入用工方的种植园、矿山等监督。此举固然有风险,然留在此地,彼等亦是九死一生。赴南洋,虽险,却有养家赚银之望。两害相权取其轻。”

  “其三,侨汇流程,由用工方直接将款项汇入汇丰天津分行或大人指定之官银号,专户管理。工人家属凭契约副本及地方保甲证明,至银号支取。东华医院可派员协同官府,监督发放,定期公示,最大限度杜绝克扣。”

  “其四…”陈九略一停顿,

  “关于朝议物议…此事实为商业招工,而非官府弃民。且此举非但不耗费国库,反能为大人之北洋,开辟一条稳定之外汇来源。

  侨汇流入,充盈市面,利于商贾,稳定民心,更可部分缓解赈灾压力。

  至于清流之言…大人力行洋务,创海军,兴实业,何尝不遭物议?

  然利国利民之事,大人向来独排众议,力担千钧。

  此次若能以数千饥民之性命,换得一线生机,更为北洋拓一新财源,纵有微词,以大人之威望,亦足可平息。况且…此事若成,他日史笔如铁,亦当记下中堂于国难之际,变通救民之德政。”

  陈九最后,隐隐点出了此事可能带来的政治声誉和实际利益,特别是“缓解北洋财政”、“开辟新财源”以及“德政”的评价。

  李鸿章沉默良久,花厅内落针可闻。

  陈九话里的试探和心机让他十分讨厌,本想发火,但一想到上千万的流民,终于还是按了下去。

  他端起桌上的盖碗茶,喝了一口,终于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

  “尔等所言,不无道理。然此事体大,不可不慎。

  这样吧,老夫准尔等先行试办。

  规模,就依尔等所请,先招三五千人。一切章程契约,需报天津道、海关道核准。

  招工过程,官府需派员全程监督。

  侨汇流程,按尔等所言,设专户管理,东华需负稽核之责。若有任何差池,或引发事端,即刻停止,尔等亦需承担相应后果。”

  “谢中堂大人恩准!”张百善与陈九同时躬身,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虽然只是试办三千人,但这意味着坚冰已经打破,航道已经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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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无正式公文,但李鸿章的默许态度已足以让下面的人办事。

  在天津道、海关道衙门,具体的章程条款又经历了反复的扯皮和修改。

  官吏们试图在其中塞入更多利于自身监管(或者说分润)的条款。

  陈九一方则必须在保证计划核心,劳工权益和侨汇流程不被破坏的前提下,做出一些让步,同意支付一笔“管理费”给地方衙门,并承诺在招募和运输环节,优先雇佣与官府关系密切的本地力夫。

  对比和鬼佬打交道,和这些大小官员沟通做事是难上加难。

  各色人物,层层加码。

  陈逸轩在此期间四处奔走协调,也是精疲力尽。

  同时,他们在城外设立了临时招工点。

  起初,灾民们对“去南洋”充满疑虑,传言四起。

  但当第一批自愿报名者,在签订合同后当场领取了少量安家费,预支部分薪饷,一袋子粮食和一套新衣时,观望的人群开始动摇。

  活生生的银元和吃的,比任何口号都更有说服力。

  筛选工作严格进行,只招收十六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身体相对健康的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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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经过近一个月的筹备,第一批约一千五百名北方劳工,在官府差役和东华医院人员的共同监督下,于天津码头,登上了悬挂英国旗帜的太古洋行蒸汽轮船。

  他们穿着统一的粗布衣服,背着简单的行囊,一脸茫然。

  陈九、张百善、陈逸轩站在码头上,望着巨大的烟囱冒出滚滚黑烟,汽笛长鸣,轮船缓缓驶离泊位,向着广阔的南方海域驶去。

  “总算…走出了第一步。”

  张百善长舒一口气,脸上难掩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本来是为了邀名和陈九承诺的利益,但做到这一步,同样也感慨良多。

  陈逸轩目光追随着远去的轮船,轻声道:“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路,还很长,也很难。”

  陈九没有说话。

  大灾之年,体弱多病的,脚力不行的,不耐饿的,没有几分凶恶气的,甚至运气不好的,基本都被淘汰了。

  这第一批几千人,堪称优中选优。

  只要能吃饱饭,怎么都行。

  这数千顽强存活下来的“北地佬”下南洋,看似分配到各个合同里标注的种植园去,其实只会送一个地方,柔佛。

  那里的天猛公已经被说动,划拨了大片土地。

  最重要的是,那地方和兰芳隔海相望,大船开过去很近。

第74章 棉兰之血

  荷属东印度,苏门答腊,德利地区。

  雨季进入尾声。

  连绵数月的暴雨终于停歇,潮湿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紧紧地糊在人的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德利烟草种植园,

  阿茂从噩梦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仿佛要挣脱肋骨的囚笼。

  他不是被惊醒的,而是被一种无声的、比任何呐喊都更恐怖的寂静“压”醒的。

  几十个“湿漉漉”的男人挤在同一个巨大棚屋里,汗臭、脚臭、鼾声、梦话、痛苦的呻吟、剧烈的咳嗽混在一起,一刻也不停歇。

  但今夜,声音像是突然消失了。

  屋外的风吹过芭蕉叶,以及一种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喊杀声。

  那声音很远,又仿佛很近,带着金属的碰撞、临死的惨嚎和歇斯底里的怒吼。

  阿茂猛地睁开眼,从那种仿佛鬼压床的感觉逃出来,眼皮子还在发颤。

  黑暗中,他看见同屋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眼神却阴狠一样的阿吉哥,已经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没有一丝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淬了火的狰狞。

  屋子里,越来越多的人醒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灯。

  所有人互相沉默着对视,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僵硬地躺在自己的铺位上。

  突然,阿吉站了起来。

  他身材并不魁梧,往日也很少跟他们这些老猪仔说话,彼此之间也不熟悉。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走向长屋那扇巨大的木门。

  “阿吉……你做乜?”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着响起,是同乡的江伯。

  阿吉没有回头。他的手搭在了沉重的门栓上。

  “吱嘎——”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长屋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阿吉一把拉开了大门!

  “轰!”

  门外的世界,瞬间以一种狂暴的姿态,裹挟着血腥与烈风,冲进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囚笼!

  风声,雨后泥土的腥气,还有那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一下子变得清晰无比。

  火光在远处跳跃,将半个夜空映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隐约能听到有人在用夹杂着福建话和广府话的腔调高喊:“杀鬼佬!”

  “杀鬼佬!”

  “宰了那些监工!”

  “砰!”

  枪声!

  一声清脆的、属于洋人步枪的枪声划破夜空,紧接着,是一片更为疯狂的呐喊。

  阿吉站在门口,狂风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深吸了一口这饱含着血与火的空气,然后猛地将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一个响亮无比的口哨!

  那哨声尖锐、高亢,充满了某种神秘的号召力,仿佛能穿透一切喧嚣,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随着他的哨声,远处似乎有几声同样尖利的哨声遥相呼应。

  做完这一切,阿吉才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屋内一张张在黑暗中惊恐万状的脸。

  他放声大笑,那声音像刀子捅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九爷,今日我当先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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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卵子的,跟我去杀贼!”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激昂的鼓动。只有一句最直接、最粗暴的命令。

  说完,他转身就要跨出门槛,融入外面的黑暗与火光之中。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平日里被监工用藤鞭抽打印在骨子里的恐惧,让他们无法动弹。

  他们是猪仔,是牲口,不是战士。

  反抗,意味着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阿茂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或许是被阿吉那孤狼般的身影所震慑,或许是那句“有卵子”刺痛了他早已麻木的尊严。

  他犹豫着,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

  门外的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疯狂而又充满力量的世界。

  “阿茂!莫去!莫去送死啊!”

  江伯的声音带着寒意,他从铺位上爬过来,死死地抓住了阿茂的裤脚,“你想想你妹妹!想想你远在同安的阿月啊!你死了,她怎么办?你答应过要攒够钱,回去赎她出来的!”

  妹妹!阿月!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阿茂混沌的脑海。

  他瞬间清醒过来,浑身一颤,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八年了,他在这片土地上像牛马一样活着,忍受着非人的折磨,唯一的念想,就是那个扎着羊角辫、总是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叫“阿哥”的小姑娘。

  他不能死。

  他死了,就没人记得阿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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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德利种植园的黑夜被血与火点燃的同时,数十里外的棉兰市镇,一间隐蔽在华人区深巷里的茶馆二楼,却亮着一豆昏黄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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