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406章

  与外面的喧嚣不同,这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雨水滴落的声音。

  董其德,这位从英国曼彻斯特学成归来的总会代表,此刻正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本地华人短衫,平静地为面前的人斟上一杯滚烫的武夷岩茶。

  坐在他对面的,是棉兰地区三合会组织“义兴公司”在这里的实际掌舵人,孙亚虎。

  孙亚虎年约四十,脸上曾经被烧过,紫红半张脸,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悍。

  他没有碰那杯茶,而是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大口喝着劣质的烧酒。

  他的身边,随意地靠着一柄长长的、用布条包裹住的马来砍刀。

  “董先生,你这读书人,真是好算计。”

  孙亚虎放下酒碗,眼睛死死地盯着董其德,

  “今夜过后,德利、勿老湾、先达那边的几个大种植园,都会变成人间地狱。我手下的几百号兄弟,可是把命都押上去了。我希望你背后那个华人总会,能按照承诺,把我们义兴想要的东西,准时送到。”

  董其德笑了笑。

  “孙堂主放心,”

  他的声音温文尔雅,与这里的血腥气格格不入,

  “总会向来一诺千金。

  想必你也知道,九爷忝为旧金山总会龙头,同样也是你们洪门中人,不会不讲信誉。

  事成之后,棉兰地区所有的新增劳工输入渠道,将全部由义兴独家代理。所有从香港、澳门过来的契约工,他们的食宿、汇兑业务,总会也会优先与贵公司合作。另外,总会承诺的那批快枪,已经在路上了。”

  听到“快枪”两个字,孙亚虎点了点头。

  美国人造的温彻斯特连珠枪,比荷兰殖民军手里的单发步枪要精良得多。

  在这片土地上,谁的枪多,谁的拳头就硬,谁就是规矩。

  “但是……”董其德话锋一转,

  “现在这局面可不够。杀几个种植园的监工换不来这么多东西。我需要看到的,不仅仅是混乱。”

  孙亚虎冷笑一声:“董先生,你放心。棉兰的堂口我都打了招呼,董先生你动动嘴皮子,我可是拿真金白银去换的,今夜六个堂口一起出动,都是掏了家底的。”

  “不够。”

  董其德轻轻地说出两个字。

  孙亚虎的眉头拧了起来,那道烫伤扭成一团:“什么不够?”

  “仅仅一场猪仔暴动,三合会作乱,分量还不够。”

  董其德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远处夜空中隐约的火光。

  “荷兰人会镇压,会屠杀,然后从别的地方抢来买来新的劳工,一切照旧。”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孙亚虎:

  “我要你的人,在控制住局面后,立刻放出消息——暴动的华工,已经和亚齐人联手了。”

  “什么?!”

  孙亚虎猛地站了起来,身下的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亚齐人?董先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些亚齐叛匪,可是荷兰人最大的心头之患!把火引到他们身上,荷兰殖民军会发疯的!他们会把整个德利地区翻过来!”

  “这正是我想要的。”

  董其德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孙堂主,你难道没想过,为什么荷兰人能在这里作威作福?因为他们分而治之。他们让马来苏丹成为傀儡,让华人甲必丹管理华人,让爪哇监工欺压华工,让我们自己人斗自己人。而亚齐战争,是他们最大的弱点。自1873年开战以来,这场战争已经拖了六年,耗费了荷兰无数的国力和兵力。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亚齐的战火蔓延到苏门答腊东海岸,影响到他们最赚钱的烟草产业。”

  他走到孙亚虎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就是要让他们害怕。我们要让所有荷兰种植园主都相信,他们的烟草田随时可能被亚齐的游击队烧毁,他们的脑袋随时可能被那些圣战者砍下来。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真正感到恐惧,才会坐到谈判桌前,重新考虑如何对待我们华人。”

  “而你,孙堂主,”

  “义兴公司在这场平叛中,可以扮演一个维护秩序的角色。你们可以帮助荷兰人,剿灭那些与亚齐叛匪勾结的暴民,从而名正言顺地接管那些种植园的安保工作。到那时,谁才是德利地区华人世界真正的主人,还需要我多说吗?”

  孙亚虎愣了片刻,半晌问出一句,“亚齐的游击队真来了……是你联系的?不对…..”

  “别多想,孙堂主,喝茶。”

  ————————————

  德利种植园公司的地区总部,一栋殖民地风格的白色二层小楼里,灯火通明。

  地区总管范德伯格先生,那个胖得像头白猪的荷兰人,此刻正焦躁地在铺着地毯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昂贵的丝绸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肥硕的身体上。

  办公室里,还坐着几位附近大种植园的荷兰老板。

  他们是这片土地事实上的掌权者,掌握着数万华工生杀大权的主人。

  但此刻,这些高层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怒。

  “该死的黄皮猴子!他们竟然敢造反!”

  一个叫德弗里斯的年轻种植园主狠狠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咖啡杯叮当作响,

  “一定是那些三合会搞的鬼!我就知道,这些该死的秘密会社,迟早要出事!”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另一位年长的种植园主亨德里克斯,脸色阴沉地抽着雪茄,

  “我的种植园西区仓库被烧了!里面存放着准备第一批收割的顶级烟叶!至少损失五万荷兰盾!范德伯格,你必须立刻向巴达维亚(今雅加达)总督府请求派兵!用军队,把这些带头闹事的华人全部绞死!把他们的尸体挂在棉兰的广场上,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反抗的下场!”

  “军队?亨德里克斯,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军队现在在哪里?”

  范德伯格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说道,“他们都在亚齐!都在北边那片该死的丛林里,跟那些打不完的亚齐疯子耗着!总督府根本抽不出足够的人手过来!”

  这个残酷的现实,让办公室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亚齐战争,这个帝国的“溃疡”,正不断地吸食着殖民地的血液。他们引以为傲的皇家东印度陆军,被深深地拖在了那个泥潭里。

  “那就去找本地的甲必丹!”

  德弗里斯吼道,“张士辉!那个该死的中国人!我们每年给他那么多好处,让他替我们管理那些猪仔,现在出了事,他必须负责!让他的人去平乱!”

  “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

  范德伯格疲惫地坐进宽大的扶手椅里,“但你们觉得,他真的靠得住吗?别忘了,他也是中国人!而且,据我所知,这次闹事的,很多都是义兴的人。张士辉的势力,主要在商界,他和那些三合会,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就坐在这里,等着那些暴民冲进来,把我们的产业都烧光吗?”德弗里斯几乎要崩溃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荷兰卫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脸上满是泥水和血迹,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先生们!不好了!那些……那些华工……他们疯了!”卫兵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他们攻破了镇上的军火库,抢走了里面的几十支步枪和所有弹药!巴松监工头……他……他被乱刀砍死了!头被挂在了旗杆上!”

  “什么?!”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惊得站了起来。

  军火库被攻破,这意味着暴动已经从一场普通的骚乱,升级为武装叛乱!

  “还有……还有更可怕的!”卫兵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有人看到……看到暴民的队伍里,出现了亚齐人的身影!他们打着亚齐苏丹的旗帜,高喊着圣战的口号!他们说……说要和亚齐人联手,把我们所有卡菲尔(异教徒)都赶出苏门答腊!”

  “轰隆!”

  一道巨大的闪电划破夜空,将办公室里每个荷兰人惨白的脸照得如同死人。

  “亚齐人……”

  亨德里克斯手中的雪茄掉在了地上。

  这个可怕的词,

  如果说华工暴动只是一场皮肤病,那勾结亚齐叛军,就是足以致命的心腹大患!

  这意味着他们面对的,将不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可能是身经百战的亚齐游击队!这将彻底动摇荷兰在这里的统治根基!

  那些脸色黝黑的亚齐人是丛林里的饿鬼!

  “完了……全完了……”德弗里斯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范德伯格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铁青。他猛地站起来,冲到那个卫兵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狰狞地吼道:“你看清楚了?!真的是亚齐人?!”

  “我……我看到了旗帜……黑色的……上面有星星和月亮……”卫兵吓得语无伦次。

  范德伯格一把将他推开,巨大的身体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知道,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备马!”他对着门外咆哮道,“我要立刻去日里苏丹的王宫!现在,只有苏丹的马来卫队,能暂时挡住他们了!同时,发电报给巴达维亚!告诉总督!不惜一切代价,我们请求增援!就说……就说亚齐叛乱,已经在德利地区全面爆发!”

  ——————————

  长屋里,阿茂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门外,阿吉的身影已经消失。但那喊杀声,那火光,那枪声,却越来越近。

  “轰!”

  一声巨响,长屋侧面的一堵木板墙,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碎屑四溅。一个满身是血的白人监工,像个破麻袋一样从外面滚了进来,他的一条胳膊不自然地扭曲着,脸上是一个恐怖的血洞。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鲜血像泉水一样从嘴里涌出,

  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头一歪,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屋子里,压抑的恐惧瞬间爆发,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有人开始哭喊,有人试图从另一头的窗户跳出去,更多的人则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窜。

  阿茂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和混乱惊得呆住了。

  外面到处都在杀人,

  跑?能跑到哪里去?种植园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原始雨林,里面有猛兽和瘴气。被抓回来的下场,比死还惨。

  不跑?留在这里干什么?

  就在这时,阿茂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从被撞开的墙洞外,冲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爪哇监工。

  此人正是平日里最凶残的监工之一,阿茂的背上,至少有十几道鞭痕是拜他所赐。

  他手里握着一把沾血的马来短刀。

  “你们这些该死的猪仔!都给我去死!”

  他咆哮着,一刀就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华工砍去。

  那个华工吓得瘫倒在地,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旁边闪电般地扑了过来!是阿吉!他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回来!

  阿吉的手里,是一根细长的利刃。他没有丝毫花哨的动作,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长刀狠狠地向前一送!

  “噗嗤!”

  一声闷响,尖利的刀尖,精准地从那个爪哇监工柔软的腹部捅了进去,从后背透体而出!

  监工的狞笑僵在了脸上,

  阿吉看都没看他一眼,拔出长刀,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然后对着另一个试图冲进来的监工,再次发起了冲锋。

  阿茂明明看到他脸上竟然露出了微笑。

  他的身后,跟着十七八个同样手持武器的华工。

  他们不是在胡乱冲杀!他们进退有据,三五成群,相互掩护,显然是经过某种训练!

  死?

  八年来,他每天都活在死亡的阴影下。他早就该死了。

  但今天,他不想再像一条狗一样,默默无闻地死去!

  他一只脚重重地跨出门槛,踩进了泥水里。

  他回过头,那些躲在长屋黑暗里的眼睛,星星点点,都在看着他。

  月色渐明。

  阿茂突然明白,也许人与人不同,出身不同,命运不同,吃的不同,喝的不同,

  但也许在某一个时间,他们都彼此相同。

  那就是几十斤肉、捅穿就会呲呲往外冒的一身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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