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408章

  “《1871年英荷条约》 你们都已经学过,在此之前,英国为了防止马六甲海峡被单一势力完全控制,一直将独立的亚齐苏丹国视为一个战略缓冲,并与其签订条约,在外交上承认其独立。

  但1871年,英国和荷兰签订了新的条约,英国人为了换取荷兰在非洲黄金海岸的利益,放弃了对亚齐独立的保障, 默许荷兰可以对亚齐采取任何行动。这等于为荷兰入侵亚齐扫清了最后的外交障碍。

  “荷兰当时已经控制了苏门答腊的大部分地区,但北端的独立亚齐是他们殖民版图上最显眼的一块缺口。为了建立一个完整的殖民帝国,他们必须吞并亚齐。

  控制亚齐意味着控制利润丰厚的胡椒贸易,以及对海岸线的完全掌控。

  荷兰人担心其他西方列强,像法国、美国甚至意大利,都有可能会与亚齐建立关系,从而在马六甲海峡这个战略要地获得一个立足点,威胁到荷兰的利益。

  所以,最终荷兰人以亚齐人庇护海盗、扰乱马六甲海峡航运为借口发动战争,为其侵略行动披上文明的外衣。”

  白先生的教鞭指向了沙盘北端的黑色旗帜海洋。“我们再来看看亚齐人。从西历1873年至今,他们已经和荷兰人血战了六年。六年!他们凭什么能撑这么久?他们有什么,是我们没有的?”

  “他们有信仰!”

  一个学员立刻回答,“他们是为了保卫家园和真主而战,是圣战,所以他们不怕死!”

  “没错。精神力量,至关重要。”

  白先生肯定道,“一个亚齐战士,他不仅仅是在为自己战斗,他是在为一个群体、一种信仰而战。这种凝聚力,是那些为了薪水打仗的荷兰雇佣兵无法比拟的。但光有精神就够了吗?不够。如果一支军队只剩下勇敢,那不过是匹夫之勇。亚齐人能坚持至今,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他的教鞭在亚齐地区的雨林和山脉上划过。

  “第一,地利。亚齐人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丛林是他们最好的掩护。荷兰人的大炮和阵列战术,在复杂的丛林里威力大减。而亚齐人则化整为零,利用地形打游击,让荷兰人防不胜防,疲于奔命。这是典型的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第二,外部输血。这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白先生的教鞭,从亚齐,跨过马六甲海峡,重重地点在了对岸的“槟城”。

  “荷兰人可以封锁亚齐的港口,但他们无法封锁整条漫长的海岸线。几十年来,槟城和新加坡的华人商人,为了追逐暴利,一直在向亚齐走私他们最需要的东西。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武器!”李庚几乎是脱口而出。

  “对!武器,火药,鸦片,粮食!”

  白先生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是一个利润高到足以让人藐视死亡的贸易链。华人走私贩用老旧的蒸汽船和马来人的小艇,将从欧洲买来的步枪、甚至是拆解的火炮,运到亚齐的秘密据点。他们换回来的,是亚齐人控制的胡椒和黄金。他们再用这些硬通货,去购买更多的军火。

  鸦片,在这里则充当了战争经费。亚齐的领袖用鸦片来稳定部队,用毒品来控制军队,也用它来作为支付手段。

  可以说,正是我们华人的这条走私生命线,为亚齐的抵抗战争源源不断地提供了血液!

  讽刺吗?在苏门答腊的东海岸,华人是殖民体系的基石。

  而在西海岸,华人却是殖民体系的掘墓人!这一切,不为别的,只为一个字——利!”

  “看清楚了吗?”

  “我们华人在南洋在片土地,已经变成了不在乎国家,不在乎种族,不在乎道义,只在乎钱的人!”

  “为什么?!”

  “因为这一切,性命,忠义,道理,在过往两百年已经被人打得粉碎,脊梁骨都被人家敲碎了!”

  “整个南洋,就是一个你吃我,我吃你,追名逐利,剥皮喝血的坟场!”

  “洋人吃本地人,吃华人,华人吃华人,这里没有国家,没有道义,只有家族之计,只有帮派拼杀,只有争名逐利!”

  “这里,只有船和枪的道理,这里,就是你们未来的战场!”

  “振华,振华,知道振的是什么华吗?!”

  “是再造我南洋百万华人之骨!”

  李庚感到一阵眩晕,几乎有些站不稳。

  “亚齐人的抗争,给了我们两个最重要的启示。”白先生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第一,荷兰人并非不可战胜。他们的兵力被亚齐战争死死拖住,根本无力应对第二条战线。亚齐战争,是他们最大的失血点,也是我们最大的机会。”

  “第二,亚齐人的模式,我们不能完全复制。我们没有他们那样统一而狂热的信仰,更没有他们那样全民皆兵的基础。

  南洋的华人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战,逐利而生。想让我们像亚齐人一样,打一场持续几十年的圣战,在统一思想,再造根骨之前绝无可能。

  所以,我们的行动,必须像毒蛇一样,快、准、狠!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打到他们的痛处,逼他们坐到谈判桌前,而不是陷入无休止的消耗战。”

  说到这里,白先生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推演开始。”

  他走到沙盘前,将一枚代表“华人总会”的红色棋子,放在了德利种植园的位置。

  “光绪五年,1879年。华人总会派往德利种植园,负责监督契约工待遇的李工头,被荷兰管事范德伯格默许、本地监工巴松亲手活活打死。这是对我们总会的公然挑衅和侮辱。我们的目标,不是单纯的复仇,而是要借此事件,彻底打破荷兰人旧有的附庸管理体系,在苏门答腊为我们的同胞,争夺到应有的权利和尊严。现在,你们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告诉我,你们该怎么做?”

  教室里立刻响起了一片议论声。

  “直接派人去,把那个范德伯格和巴松都杀了!”一个学员恶狠狠地说道。

  “杀了他们,荷兰人会派新的管事来,变本加厉地报复猪仔!治标不治本!”另一人立刻反驳。

  “那就煽动猪仔暴动!烧了他们的烟草园!”

  “暴动?那只会引起更血腥的镇压,拿什么和荷兰人的军队斗?那叫送死!”

  李庚没有说话,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庚寅。”白先生突然点名。

  李庚出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报告先生。我认为,破局的关键,不在于我们自己动手杀多少人,而在于如何引爆并利用好这个殖民经济体系内部早已存在的矛盾。”

  “说下去。”白先生的眼中兴趣更浓。

  “第一步,点火。”李庚走到沙盘前,手指着那些代表三合会的黑色棋子。

  “我们的力量有限,不可能正面与荷兰人对抗。

  我们必须借助本地的力量。比如棉兰地区的三合会,他们是岛上唯一的本地华人暴力组织,既然都是喝人血,想必他们与种植园的监工、甚至某些甲必丹,因为鸦片和赌档的利益划分,恐怕早有积怨。

  也许可以许以重利。比如走私枪械或者走私鸦片给他们,策动他们动手。”

  “他们动手的目标是谁?”

  “不是荷兰人。

  直接攻击荷兰人,会引来殖民军的疯狂镇压,三合会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实力。

  更何况,先生您也说了,三合会本身就是依附于荷兰人求财的,他们一定不敢,也不能杀荷兰人。

  目标,必须是荷兰人和这些三合会都能接受的中下层!

  是那些最凶残、最招华工痛恨的监工,或者是那些依附于荷兰人、压榨同胞的甲必丹的产业!这样,即便是闹得不可收拾,最多也就华人社群内部的纷争,或是小规模的猪仔暴动。”

  白先生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步,嫁祸。”

  “本地的三合会必然有自己的小心思,香港华人总会虽然势大,但是距离他们太远,很难直接威胁他们的财路,所以即便是许以重利,他们多半是雷声大雨点小,收了钱刺杀几个监工或者华商应付了事。”

  “所以,想要让他们听话或者肯出力,必须要给出足够诱惑的条件和信任背书,还要找好掩人耳目的旗帜。

  如果我是指挥官,我会承诺把他们安排到香港,给一个总会理事的职位,并且直接准备好地产或者商铺的合同给他,让他制造混乱。

  李庚的手指,从德利地区,划向了北方的亚齐。

  “仅仅是混乱,还不足以让荷兰人伤筋动骨。他们最大的恐惧,是亚齐战争的蔓延。我们要在混乱中,刻意制造出暴动的华工已经与亚齐叛军联手的假象!

  我会利用这些走私渠道,和亚齐人达成协议,在行动中打出亚齐人的旗帜,高喊他们的口号。这个消息足以让整个苏门答腊的荷兰人陷入恐慌。他们会立刻把一场地方性的治安事件,升级为一场威胁到整个殖民地存亡的军事危机!”

  “我会亲率至少一千人的突击队举起亚齐人的旗帜血洗整个棉兰,在荷兰人反应过来之前,把棉兰和周围几镇的荷兰人的核心公司烧成白地!”

  “那那些三合会呢?”

  “就地坑杀!”

  听到这里,在场的学员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先生面无表情,比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

  “接下来,是打还是求和,看白先生的心意。”

  “如果打,必然是连绵的苦战,苏门答腊的华人只会一股脑偏向荷兰人,认为我们才是叛军,在当地没有群众基础,荷兰人很快就会封锁海面,我需要至少五千人的部队在棉兰腹地打游击。”

  “如果求和,就必然要分化与整合。”

  李庚的声音愈发沉稳。

  “当荷兰人陷入亚齐人来了的恐慌后,他们的第一反应,多半是收缩兵力,保卫主要城镇,并向巴达维亚求援。这就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此时,我们假借本地华人堂口的名义,打出保境安民的旗号,把亚齐人杀了送给荷兰人。一方面,这可以迷惑荷兰人,让他们放松警惕;另一方面,我们可以借机团结那些在暴乱中受苦的普通华工,将他们从旧的三合会和甲必丹的控制下解脱出来,吸纳进我们的体系。同时,对于那些顽固的、与荷兰人深度绑定的甲必丹,则要借着平叛的名义,毫不留情地予以铲除!我们要完成一次华人社群内部的清洗!”

  “最后则是,长久的隐忍和重生。”

  李庚抬起头,直视着白先生。“当旧的附庸体系被打得稀烂,荷兰人必然会心生警惕,绝不会让我们掌握华社的话语权,甚至面临分化审查和清洗,但是秩序已经被打烂,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慢慢培养新生的体系,暗中对抗荷兰人的殖民体系!”

  “需要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不知道,但总归是有机会。我需要总会源源不断地支持,甚至在明面上持续不断地和荷兰人争夺法理,慢慢提高华人在本地的待遇。”

  “整个作战计划,我称之为掺沙子,核心目的就是把一批有理想有计划的人送进苏门答腊,在旧的殖民体系下新生!”

  话音落下,整个房间鸦雀无声。

  良久,白先生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评价李庚的计划,而是走上前,亲手将那枚代表“华人总会”的红色棋子,从沙盘上拿起,放到了李庚的手中。

  “庚寅,”他凝视着这个因家破人亡而被迫早熟的年轻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记住今天你在沙盘上所说的一切。纸上谈兵终觉浅。真正的战场,比这沙盘要复杂、残酷一万倍。你会遇到背叛,会遇到猜忌,会遇到无数意想不到的困难。”

  “但我希望你记住,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让我们的同胞,能够像一个人一样,有尊严地,站在这片土地上。”

  ————————————————

  “九爷。”

  白先生沉默许久,还是忍不住问眼前伏案书写的陈九。

  “你看下这个。”

  陈九递给他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

  “这是数个教官和香港办公室几十个人的综合意见,关于苏门答腊的战事。”

  “董其德已经开始了,我安排了昌叔配合。”

  “他计划的核心是制造混乱,但混乱的本质是不可预测的。

  一场暴力的起义,即便是人为策划的,也很容易失控,作为盟友和执行者的三合会本身是一个致命的缺陷,你我都知道这些三合会的成色。

  冲击一些种植园可以,但是袭杀荷兰人的官邸绝无可能,一旦亚齐人这一部分有半点疏忽,三合会会立即倒戈,很可能会与荷兰殖民军合作,反过来带路。

  利益动人心,但是这些人生存的准则就是见风使舵,怨不得他们。

  荷兰人在苏门答腊已经经营了上百年,稳定固然重要,但大国脸面同样重要,殖民动摇是巨大的声望损失。”

  “那九爷若是事不可为……”

  “我记得书上有说,成事不在于谋划多深,而在于能不能接受最差的结果。

  我说了,让董其德放手施为,就做好了放手一搏的准备。”

  “假的成不了真的,所以我下了重金,让走私船送了两条船的亚齐战士过去,估摸着已经登陆了。”

  “昌叔在兰芳已经汇集了两千个九军战士,还有一千名九军战士已经陆续在新加坡、槟城扎下,如果真的要打,就在荷兰人的海防舰队反应过来之前把人送进去。”

  “现在不打,将来兰芳这件事也要打,趁着荷兰人还深陷苦战,或许也是个好机会。”

  “等荷兰人收拾完亚齐人,再打压力会多上很多倍。”

  “苏门答腊绝对不是一个好的战场,但是如果时局进展到此,我一定要先开枪!”

  “昌叔总说养兵千日,那总要先试试成色。”

  “我在古巴打过,都是两条胳膊一个脑袋,谁也不比谁命大。南洋百万华人的尊严不是靠谈判谈出来的,也不是靠总会的威胁就能成事的。”

  “先让火烧起来,乱起来,随后打起义兴的旗号,这个南洋,义兴公司太多了。总得蹦出个有骨气的来!”

第76章 德利炼狱

  范德伯格觉得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

  他刚骑上马,就被躁动的枪声吓了一跳,立刻熄了去找卫队的心思,拉着自己的副手往外跑,没跑出去多远差点又撞上叛军,赶紧就近躲到了旁边的一处破房子里。

  用找来的一堆杂物死死抵住门,等待叛军过去。

  窗外,曾经代表着秩序与利润的种植园,此刻正被火光和夜色无情地撕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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